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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家(长篇纪实散文连载 03)(2007-06-21 14:18:59)
 
匪患之地龙贯山

 

    关于富顺旧时匪患猖獗的存在倒无须怀疑,这不仅源于长辈们的记忆,也源于云南人李永和、蓝大顺农民起义军以及天平天国西南将领石达开占据富荣盐场长达七年的历史事实。鸦片战争后,由于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地方官员和土豪劣绅加紧了对农民的巧取豪夺,使得困境中的农民纷纷揭竿而起,占山为寇,导致我的家乡不仅被官绅盘剥,还饱受匪患之苦。龙贯山,就是旧时富顺的匪巢之一。富顺县城西湖湖畔五虎山烈士陵园里躺着几百具解放军的尸骨,大多数都是在剿灭龙贯山残匪时牺牲的。

    龙贯山山脉,系富顺县海拔的高点,在如今叫童寺镇芝溪乡的辖区内,沿着一条纵深约3公里的峡谷就可以抵达。龙贯山脚下有一座猫儿山煤矿。猫儿山煤矿,是富顺县两大煤窑之一。另一座煤窑在翻过猫儿山的古佛镇。煤炭,是富顺县唯一拥有的矿资源,也是我们小时候十分向往的地方,我和我的伙伴们时常都会骑10多公里自行车到那里看露天电影。

    我初中同学陈孝林就住在龙贯山。他的父亲是龙贯山林场的守林人,几间土墙瓦房就落座在龙贯山脚。当年我就读于芝溪公社小学代帽初中,对于这个因小儿麻痹症瘸腿的陈姓同学记忆犹新,他是我们班上距离学校最远的同学,每天往来于学校需要四个小时路程。我曾两次去过这个同学的家,在他们家里也见到过解放军剿灭龙贯山残匪时,遗落在龙贯山悬崖下面的遗物,而我同学从不离身的军用水壶就是其中之一,由他的父亲寻山时拾得。

 

 

    龙贯山地形险要,植被茂密,距离猫儿山沟口约2公里山路,属于“一人当关,十夫莫勇”的要塞。当年国民党残部和残匪就躲避在龙贯山山腰的洞穴中据险坚守。许多经历过无数大战役的解放军战士就牺牲在了这个不毛之地。据说,解放初期为剿灭龙贯山残匪,解放军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可见龙贯山地形的险要复杂和富顺土匪的顽劣。我的另外一个后来参加过1979年中越自卫反击战的同学就住在距离龙贯山不远的山谷里,他的爷爷曾经对我们说过,龙贯山的土匪一般不会抢夺贫民百姓的财产,只向当地富绅摊派银钱和财物,只有在极度困难的时候偶尔袭击一下附近村民,抢夺一些畜牲和粮食。尽管如此,我同学的爷爷当年还是谈匪色变,当地村民一直有天黑以后不点灯不开门的生活习惯,这种防止土匪袭扰的生活习惯一直沿袭到爷辈们的去世。

    关于龙贯山土匪的翔实情况已经无从查证,当年深受其害的当地老人们纷纷作古,历史留给民众的苦痛和悬念也随之消散在了黄土之中。龙贯山山顶有一株标志性的千年老松树,天气澄明之时,方圆百里均能看见。在龙贯山山脊上有一组留在石头上的凹痕,据说是犀牛脚印,这是龙贯山唯一可供游赏的资源。但那一串貌似巨兽的石印痕不具备旅游开发价值,仅仅依赖于传说的自然景观也不足以吸引人们的眼光,其间有太多矫情的成份,而那个土匪据守多年的山洞也非溶洞,从前有土匪居住还有一点神秘,一旦土匪消亡,就成了一个毫无观赏价值的巨大洞穴而已。

    我更关心的是我那个陈姓同学在龙贯山的命运。初中毕业以后,我和这个同学从此失去联系,至今我对他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初中毕业阶段。这中间距离了人生中很漫长的时间,距今已有32年之久。我甚至已经不能记起他的名字。直到此时,在我写这段文字的时刻,我这个同学的名字才从我的记忆中跳了出来。陈孝林,我的初中同学,一个林场工人的儿子,一个瘸腿的矮个子,面颊上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很大。喜欢把毛毛虫、小老鼠放进女同学文具盒或书包里的淘气鬼。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友好,这不仅源于陈孝林的开朗和豁达,还因为这个同学居住在神秘的龙贯山。春天,他会把茶树树枝上刚萌发的嫩芽摘到学校。这种俗名为“茶耳朵”的嫩芽是一种可以果腹的植物,酸涩微甜,轻嚼三、两片还可以算得上美味。到了夏天,陈孝林上学途中,会给我和我的同学摘来野桑椹或荆棘苞儿,那些无法在字典里查找的野果名,惊喜和美味过我们的学生时代。我的同学陈孝林让我有幸品尝到了奇特的山野,自然对他的记忆会深刻一些。由于陈孝林没能考取高中,初中毕业后就回到了龙贯山。我只能从他的名字中,对他的命运进行推测。孝林,这个名字是一个老看林人取的,是不是意味着我这个瘸腿同学的命运早就宿命在深山老林?尽管做一个看林人也是一种人生,但这种人生距离我的梦想和目标已经遥远。那是我不能熟悉的人生。

 

 

    我们活着,以不同的方式对命运进行抵抗,总在试图通过各种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有的人经过艰难的挣扎和奋斗实现了自己改变命运的梦想,但有的人失败了,有的人成功了。无论成功或失败,我们都太容易相信宿命。其实,命运对于每个人原本就是不公平的,我们生长的环境和所能受到的教育,因人而异,也决定着一个人的未来。但是,有一种命运是我们无法选择的,这个命运就是我们的出身,也许,这才是宿命的本来意义,也是命运的不公。

    我每年清明都要回老家祭祖,不时都会遇到儿时或学生时代的伙伴或同学。他们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乡,大多沿袭着祖辈们的命运。无需讳言,我的生活质量和社会经历都远远高于这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伙伴或同学,看起来也比他们年轻一截。我无需为生存焦虑,没有柴米油盐的烦恼,我以自己喜欢的方式选择并决定着自己的命运。我们的不同是因为生存空间和环境的不同,假如我当年满足于一个普通工人的命运,我和我还在家乡的伙伴同学们的命运就毫无区别。尽管,我依然在人生的旅途上挣扎,除了不会因为谋取利益或生存危机苦恼,依然失败在精彩纷呈的世界。但是,我年轻时离开了一个偏远落后的环境,我生存的平台更加广阔和精彩,面对的竞争更加激烈和冷酷。我和老家同伴们的根本区别也许在于我从不屈服于人生的宿命,总在寻找机会抗争和改变。这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源于一个老人,一个让我背井离乡,挑战命运的智者。这个人不仅让我在学生时代就开始认知家乡以外的世界,还一直深刻地影响着我的昨天和今天。

    这个人,就是我的初中老师陈锡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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