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大土豪肖三三

    我少年时期所在的地方叫童寺镇，古称立寨。在童寺所辖范围内一共有九个建于古时的山寨，其中有三个均由乞丐出身的大土豪肖三三为防御土匪所建。换句话说，我的家乡在清朝、民国时期是一个土匪横行之地，才有了众多建在山顶、城垛峰台包围着的乡镇。小时候，我几乎都见过那些残留的断墙城垣，还在最为险峻的巴岩寨下面生活过一段时间。

    我的外婆出生于有殷实家产的地主家庭，自幼就受到了良好的私塾教育，出嫁时几乎还没有离开过深闺。由于嫁给了一个天天纵欲于声色犬马的富家纨绔子弟，家产被我吸食大烟的外公尽皆败落，据说，我的外婆不止一次靠典当从烟赌场馆里赎回外公，直至变卖完祖传的全部土地和家产。外公在挥霍完家产以后最终成了一个举着铜锣走街串户的更夫，解放初期就一命呜呼了。我的外婆一生受尽了人间种种磨难。这个严格意义上的小脚女人，在我记忆中始终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遗风，是我今生能够遇到的除母亲以外的最优秀的女人。我的文学理想也源自我的外婆，源自外婆床头那些书页泛黄的小说。当然，关于大土豪肖三三的民间传说也源自我的外婆、

    “好吃不过油油饭，有钱不过肖三三”，这是流传在我老家耳熟能详的儿歌之一。肖三三这个传奇人物被我的上辈们传得几乎就是一个神话。

    肖三三自幼家境贫苦，父亲早逝，家中有一老母，母子相依为命。他是一个孝子，年少时即开始讨口养活多病的老母，他的孝在方圆百里渐渐出名，也感动了神灵。据说，神灵在一个深夜赐给他一个金碗。这个金碗非同凡响，既能生长金子也能生长粮食，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的财富仓库。肖三三自此开始发迹，并广施善于穷苦人家。尽管民间这个传说漏洞百出，但我的长辈们却深信不疑。其实，我的长辈们在这个传说中要张扬的无非还是人要尽孝和乐善好施的为人之道。对于这个朴素的人生哲理，因了一个乞丐出身的大土豪肖三三显得鲜活起来。

    由于匪患猖獗，肖三三出资在童寺不到5公里的区域内修造了三个山寨。据说肖三三在修寨时别出心裁，雇工运土石俱用大杆秤计量斤两，并用现银支付，为此搬运土石方的乡民非常踊跃。肖三三所修山寨均居高临险，寨内设施设备一应俱全，不仅有大小铁炮、弓箭、十发连弩，还建立了一支庞大的家丁武装。有关资料显示，肖三三的地方武装人称萧家兵，曾于富顺县石灰溪击败李永和农民起义军，书画家包弼臣（四川南溪人，1831-1919）写了“保障东南”四字刻在石壁上，至今尚存。我的二舅曾经告诉过我，立寨内肖三三储藏的火药，解放后曾用来放礼炮，放了几个春节才用完。

    立寨是我童年时期童寺人民公社的办公场所，现在的童寺乡政府。当年，我和我的小伙伴拣来的狗屎就要经过立寨高大的碉楼卖到果园，而果园的管理用房就是肖三三用于佣人家丁居住的偏房。

    肖家寨距离童寺即立寨不到2公里，儿时我曾去过那里，当年还可以见到一些残墙断壁，居住着几户农家，且大多姓肖，我的一个肖姓小学同学就住在那里。但我这个同学是不是肖三三的后裔，不得而知。

我的入伍通知书，也能算是文物了。

    其实肖三三就是清朝晚期的富顺大财主肖永升（？－？），在历史上曾经富甲川南。他既没有当过乞丐，也没有什么金碗，他的财富源于祖业。此人在家族兄弟中位居第三，因自幼聪慧过人，善于经营管理，故承袭祖业取代大哥做了家族的老大。肖永升最初以农田收租为主，其拥有的田地除富顺以外，田产分布在泸州、纳溪、江安、南溪、古宋等地，佃户逾千人，年收租粮千余石。随着财富的积累，肖永升开始做棉麻和粮食生意，其粮庄和棉麻店遍及从重庆到武汉，长江沿岸的各个重要城镇。最终为肖永升创造了巨额财富的，还是井盐业。富顺，作为自贡井盐的发源地，曾经是历史上井盐业的中心，富顺自流井和荣县贡井盐场古称富荣盐场，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井盐生产基地。自贡盐商兴起于太平天国、当时淮盐不能上运、富荣井盐便开始大量销往长江中下游地区。太平天国农民起义失败以后，富荣井盐业日渐衰落，直至抗日战争爆发后，富荣井盐的战略意义才又凸显，国民党政府于是在1937年合并了富顺自流井和荣县贡井所在区域设立了自贡市，而作为世界上井盐钻探和生产鼻祖的富顺县渐渐淡出了井盐钻探的中心地位，最终被自贡市这个名词取代。

    关于肖永升的民间传说神乎其神，在民间有很多不同版本，而我的外婆曾经用这些缪误百出的故事充满了我的童年，使得我对肖三三的了解不知该听信于传说或是史实？我在《山野中，那蓬苇草》和《童年生活的三个场景》的文字里，对穷苦的理想有过详尽的描述。所以，我更倾向于：民间传说张扬的其实只是一种美好的理想，而这种理想无不烙上了世俗人生对财富和富贵的空幻。

    富甲一方的大土豪肖永升在清道光年间成为贡生，这个重礼教厚儒道的大财主，生前不仅独资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富顺文庙，还出资在江安、长宁、古宋等地修了文庙。道光十六年（1836)，富顺知县邓任坤决定重建富顺文庙，知县与肖永升商议重建文庙时，肖永升当即表示：为了保住富顺“文章风水”，愿尽儒生之责，独肩重建文庙之任。肖三三不仅独资修建，还亲自设计监工，特派专人前往山东曲阜，取回建筑文庙的规制图纸。从雷波、马边运回巨木，从江西景德镇定制琉璃瓦，共耗资三万六千两银，历时四年，于道光二十年（1840)修葺建成，可见肖三三其人对文化建设的重视。

    肖三三的老宅叫清新湾。肖三三在宅傍修建了一个肖家学堂，专供肖姓子弟就学。在富顺首开寄宿先河，肖家学子必须在学堂内住宿就读，避免父母骄惯。他支付给老师的薪酬除固定年薪外，还以学生应试所得的功名大小分别给与不同的银钱奖励。令人赞叹不已的是，百忙中的肖三三和肖三太太会不时来到学堂，对老师们饮食起居关怀备至，甚至亲历厨房品偿饭菜，对老师极尽关怀。他的长子曾考中进士，这与他善待老师不无关系。

   我的老乡肖永升，与厚黑学创始人李宗吾、武林怪才罗利田同被称为富顺三大奇人。

唯一一张幼年的PP，也是记忆中第一次照的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