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情感篇 / 嘎玛丹增

把我的爱情，还给你

【五】

吉他，差一根铜质琴弦

    1976年，还在高二的时候，我有几个高中同学当兵去了云南，并有幸参加了中国距今最近的一场战争。在我入伍两年以后，他们都立了战功，除一个人在战争中失踪外，全都提了干。其中，曾经像大哥一样关照我的同学提干后，从南方给我邮寄了一把红棉牌吉他。

    尽管部队的生活单调乏味，由于我有太多的兴趣和爱好，从来就没有时间去感觉。我每月的津贴六块钱，家里每月给我邮寄10块钱，我远在东北与我同年入伍的自贡老谢每两月给我邮寄10块钱。意味着，我每月有21块钱可以支配。通常的情况是，用5块钱集邮，用5块钱买书，用6块钱抽烟，剩下6块钱用于购买洗涤用品、笛膜、琴弦、胶卷、看电影等。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因为经济的原因感到过任何烦恼和不安。

    我离开家乡，就是要通过军营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对自己充满信心，绝不会依靠埋头苦干或溜须拍马去实现。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但很真实和勤奋。其实，我的不合格主要是对军队规条的抵抗，从我穿上军装的第一天起，直到我16年后脱下军装，严密的部队规条于我只是形而上，我个性中的自由散漫无法改变。我阅读《拿破仑一世传》，粗知士兵到将军的成长哲学，也阅读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羡慕美国军人荒诞不经的戎马生活。

    我胆敢在义务兵期间，公然违背《纪律条令》去进行情感冒险就是明证。

我们的快乐源自简单而崇高的理想，源自年轻和信马由缰的心灵。

HY的出现，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

    我有愁我有恨，

    我要呼唤，

    人人都说我命苦，

    我也承认它，

    乌云怎能挡得住要下的雨水，

    眼眶怎能留得住心酸的眼泪。

    姑娘，你好像

    花儿一样，

    小伙子就像初升的太阳，

    花儿离开了太阳

    怎能够开放，

    姑娘离开了小伙子，

    怎能够欢畅……

    自HY和我约会以后，这首流行于80年代初期的靡靡之音，成了我拨弄吉他时的必唱曲目。我和我的战友经常在岗楼和被窝里，用收音机偷听台湾的《为你歌唱》节目，那是一个专门播放邓丽君歌声的电台，在1980年以前，还被界定在敌台的范围。

    开始了恋爱，就明白了忧伤。

    我和HY一般在10天左右见一次面，在一起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两小时，因为我请假外出的时间被纪律限制在两个小时内。我们，好像也被限定在了一种不明不白的情感困境里，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涉及情感话题，都冠冕堂皇在人生和理想等空洞的话题上。我们像两根脱离了肉身的羽毛，轻飘飘地飞扬在阳光灿烂的天空，为了一份无以名状的幸福躲在了云朵的后面。

    虽然，那种暧昧的美好现在看来有点滑稽，但我们当年就是那样毫无理由地沉迷在彼此的期待和空幻之中。

    按说，我和我的战友正是激情满怀，身体强健旺盛的时期，军用被盖上那些可疑的黄色斑痕就是一种见证。但我们骨子里极端地抵抗着欲望的具现，把自然欲望强制在了公共道德的教条里。

    我和HY一同看电影。一同到长江边弹吉它。一同到远离人群的山岗上拍照……在所有这些独处的活动中，我们的身体好像被抽离了，即便我的眼光不经意间掠过HY饱满的胸部，我的内心会绝无仅有地感到羞耻。我在此用“羞耻”这个词，恰如其分。

    我们偶尔单纯地注视一下对方的眼睛，就已经感到了无限快乐。

    我们的快乐，是眼睛传递的快乐。

    我的忧伤，是等待和没有表白的忧伤。为什么我不向HY表白我喜欢她呢？明明喜欢，干嘛要掩藏？是缘分？或是宿命？我没能坦白地告诉HY喜欢她，事实上，是我对自己和对命运的虚伪。我所阅读过的欧美文学读物，没有一本是这样主张的。但这些读物，只是给我提供了想象爱情的依据，并不是现实。我不在书本中活着。

在上个世纪的80年代初，一个人要对他（她）喜欢着的人说出“喜欢你！”不像当下这样泛滥和简单，尽管最终还是要回到爱和性的本体上，但毕竟有所区别。

    我的忧伤和快乐在G弦上游动，同学送给我的红棉牌吉他，缺少一根铜质琴弦，曾经在19世纪的欧洲禁用的铜弦在当时的中国也是禁用的，据说，它会撩拨人的情欲。

    一根铜质的琴弦不能改变历史，也不能改变我身体内对情爱的圣洁理想。爱，在我心里冰清玉洁，似乎与性和欲望没有关系。

    年轻时代的这种爱情观，是一种高尚还是一种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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