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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野史,《当代》2017年双月刊4期

(2017-12-04 07:38:24)

深圳野史

 

 

李瑞丰是为了偷渡来深圳的。

彼时刚刚改革开放。对李瑞丰来说,改革开放最明显的标志是允许海外华侨回乡探亲。一开始还偷偷摸摸,后来便大张旗鼓了。他母亲家一个远房亲戚从新加坡回来,把一根根金项链打成结,每根小项链结成一个环,然后由这些环组装成一根又粗又大又重的大项链,见到亲戚,哪怕是像他母亲这样很远房的亲戚,也立刻从大项链上摘下一个环展开恢复成一根小项链,亲手戴在亲戚或远房亲戚的脖子上。这件事情对李瑞丰冲击强烈。李瑞丰的姐姐李瑞雪出嫁时,姐夫家最贵重的彩礼就是一根金项链,项链还没有戴到姐姐的颈子上,就被母亲收藏在箱子最底下,说等李瑞丰将来娶亲的时候当彩礼用。现在既然又得到一根,以前的那根才可以拿出来看。和远房亲戚随意送的金项链一比照,无论外观还是重量立刻被比下去。

要出国。李瑞丰想,哪怕是像远房亲戚那样被当作猪崽卖到南洋也要出国。不吃苦中苦,难做人上人。

李瑞丰想着自己出国后,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大气,也要混出个人样来。只要能混出个人样来,他像母亲那个远房亲戚一样,卖上许多金项链,把一根根金项链打成结,组装成一个大大的金项链,套在脖子上,回来探亲,见到亲戚,哪怕是远房亲戚,比如姐夫家的母亲或姐妹,他也摘一根下来,给她们戴上。李瑞丰还要专门为姐姐买一根特别大的金项链,亲自为姐姐戴在颈子上,把姐夫家作为彩礼的那根金项链比下去,让姐夫家从此之后再也不敢小瞧他们家,让姐姐在姐夫家扬眉吐气,抬头做人。

出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卖猪崽到南洋的事情早已成为历史的历史,李瑞丰就是甘愿当猪崽被卖也没机会。彼时出国渠道少,他们那个地方闭塞,除了卖猪崽,李瑞丰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渠道。正在这个时候,李国荣回来了,让李瑞丰看到另外一条途径。

李国荣是从香港回来的。虽然没有带回来金项链,却带回来收录机,是那种装上电池可以提在手上到处走到处唱的收录机。他小堂弟天天提着收录机到处唱,后面跟着一大帮后生。一时间,村里一天到晚响彻邓丽君软绵绵的抖动的颤音,把整个村子唱活了。

远房亲戚老华侨的背景李瑞丰不清楚,他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但是李瑞丰知道李国荣。李国荣家庭出身富农,跟地主差不多,文化革命的时候经常陪着他父亲一起带高帽子游村,从村头游到村尾,再从村尾游到村头,期间谁看他不顺眼或心里有什么气,都可以上去扇他一巴掌或踢他一脚,他父亲能忍气,李国荣不能忍,宁可寻死也不受这个气,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李国荣悄悄溜出村,溜出粤海县,消失了。运动组和贫代会在拷问他父亲并大规模搜索后,结论是投海自尽。于是,运动组和贫代会抓住阶级斗争新动向,召开了批斗大会,说李国荣是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批斗会上,除了他父亲被五花大绑挂着打了红叉叉的牌子接受批判外,李国荣也被制成一个假人同样挂着打了红叉叉的牌子跪在那里接受批判。纸做的李国荣牙齿是用一颗一颗葵花子挨个沾上去的,立体感强,逼真,青面獠牙,很可怕,所以,李瑞丰虽然小,别的东西没有记住,但李国荣青面獠牙的形象记住了。没想到改革开放之后,李国荣突然回来了,而且看上去非常风光,一点也不是青面獠牙,更没有葵花子一样的大龅牙。这时候大家才知道,李国荣当初并没有投海自尽,而是跑到深圳来了,从深圳偷渡到香港去了,如今成了“香港同胞”,跟老华侨同等待遇。

