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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一条远方的河流

(2009-06-19 13: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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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玛丹增

散文随笔

文化

分类: 散文

《荒原》文学 2009年6月第三期   

亲密一条远方的河流

 断流的塔里木河

 

    孔雀河,新疆南部最美丽的河流之一。它源于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吞吐湖博斯腾,穿过铁门关峡谷流经库尔勒市区,沿天山支脉库鲁克塔格山东去,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全长785公里。

看到孔雀河,必然想到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一直留存在记忆中,新疆民歌《塔里木河》,在我少年时期不绝于耳。经历过了王洛宾和喀秋莎的年代,那些老歌的旋律和歌词,已经潜伏于身体的某处,无论何时歌唱或倾听,都像被人呼唤陈年的乳名一样惊醒和亲切。

历史上,孔雀河和塔里木河的终点在罗布泊,是润育了楼兰文明的主要水系。

在洁净现代的库尔勒市区,当我看到清澈的孔雀河穿城而过时,塔里木、罗布泊、楼兰、彭加木、余纯顺、斯文·赫定、斯坦因等等语词从我脑中跳了出来,这些语词和楼兰、罗布泊都有关联。

彭加木,第一个让我知道了罗布泊。1980617日,他带领一支科考队进入库木塔克沙漠腹地的罗布泊地区,独自一人去沙漠中寻找水源时神秘失踪,至今不曾找到遗体。彭加木在罗布泊的失踪,曾经牵动过整个中国的目光,20多年来,人们几乎没有完全放弃对他的寻找,但他像楼兰古国一样神秘地失踪了,留给人们不尽地猜测和想象。去年,有人声称,在罗布泊雅丹地区发现的一具干尸疑似彭加木,但诸多与他失踪前不符合的特征,又被另外一些人否认了。1996613日,旅行探险家余纯顺在徒步穿越罗布泊时,因迷路和缺水遇难,这是第二个让我关注罗布泊的中国人。而我从瑞典人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探险记》中,知道罗布泊原来是一座烟波浩淼的大型湖泊,滋养着世世代代的罗布人,这座汇入了塔里木河、孔雀河、车尔臣河、若羌河等多条河流的咸水湖,水域面积曾经达到5350平方公里,但随着近代人类活动的影响和沿岸取水量的增加,塔里木河下游地区的断流面积不断加大,320公里的河道彻底干涸。1927年,塔里木河在尉梨县被逼改道向北流入孔雀河汇入罗布泊,而孔雀河在大西海子被一座堤坝截流以后,永远截断了罗布泊的水源。

罗布泊在1972年彻底干枯了,成为亚洲大陆上年降水量不足10毫米,而蒸发量又达3000毫米的干旱极地,被人称为亚洲腹地的“百慕大魔鬼三角区”。曾经浪波万顷的罗布泊变成滴水如金境地,再一次背叛了人类文明。

彭加木和余纯顺在罗布泊的遇难,都和水有直接联系。

水,曾经是福泽楼兰古国和罗布人的天然资源,人类活动的影响,眨眼之间就让罗布泊变成了生命的绝地。罗布泊有两张照片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一张摄于1900年,是第一个发现罗布泊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端坐在罗布人划的独木舟上;另一张是一个罗布人站在水域辽阔的湖畔,双手抱着一条大鱼的照片,摄影者系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摄于1906年。这个有中国“西域大盗”之称的斯坦因,1901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如今的民丰县境内,发现并两次地毯式地挖掘了尼雅古城,西域36国之精绝国消失之谜,从此进入了永远的黑暗,被斯坦因洗劫一空的尼雅、精绝遗址文物锁在大英博物馆里,至今对中国人紧闭着大门。19041906年,在斯文·赫定已经挖掘过楼兰遗址后,斯坦因又两次对其进行了洗劫;而这个西域大盗对敦煌文物骗夺巧取的历史事实,更是世人皆知。余秋雨先生在《道士塔》一文中,曾经把斯坦因和看守敦煌的王圆箓道士看成敦煌的罪人。

时间仅仅过去半个多世纪,罗布泊咋就干枯成了坚硬的盐碱湖盆了呢?

水,一切生命存在繁衍的基础,只有走过新疆,才真正理解“水”这个物质对生命的绝对意义。在西域茫茫无际的戈壁滩或沙漠中,有水的地方就有树木,有树的地方就有生命。水是生命的依据,树是时间的容器。尽管行走于西域的城市,和我们平时看到的城市没有差异,但在新疆,就在距离城市一步之距的地方,散步就能看到世界远古时期的地貌式样,点燃一支烟的功夫,就能从香草炭烧飘香的咖啡馆,走进蛮荒的山原谷地。虽然我们已经懒惰于舒适的现代文明,但很多时候,我们更喜欢看到世界原来的模样。我在库尔勒城区看到奔流不息的孔雀河时,把一些看似不相关的语词连接在一起,因为在孔雀河畔,人们同河流亲密相间的生活状态,绝无仅有地触发了我的诗意。

人们在岸边垂钓。妇女带着儿童在水中嬉戏。大男人和小男人在河中游泳击水。无数的少年站在冰凉的河道中摸着河蚌。这样的景象,在如今的中国城市闹市区里已成稀缺。我的童年和少年有过这样的景象,记忆中的溪流,也曾留下我潜水模鱼抓虾的快乐。如今,在很多城市和乡村的河流,已经看不到这样的童年和少年。

大地上的河流,已经被无所不能的我们彻底抽象和挤干。

周涛今年12岁,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同伴在孔雀河潜水摸着河蚌。我坐在夕阳下的河岸上,安静在孔雀河的黄昏里。

孩子们在河里摸河蚌的情形,把我带到了一个永远怀念的远方。

周涛穿着短裤衩,上岸以后将塞在裤衩里的河蚌掏了出来。塑料袋里装满了他将近两个小时的劳动成果,估计有三斤左右的河蚌。

孔雀河在博斯腾湖西岸溢出,水源于巴音布鲁克大草原的开都河,河床里流淌着天山晶莹的雪水,即便七月,也冰冷透骨。

“叔叔,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女的,我要脱裤子了。”

我笑了,但没有出声。

周涛的嘴皮乌黑,皮肤鸡皮。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信没有女性的目光后,坐在河堤石阶上脱下了短裤,并用双手拧干了水以后迅速穿上。

“你天天都来摸河蚌?”

“几天来一次没准。只是水太冷了,在河里的时间不能太久。”

“挣学费?”

“不是,拿回家去让妈妈做来吃。妈妈做得可好吃了。”

“你们家距离这个地方远不远?”

周涛开始穿已经湿透的运动鞋,用手指了指孔雀河的上游。“不远,就在那里。”

沿着周涛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库鲁克塔格山峦在远方蜿蜒,铁门关像一座巨型的屏障矗立在城市边缘,张骞出使西域时曾两度翻过这道关隘。孔雀河峡谷里也留下过东汉名将班超和他的骏马足迹。有眺望之意的“库尔勒”,就静立在清波荡漾的孔雀河两岸。河堤近旁有一座尖顶上有半月形符号的清真寺。河岸上淑女样婷婷玉立的柳叶树一字排列在金色的夕阳中。

周涛给了一个无法确定具体位置的方向,我在这个方向里看到了自己快乐的童年。

“哦,那就好。快回去把湿衣服和鞋子换掉,要不会生病的。”

“生病?才不会呢。叔叔再见。”

我为库尔勒市区的人们感到幸运,为孩子们感到幸运,幸运有这么近的一条河流可以亲密。

 

亲密一条远方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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