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水的寓言
我烈火一般的情爱诉求,因为HY的冰冷和世俗生活的现实性,燃烧的只是一个青年军人缺乏现实意义的诗意痴迷。糟糕的是,这个陷入情感深渊的军人不愿张开眼睛,继续在单相思的梦魇里酣睡。
相当于,我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梦境。
随着槐花的香味在长江两岸弥散,部队的军事训练开始紧张起来。我当年从川南老家选择当兵的动机就是想改变自己的工人命运。虽然我准备好了为爱情牺牲一切政治前途,但在情感没有得到HY完整的认同之前,我还不至于糊涂到完全忽略前景不明的个人命运。
生活中,除了情感的焦灼,还有等待提干的焦灼。
HY对我不温不火的态度和对纪律的惶恐,我们的约会实际上就是一种“地下活动”,而那些性质不明的约会,渐渐也让我们感到了疲倦。随着HY毕业考试的临近,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转而采取了书信交流的方式。
HY依然占据着我的思维空间,军训勤务之后,她总是出现在我的黄昏和黑夜,遥远而咫尺的驻留在心底。我在这种模糊不清的粲然里喜怒哀乐。
我是一个长长的梦境,因为一袭长发激发的热情,久久不愿从暗夜里醒来。
我在接受命令前往长江下游参加“支队骨干轮训”的前夜,和HY又一次站在了三号码头的礁石上。
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有鬼城之称的城市,也是HY成长的地方。
我们站在同一块礁石上,也许呼吸的不是同一个天空。
“想到要去你的家乡,真的很高兴。”
“训练会很辛苦吧?我们那个地方是鬼门关呢,小心过不了奈何桥。”
“那我就在奈何桥上,等你三年。”
我被溶解在HY透亮的眼眸里了,顿时轻快起来。
“嘻嘻,我们的大兵啥时候开始变得幽默起来了。”
HY用“我们的大兵”让我有点欣喜若狂。“我很枯燥么?”
“好像,还不至于。最多有点笨嘴笨舌。嘻嘻……”
……
风,从乌江的峡谷中吹过来,翻拂着清新的夜色。浪花起伏在礁石絮语,河道里有几只亮着渔火的小渔船,在静静地穿越河面。天际处,群山苍茫,星光迷离。
城市在我们身后的山坡上,半边天空被人间灯火照得通亮。
三号码头的礁石上,在那个视野辽阔,大江滔滔东去的夜晚,HY送了我一把“上海”牌双音口琴。我愿意相信:口琴是HY送给我的信物,当即含在了嘴里。
音符从琴孔里流出来,飘扬在宁静的河岸。那些忧郁而柔情的音符是从我心底涌出来的,抒发着一个军人灼热的爱恋。HY也跟着我的琴音小声哼了起来: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水面映着银色月光,
一阵清风一阵歌声,
多么幽静的晚上,
……
这样的音调,原本是可以进入心灵的,我们同在一首歌里。只是,轻扬在长江河岸的歌声有没有走进HY的心灵,或者说进入HY心灵的是什么样的深度?我不得而知。
我们脱去鞋袜,赤足走在绵软平展的沙滩上。一前一后,留下了深浅不一的串串脚印。我们没有手拉手,潮热的掌心距离着一段模糊的路程。
时间很快过去,河岸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行人。
HY毕业考试结束后要去其他城市实习,意味着我在鬼城集训回来后,她已经离开。我送给HY一个精致的日记本。
我说,“我非常想,某一天在里面能够看到我的名字。”
HY说,“也许,你在做梦。嘻嘻……”
“我就喜欢这样的噩梦。对不起,应该是美梦才对。”
事实上,HY说对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日记本上面究竟有没有写着我的名字。
“可能实习前我要回一趟老家。”
“能够在你家乡见到你,当然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你到了实习地方,给我写信,至少,我可以知道给你写信该邮寄到什么地址。”
HY沉默了一下,很认真地对我说,“有事直接说事,不要那么啰嗦。坦白的告诉你,你那些长篇大作我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
我突然就从岸上掉到了水里。这个女孩为何总是这样轻视我呢?并非常坚决。
原本轻松愉快的一场约会,不欢而终。
夏天就要来临,枯瘦的长江河岸将开始辽阔并汹涌。位于长江和乌江交汇处的三号码头也将随着水位升高趸动,在河道中不断撤离。那些裸露在冬春季节的礁石和沙滩,也会随着汛期的到来淹没在浑浊的波涛里。我和HY留在上面的歌声和梦呓,伫立在河岸上的热情和向往,那些呢喃在我年少心灵的忧伤和落寞,尽管也会一次次溃散于水的低语,但那种宁静的圣洁,必将旷野在我生命深处,淡远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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