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长篇纪实散文连载 07)(2007-07-09 00:08:58)

粑岩寨和我的二娘(上)
一场大雨,把我和陈二娘困在了粑岩寨黑黝黝的岩腔里。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川南地区最为险峻的山寨。
“粑”在富顺方言里有粘或贴的意思。“粑岩寨”是旧时土豪修筑在悬崖峭壁上的一个寨子,位于富顺县万坳乡境内。粑岩寨充分利用峭壁中部天然岩腔修造,寨子的面积不到1000平方米,在富顺境内属于很小的山寨。通往山寨的栈道凿在峭壁上,仅能容一人通行。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山谷里从童寺通往沱江水码头琵琶镇的弯曲驿道尽收眼底。据说,这里曾经也是土匪盘踞之地。粑岩寨在解放初期就被当地民众拆毁了。我幼年和陈二娘在那里躲雨时,仅剩下几段残墙。
在富顺这个偏远落后的农业大县,我的先祖们修筑了无数居高临险的山寨,我以为其间既有为求自保的历史因素,更有固步自封的人文倾向。这种匪夷所思的人文背景不仅仅存在于富顺,也存在于整个周边地区。譬如位于成渝铁路中断隆昌县境内的“云顶山寨”和自贡市大安镇恐龙化石发现地附近的“三多寨”。这两个有名的山寨规模之大,耗资之巨,无不让人叹为观止。这两个具有代表意义的山寨均在进行局部修复,拟开发为旅游景观。
三多寨在现今自贡市大安区群乐乡牛口山上,紧邻内(内江)宜(宜宾)高速公路。1851年,中国历史上爆发了太平天国农民起义运动,富荣盐场的盐商们为求自保,在自流井大盐商李振亨发起下,约集颜昌英、王克家等盐商巨头,于咸丰三年(1853)年开始建造。
“三多寨”的石墙周长6500米,墙体高度约10米,墙体厚度3米,分东南西北四道寨门,门上修有箭楼和炮台,共有垛口2555个,内有农田400亩,建造房屋数万间,凿有大型水塘沟渠储水备用,可存储粮草万石。整个工程历时七年,耗费白银七万余两,用工一百一十多万人次,在川南山寨建造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富甲一方的盐商们,还在寨内建造了命名为:“尖山晚照”、“双塘映月”、峻岭横烟“、”肖岩滴翠“、”马鞍曙色“、“仙洞云峰”、“古井泉香”、“佛寺晓钟”八大人造景观。据载,咸丰十年(1860),云南昭通人李永和、兰朝鼎起义军攻进荣县和富顺,占领富荣盐场时,富商巨贾携家逃窜到三多寨者甚众,居然有一千多户人家之多。
尽管,那些牢固的山寨城垛已经纷纷倒塌在了历史的碎片中,但古老的城垛意识是不是已经彻底消弭?先人们遗留的辉煌和厚重是不是还在束缚着我和我的同乡们?

大雨过后,山谷里溪沟的水就开始浑浊起来。雨水在青山板小路鸡公车(独轮车)辗凹的凹痕里流淌。梯田里尚未抽穗的稻谷油绿绿的一片又一片,高粱穗子就沉甸甸地飘拽在田坎上。
山路两边李子树上的结满的果子储积着晶亮的水珠,表面上一层灰白色的粉状物表明李子已经快熟透了。
玉米地里的蚱蜢和螳螂们扬起绿色的羽翅,伴着起伏动荡的蛙鼓声在湿漉漉的草丛间欢快蹦跳。
山野里飘散着苹果花和松树林的味道。
一层淡淡的雨雾,悬浮在雨后的山岭上方,成为这个山区最富神韵的下午。
我紧紧追随着陈二娘矫健的碎步下山回家。二娘背上扛着我们刚从粑岩寨峭壁上砍来的毛铁枵,汗水和雨水混合流淌在二娘盘着一个髻的发迹四周。毛特枵,一般只生长在岩壁缝隙间,是一种坚硬的杂木,主要用于制作秤杆。二娘背上的毛铁枵拿到当时的市场上大概可以换取两斤高价食盐。那是一个全部日常生活用品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
我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编提兜,装满了我在粑岩寨附近松树林间采摘的野山菌。我和二娘都光着脚丫,踩在被雨水冲刷得十分洁净的青石板山道上,有种令人舒畅的快感。
我喜欢二娘,因为二娘比我的母亲更惯(溺爱)我。当然,那只是幼小心灵对亲人的简单评判标准。就像我们小时候对“好人”和“坏人”的简单判别。我母亲只是童寺镇一个普通的缝纫工人,微薄的收入除了供养我,还要供养我多病的外婆和仅比我年长几岁的小舅。

在二娘家里,我就是上帝。在那个一切围绕着填饱肚子为最高生活目标的特殊年代,二娘可以把家里做好的食物首先满足我,然后才是二娘的子女,也就是我的远房表哥和表姐。由于二娘和表哥表姐对我的关爱,我少年时期的假期几乎都住在二娘那座坐落于粑岩寨下方山谷里的土墙茅草房里。
二娘的丈夫在我表姐刚刚出生不久就去世了。表姐大我三岁。大表哥在童寺马车运输队当搬运工。二表哥在家种地。表姐由于身体不好,上完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
我和二娘回到家里,周身都湿透了。二娘放下毛铁枵,利马就找来一身干衣服给我换上了。并唤出表姐,吩咐完不到十岁的表姐准备晚间吃“鸡婆头”的活计后,就下地割麦去了。鸡婆头,在我的记忆里几乎和外婆的棉线纺车样永远消失在了现代文明的进程中。对于这个富顺农村家庭中很平常的食物,已经彻底离开了富顺农家的餐桌。鸡婆头由新鲜收割的小麦磨成粉末后,和水揉扯,揉得越久筋丝越好,揉得越干味道越厚。面揉好后,烧一锅沸水,先放入酸腌菜,再将小面团用手扯摊成厚薄均匀的皮状放进锅里。起锅前放入时鲜蔬菜苻瓜或者野山菌,其味清香无比,既抗饿又绵软切口。
我曾经试着在家乡以外的地方做过这道食物,但无论怎样努力都没能做出记忆中的味道来。现在用的面粉,均经过去麸皮的处理,麦子已经在仓库里存放多年,我们用的面粉看起来精细无比,但如何能及刚从地里收割用石磨推出来的面粉?就像我们已经生活在异常发达的人造环境里,虽然舒适,也很文明,但除了感受虚假还有什么可以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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