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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序)(2007-04-29 00:43:46)

  

距离最远,也许就是最近。

距离最近,也许就是最远。

我们在这个距离之间行走、寻找和发现。

 

 序 

 

    1978年的冬天,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当我登上一辆满载着运送新兵的敞篷解放牌大卡车,我的眼眶开始模糊。我在酒坊的同事们站在道路两侧向我舞动着双手。我的兄弟自贡老谢、富顺三哥和我进行了最后一次拥抱。

    汽车即将启动。我依然期待着一个人在这个早晨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情窦初开的我似乎在这个早晨突然开始了恋爱。

    我的背包里除了我的母亲手工为我缝制的一双布鞋和两双鞋垫,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几天前送给我的一张白色手帕和她亲手为我钩制的白色领圈(70年代缝制在军装衣领上的装饰物)。这几样物品注定要成为我一生的珍藏。而我的母亲是我一生中能够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我至今保留着的布鞋和一双鞋垫是我对这个女人的全部祭奠。但领圈和手帕早就丢失了,就像她没有出现在那个遥远的早晨一样,从此消失在了我生命的旅程里。

    我的双手无力挥散这个早晨的浓雾,道路第一次以陌生的形式出现在我的前方。我的命运由此展开。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远离我的家乡,之前,我仅仅去过距离我家乡不到100公里的泸州市。我幼年的时候,去那个地方为我早逝的生父奔丧。关于那个形象高大得我已经无力牢记的男人,除了毫无内容的高大就是模糊。

    在这个早晨出现过的大多数面孔永远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我潇洒而有力的手臂,除了因为第一次离开家乡的兴奋和慌张,也注定了这个手势象征的告别意义永远只能停留在半空。

    我和自贡老谢和富顺三哥的友情在这之前就命定了一生一世,并成了我和故乡链接的纽带。我将在经历无数春风秋雨之后的某个黄昏,重新回到这个雾霭轻漫的早晨,在我们年轻时毫不经意间留下的握别里,一次次再见。毫无疑问,这里将成为我人生终极关怀的终点。

    这个终点,就是我的家乡。

 

 

    这个早晨结束了我一年的酒厂工人生涯,也结束了我吊儿郎当的酗酒生活。我在这个名叫代寺的小镇上昏天黑地的混了一年18岁的大好时光。这个年龄对于我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我在镇上唯一一家国营酒厂做化验员,我的师傅是一个50年代毕业于农业大学的本科生,少言寡语。我每天早上7点钟准时到酒糟飘香的作坊里,从刚刚开窖的大木拦窖池边躬着身取回酒糟样品,我和师傅一起将样品放进一些玻璃器皿中加温后,进行分析测试,中午12点以前就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前用搪瓷缸子在烤酒作坊接满一盅刚蒸馏出来的烧酒,整个下午都醉醺醺的。这段时间是我做梦的时间,我阅读或在小镇周边的田畴丘陵游荡,不像和我一同进厂的其他年龄都比我大几岁的同伴,他们通常已经开始谈情说爱。到了晚上,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最多拉拉二胡、吹吹笛子口琴什么的,以度过睡觉前那段闲散而无聊的清冷时光。

    我一点不喜欢这种闲散枯燥的工人生活,但我又没能考取大学。丢脸的是,我参加过一次高考,数学和英语得了零分,这得怪罪于我对音乐和文学的偏好。

当兵,成为我改变命运的唯一选择。庆幸的是,1978年代寺镇150个征兵名额中,有四个征收城镇兵的计划,也是文革以后首次恢复招收城镇户口的人入伍,我能够如愿以偿地走进军营,完全依靠我那点所谓的“多才多艺”,亦即会一点吹拉弹唱。

    我的命运从此改变。

    我离开家乡的地方叫代寺镇,距离富顺县城17公里。那个早晨以前,富顺留给我的记忆除了贫困就是落后。我并不了解列为全国现存的五大文庙-富顺孔庙;不了解我的先人们在明、清两代举人进士所占的惊人比例,仅整个明朝就占居了全国的十三分之一;当然也不知道刘光弟、宋育仁等历史文化名人就是我的老乡,以及“富顺才子内江官”的历史典故……

 

 

    1978年那个早晨,我离开富顺的时候起,直至很多年以后,我一点不了解我的家乡。

    2007年清明,我回老家富顺为我的父母扫墓,完成祭祀以后,我不经意间走进了一座名为“福源灏”的清代民居。这座建于清嘉庆年前(1796)的深宅大院激发了我想了解故乡的愿望,没想到我一直苦苦追寻着的存在就在我人生出发的地方。我惊异的发现,被我忽略了故乡居然积淀着无数厚重的历史人文,我像一个迟暮的老农在田畴间行走了很久,突然间才开始学习分辨土地的颜色,一下子就跌倒在了故乡从来就没有褪色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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