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巧多姿　化丑为美

——微型小说《刀下留人》赏析

文/刘自匪

微型小说形制精短，尺水兴波，最讲究别出心裁、出奇制胜。因此，一篇好的微型小说，至少要有一个乃至几个突出的亮点，以凸显微型小说的独特风采和神韵，实现微型小说特有的审美价值和意义。最初发表于网络的青铜的微型小说《刀下留人》，就是一篇亮点闪耀、不可多得的精品佳作。其文奇巧而不失醇厚，美奂而不乏情味，让人耳目一新，令人惊叹折服。

综观全篇，小说的亮点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亮点一：以不同寻常的人物形象和情节场景，表现独特的精神情感和人生境界。

综观古今中外的小说作品，其中主要人物的身份职业可谓形形色色、林林总总，三教九流、七行八业，无所不包，但是，像《刀下留人》这样以杀人行刑的刽子手为主人公的作品，却仍不多见。不仅如此，作者还把这个刽子手着意刻画塑造成典型的正面形象，只此一点，已使小说出人意表，不同寻常。

在人们的印象中，刽子手的形象通常都是满脸络腮胡子、长得五大三粗的蛮夫莽汉，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而《刀下留人》中的刽子手，却有一双修长而干净的手，脸上带着“颔首轻笑”的神态，俨然一位纤弱俊郎的书生。他深居简出、闭门修炼，而他每日必修的功课竟然是“端坐插花”、“对空望月”、“对月饮茶”。再看他行刑时的特殊表现，更与一般刽子手截然不同。综观其言行举止，行事作为，在这个刽子手的身上既有武功高手的神秘，亦有江湖隐者的飘逸，更有得道之人的深邃。总之，经由作者的刻意提升和美化，刽子手的传统形象在这里被全面颠覆，并获得了全新的形象建构。

从内容题材方面来看，《刀下留人》应该属于武侠传奇一类。小说的故事情节虽然算不上特别神奇怪异，也没有超出一般武侠小说的情节范式和套路，但在如此短小的篇幅之内，如此局促的空间之中，仍然处理得曲折有致，跌宕起伏，足以令人情动心惊，为之唏嘘叹惋。

小说重点描述了作为刽子手的主人公三次出“红差”的情形，三次出手，三种截然不同的状况和结果。第一次初试锋芒，三刀不断颈，脸热心痛；第二次厚积薄发，绝技偿人愿，一刀成名；第三次担当重任，断臂留婴儿，心中无刀。三个情节、三个场景，展现的是三种不同的层次和境界。

第一个层次是起步的层次，还在刚刚入道的生涩阶段，只为生计，技业未精。但另一方面，他继承了“刽子手的职责是解除生之苦痛”的“父训”，这是关于刽子手职业的一个生理理念，并因“未能做到”而“心很痛”。由此可见，这个刽子手从一出道、从一开始，就不同于一般的刽子手，他虽然也以杀人为业，却并不冷血，更不凶残，而是有情有义，有心有道。此时的他就自身而言虽然还处在最低层次，但已然高出他的同类，卓尔不群，与众不同。

第二个层次是技艺的层次，经过多年的潜心修炼，刽子手的杀人技艺达到了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作者精心安排了死囚临刑前欲饮杏花陈酿、并终偿心愿的情节，巧妙而又完美地表现了刽子手的神奇刀法。在这里，与其说刽子手成全了死囚的最后心愿，不如说他以此成就了自己作为神刀手的一世英名；在这里，更让人赞许和惊叹的或许不是刽子手成人之美的恻隐和怜悯，而是刽子手非凡的功夫和身手。

第三个层次则是人性的层次，面对一个身怀六甲、临盆待产的特殊女匪，刽子手被置于两难的境地：是坚守自己的职业原则，还是破例行事；是服从监斩官的命令，还是遵从内心的善念；是杀人重要，还是救人重要。危难之前，他选择了救赎，选择了自我牺牲——牺牲自己的职业声誉，牺牲自己的身体。他毅然挥刀断臂，既是为孩子争取活下来的时间，也是对违命破例的极端的自我惩罚。刽子手的这一惊人之举，让人不禁想起佛祖弟子神光断臂求道的故事，同样的隐忍与牺牲，同样的救赎与超越，既为度人，也为自度，刽子手虽然屠刀未放，但已然成佛，成为“心中无刀”的仁者。

至此，小说平淡无奇的题目也获得了更丰厚的内涵和意味：刀下留人，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无辜的生命，更是人性、人性、人道。或者说，在这个另类的刽子手刀下，被斩之人不是猪狗，不是“马路大”，而是人——真正的、完整意义上的人，他们不仅有鲜活的血肉、有丰盈的情感，而且有灵魂、有尊严。刽子手以他的悲悯和胸怀，留住了、维护了受刑之人的灵魂和尊严，也成就了他们呈现于生死之际的坦然和洒脱。而小说的主题和意蕴也因此超越了一般武侠小说常见的江湖恩怨、爱恨情仇，表现为深沉的悲悯和厚重的大爱。

