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长篇纪实散文连载 08)(2007-07-16 09:20:51)

粑岩寨和我的二娘(下)
割麦或刈稻都是一件很辛苦的庄稼活,麦芒和稻芒就是在收割晾晒过程中贴在肌肤上的,没有干过那种活的人,很难理解芒刺在身的含义。(我这人喜欢杜撰,所有的字典里没有稻芒之说)。所以,二娘一般不会让我和表姐参加这一劳作。在稻谷收获季节,我顶多远远地跟在拌桶(脱粒的农具)后面,拾捡一些遗漏的稻穗。二娘会将我捡回的稻穗脱壳后用石磨磨碎,和水搅拌后,用几滴茶油(菜油的替代品,和桐油的用途差不多,但在那个时代也用作食用),煎成米粑粑,夏天夜晚里乘凉时作为小食。在穷苦人家里,有这等小食,已经非常奢侈了。那是二娘对我参加劳动的奖赏和关爱。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今天的月亮照耀着我,但再也照耀不到我的二娘和我的表姐。无数星斗满天的山区夏夜,我和二娘的家人坐在粑岩寨下方的土墙院落里,嘴里嘶嚼着清香微甜的高粱杆或茶油米粑粑,给二娘念唱童谣,听二娘讲神仙鬼怪……院落四周瓜果飘香,草丛间萤火点点,蟋蟀浅吟。一堆用于薰蚊虫的干草燃在院落边,不时发出几声秸秆爆裂的脆响。
我就在二娘摇着的蒲扇凉风里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二娘拖着三个孩子已然不易了,还格外给了一个远房亲戚无私无谓的爱。我不是二娘的期望和梦想,我只是二娘在自家低矮的屋檐下远远张望的一张笑脸。这张笑脸和血缘没有关系,也和感恩回报没有关系。
那是,一个农民的淳朴,一个母亲的胸怀。
现在想来,表哥一定很嫉妒我在二娘那里受宠。这个十岁就上山砍柴下地荷锄的小男人,在我眼里很强大,但凡二娘不在的时候,只要他对我一声吆喝或横眉竖眼,我心里就发毛,就会躲到单薄的表姐身后寻求保护。也难怪,我把二娘家里最好的食品和关爱占用了。在这个困苦的家庭里,我领受了太多本该属于表哥和表姐的爱。
在二娘家是要劳动的,我通常会屁颠儿屁颠儿地和表姐一同做一些轻便的活计。到松树林捡松果、耙松针。赶鸭子下田,割草喂猪。给表哥送午饭到田间。做饭时帮助表姐烧灶。表姐身体弱,十岁上还没有我高,灶台地面放着一根小凳子,表姐只能站在凳子上烧菜煮饭。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了生活的艰辛,并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庭劳动。尽管没有电动玩具和键盘游戏,穷苦的童年依然很快乐。

我的表姐十三岁就死了。至今不明的疾病夺走了她的姓命。在我的记忆中,这个黄皮寡瘦的少女从生病起就没有去过一次正规医院,家里穷,距离县城医院也远,全靠粑岩寨山野里那些草药维持着弱小的生命。
表姐出殡那天,母亲带着我从童寺去到了二娘家。我没有见到死后的表姐,她已经装殓在了一个狭小的棺材里。
二娘那天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直到那个于我既神秘又恐惧的木匣子被黄土掩埋,我才感觉二娘牵着我的手把我捏疼了。
二娘说,“吆儿,去,给你姐姐烧点纸钱。”
松林里涛声阵阵,山岗上纸幡飘飞。我跪在表姐的新坟坟头,燃香烧纸,突然间觉得肚子很饿,饿得无法抵抗。我的二娘会意地从祭奠我表姐的祭物盘中取出一只青涩的苹果,习惯性地在麻布衣衫上擦了擦,并塞进了我的手心。
这个惨白的黎明就这样停留在我对一只苹果的惊喜之中。表姐的生命在我十岁的人生经验里,似乎不及一只苹果的意义。但穷苦生活留给我的隐秘的痛,就像那只青涩的苹果留在了我的身体里,生长在了我的心中。
此时此刻,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绵延不断的松涛声,眼前飘动着如雪似羽的纸幡,那些装饰死亡的美丽纸片,从表姐离开的那个黎明,一直飘舞在我的长夜。
我要把黑暗关闭,打开黎明,让我的二娘站在青苔满地的山坡上,像一缕曙光为我照耀回家的道路。我要躺在二娘宽厚的怀抱里,再次倾听二娘柔声地歌唱:
黄生蚂蚂,
吹吹打打,
大的不来小的来,
欢欢喜喜一起来……
我的二娘已经在这首童谣里远去。
二娘离开粑岩寨的时间是1995年。
二娘走的时候,留给我一袋荷香种子,多年后,这些种子才辗转交到了我手中。荷香,草本植物,是闻名天下的富顺豆花蘸水必用的佐料,也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品。
在钢筋混凝土包裹的都市,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一块纯净的土地种植二娘的荷香?我只能把它栽种在我家阳台上的花盆里,而这个瘦小的花盆又如何盛得下二娘宽厚的背影?
那是二娘留给我的念想。我在这个念想里,永远走不出二娘绵长的视线。

注:“黄生蚂蚂”,富顺方言对蚂蚁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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