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间宿舍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乡镇农技站。报到那天,被安排下乡住在村里。
我要描述一下我工作以来所住的第一间房间:
房子高三层半。我住在三楼靠西的后一间,前面一间是村长、副村长们的办公室。中间用木板隔开。房间宽约四米、长约三米。里面摆着一张窄窄的行军床,一张办公桌,一部坐在简陋桌子上、看不出年代的无线电,一台用来广播的仪器。它们占去了房间一半以上的空间。常常在清晨,当我还在睡梦中,便有村干部进来打开广播,大嗓门对外广播。迷迷糊糊间,我会听到双重的声音,一个源自村干部,一个是被广播出去又返回来的。当我彻底清醒过来,房里却只有我一个人。那让我感觉,自己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梦。
房间开了2扇窗,有一个进出的门。夜来采光是一盏40瓦的白炽灯(我后来换了一盏100瓦的,似乎还引起某些人的不快),我自己又买了一盏台灯。记得当时随身带了《唐宋词鉴赏辞典》和《白手发家术》两本书,从书名可以窥见当时我的某种心态。但两本书至今我都没有全部读完。
那时二弟在福州读书,周末经常回来,放假时也常在我这里住。窄窄的行军床容不下两个人,我便找来8张靠背椅,相对拼成一张“床”。于是,我们便有了两张床。行军床上层没有床板,下层的铺板明显是不配套的,略大于床架,而且又高低不平、长短不一,睡在上面总有倾斜的感觉。椅子虽然是木头做的,但椅子面的材料似乎是藤的,坐久了凹下去,且椅面向后有个斜度,拼成的床凹凸不平,硌得人整夜睡不着。我们想了个办法,把棉被铺上去,再铺上草席,于是柔软许多了。可是,七八月的天,小房间里象蒸笼,这椅子拼的床又没法蚊帐。所以,总睡得不舒服。所幸“床”正对向西的窗户,夜来总有习习凉风吹来,试过几次,发现比行军床好睡。我和二弟便经常争抢“椅子床”了。
在这小房间里睡了十个月。后来,搬了几回“家”,越搬条件越有所改善。但终究对这间房间印象颇深。
我住的是村部。一楼有村医疗所,还有几间总关着,只待计划生育检查时开。二楼住了一些工厂的女工。九十年代初,似乎总鼓励村办企业,这个村也办了个织鱼网的厂,厂子便在村部的大院里。我在那里十个月,只有一次镇里来人检查工厂陪着进过一回,看到机械摆得挺整齐,就没有别的印象了。
村部后一条村道,旁边便是一条小河。村部前对着一大片平原,四季内变换着不同的颜色。这样说来,所处的环境应该是不错的。可是,那时的我,心理总有些失落,从来无心观看四周的风景,哪怕晚风吹来了稻田的花香,哪怕站在村站宽敞的阳台可以看到东升的太阳和西方的云霞,哪怕夜来静卧可以听到潺潺流水声,但它们一次次地很轻易地就滑过我的脑海,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当我在书写乡村的诗意时,总感到有些惭愧,甚至感觉到自己在造假!
工作是清闲的,更何况自己从本能上排斥这种似乎无法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于是就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与别人相熟以后,便迷上了打麻将。从此,每天的主业似乎就耗在了上面,打得天昏地暗。偶尔,在麻将散场以后失眠的夜里,翻几页《唐宋词鉴赏辞典》,才觉得日子就那么一溜而过,心头掠过几缕恐慌。
⊙隐形眼镜
上班几个月后,领了工资,我决定实现自己揣了挺久的心思:配一副隐形近视眼镜。
于是,去城里找了家眼镜店,验光、选品牌等等之后,配了副眼镜。
但是我没想到,这种解除眼镜累赘的结果,又派生出新的烦恼,那便是每日得把它们摘下来,清洗、泡进药水,以备下次再用。记得还要给眼睛滴眼药水。
既然配了,起初一段时间,自己很勤快地按要求侍弄。一段时间以后,就觉得程序太繁琐了。于是,开始怀念戴普遍眼镜的日子:睡起来,随便往鼻子上一架、耳朵上一支,轻轻松松就可以出门了。
有一回,从住所去镇里参加排练。似乎是为了庆祝国庆大合唱而进行排练的。我借了别人一部嘉陵牌摩托车骑过去的。路上,风吹得眼睛有些不舒服,隐形眼镜片在眼里硌得难受。
到了镇里,其中左眼那块被风吹过的镜片越来越干燥,最后,像一片木块一样嵌在眼里,生疼刺眼。我再也无法忍受,便摘下来,用餐巾纸包了放入口袋,只用还留着镜片的右眼看人视物,直到散场。
回程中,我闭着左眼,睁着右眼,骑着破旧的摩托,慢慢向前。一个人在幽暗的夜里,借着昏暗的车灯勉强前行。最后,连右眼的镜片也枯涩起来。我索性停车,把右眼镜片一并摘下,包入餐巾纸。回到住所,赶紧拿出眼镜盒,倒入药水,把镜片泡进去。
第二天,我翻出老式眼镜戴上。
那个装着隐形镜片的镜盒从此在办公桌上蒙受灰尘的侵扰。至今,我再没见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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