亮点二：通过强烈对比，营造特殊的艺术效果和审美意味。

对比是这篇小说的主要艺术表现方法和手段，作者在人物、意象、情境等诸多方面，设置了一系列或显或隐的对比，造成强大的审美张力，取得了良好的艺术效果。

小说最鲜明、最强烈的对比，是美与丑的对比。在小说当中，一方面是刽子手、杀人、砍头、死亡等，这些极其丑陋、极其恐怖的人物和情景；另一方面，作者又刻意为这些极丑之事物现象营造了一个极美的情境和氛围：或者是“花盛。风轻”的“晨曦”之中，或者是“月寒。水冷”、“清芳满院”的月下，或者是“青藤。细雨”、“烟雨。杏花”的“春日”，诗情画意，温馨静谧。不仅如此，作者还以同样极美之物来加以进一步的点缀渲染，比如“青花瓷瓶”以及瓶中盛开的鲜花、卖花老者递上的那枝杏花，乃至令人心醉神驰的“杏花陈酿”等。此外，小说中的人物及其情态之美，也都是作者精心点染的景致，从而使小说中的极美之象得到全面完整的呈现，如深明大义的“卖花老者”，仗义多情的“素衣娇娘”，还有刽子手的沉静和飘逸，死囚的无畏和洒脱，以及受刑之人“含笑相望”的动人情景等等，都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感受到强烈的震撼。作者通过这些极丑与极美的物象之间的鲜明对比及其相互映射，以美驭丑，化丑为美，展现了一幅令人惊叹的奇异画面，呈现为一种血色的浪漫和冷艳的诗意，并最终成就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大美。

在美与丑的基本对比之外，还有贯穿于整个小说情节冲突之中、构成小说最大内在张力的生与死的对比；有对立而又和谐地统一在主要人物性格行为当中的静与动、刚与柔、急与缓的对比，乃至其前后技艺高下的对比；也有不同人物之间在心态、情感上的一些细微的对比，等等。通过这些对比和反衬，小说的主题思想更加突出，人物性格更加鲜明，意蕴情味更加丰厚，美与丑也获得了更大的彰显和强化。

亮点三：特色鲜明、充满诗意的语言。

小说别具一格的语言风格和特色突出表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简洁明快。小说故事情节虽不复杂，但也包含诸多事件和场景，涉及众多人物及其行为。对此，小说没有繁琐的铺陈叙述，没有细致的描摹刻画，只有场景情境的简单勾勒点染，只有人物动作行为的“抓拍”和速写，惜墨如金、点到为止。行文干净利落，节奏灵魂明快，读来如行云流水，品味则言简义丰。其中最典型的语言处理方法和技巧就是大量使用短句，特别是一些独词句的运用，如“插花”、“挥刀”、“转身”等。

二是鲜明的画面感。作者在人物、情节和场景的叙述描写过程中，采用速写和白描的手法，在选词上避虚求实，多选用名词和动词，而少用形容词和副词，以生动传神的笔墨，营造出一个个鲜明的场景和情境，极富现场感和画面感，获得了类似影视剧本的特殊空间氛围和效果，从语言风格上进一步强化了小说的戏剧性。

三是浓郁的诗意。小说在语言表现方面刻意追求和营造一种诗化、散文化的审美情调和意味，散发出浓郁的诗意气息。在武侠小说的圈子里，这篇小说的语言追求和语言特色更接近于古龙大师的语言风格和境界。与此同时，在小说屡次出现的简短、精致的环境景物描写当中，也不难看出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的遗风余韵。如此说来，小说语言固然特色鲜明，但并无更多新意；虽有承袭，却能运用自如、不留痕迹，游刃有余、精致圆润，且与人物情节、情境氛围谐和一致，相得益彰，已属难能可贵，亦可赞为妙语。

最后需要特别提及的是小说第二人称叙述视角的巧妙选用。这一独特的叙述角度和立场比第一人称叙述更疏远、更陌生，从而获得了必要的审美间隔和距离，强化了人物的朦胧效果和神秘色彩。同时，又比第三人称叙述更贴近、更熟悉，使得人物形象给人更清晰的印象，造成更亲切温暖的感觉，而不至于让人感到遥远、模糊和冷漠。小说在叙述角度上的恰当定位和巧妙处理，取得了四两千斤的艺术效果，创造了又一个出其不意的审美惊喜。

（作者：哈尔滨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刊发于《写作》2009.10　责任编辑：彭文博）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2cc8f2e01000aw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