李瑞丰看到了希望。学远房亲戚老华侨被卖猪崽到南洋不可能,但是,学“香港同胞”李国荣从深圳偷渡到香港是完全可能的。李瑞丰把老华侨送给母亲的金项链偷出来,转手卖出去,凑足了盘缠,来到深圳,开始实施他的偷渡计划。

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甚至没有直达公路,大部分是所谓的海防公路,路窄坡陡弯道多,像是专门预防敌机轰炸,尽往山沟沟里钻,李瑞丰一路辗转,从粤海来到深圳花了两天时间。

李瑞丰没有去找老乡或熟人,单独找一个招待所住下。他认为这种事情只能像当年李国荣那样一个人悄悄做才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走漏风声的危险。他更希望自己像李国荣那样,走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突然风光无限出现在大家的面前,让亲戚朋友刮目相看。

李瑞丰先在罗浮桥附近观察,发觉从这里偷渡不可能。又往沙头角方向考察,这一路上许多地段与香港陆地连接,快速跑过去也就三两分钟的事情,比从罗浮桥硬闯好。

李瑞丰买了双合脚的运动鞋,又准备了一些干粮一把小刀和一个手电筒,在一个夜晚悄悄摸到莲塘。但是,一阵狗叫打消了他从这里偷渡的念头。这狗不是一般的狗,是警犬。李瑞丰家里养过狗,知道狗比人灵,人半夜会打盹,狗不会。自己趁黑夜悄悄地从这里溜过去,哨兵或许没发现,但狗几乎不用看,闻都能闻出空气中人的味道,老远地一叫,不是暴露了?警犬不是一般的狗,如果哨兵把它放出来追,不是一下子就被咬了?不行不行,必须另想办法。

李瑞丰表现出良好的耐心。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大事,必须冷静,不能操之过急。好在他身上卖金项链的钱还没用完,他还有时间。思考了几天之后,李瑞丰终于想出一个绝对保险的办法——从珠江口下水,一直游泳到香港!

他为自己的设想而激动。他感觉那些从罗浮桥冲关、从莲塘溜过去和从蛇口下海泅渡的人都是弱智。既然打算泅渡,干吗不选择从珠江口上游下水?比如从宝安那边下水,路途虽然远一些,但那边没有边防,也没有警犬,绝对安全。偷渡,最关键是安全,被人抓住,或被狗咬住,不是前功尽弃?

安全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路途较远。李瑞丰水性不错,但从宝安一直游到香港没把握。为万无一失,他动了不少脑筋。用小船不行,目标大;用汽车轮胎不行,还是目标大;最后他居然创造性想出了用自行车内胎的办法。李瑞丰身材小,只要不把气充得太涨,一个自行车轮胎正好可以像武装带那样交叉着绕在脖子和胳膊窝下面,紧紧地贴在身上。也基本上可以保证自己的脸浮在水面上。只要脸浮在水面上就不会被淹死,只要不被淹死他就能游到香港。关键是这样做目标小,即使遇上巡逻艇也不容易被发现。

为防止万一,李瑞丰准备两副自行车内胎,一副绕在脖子和胳膊窝上,另一副用绳子栓在自己的腰上。泅渡的时候,备用内胎跟在自己后面,休息的时候,可以用它当救生圈用,万一身上的这个漏了气,还可以替换。

一切准备停当后,他仍然没有立刻行动,强迫自己想想,再想想,看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周到。终于,他又考虑出几个问题。比如不能用红色内胎,而选用黑色内胎,不显眼,即使被巡逻艇的探照灯晃一下,也不一定能看清楚。

行动那天,李瑞丰花光了身上全部的钱,买了一辆旧自行车和一个小打气筒。当时没有直达珠江边的公共汽车,买自行车的目的就是为了这段路程,他不能在这段路程上消耗过多的体力。打气筒可以让他在临下水之前才给黑色的内胎充气,不至于暴露自己的意图。另外,他还准备了两根削掉皮的甘蔗别在腰间,以备在路上补充水分和能量。

李瑞丰已经早早退掉了位于罗湖的附近的招待所,住进了宝安县城。他吃了个早晚饭,买了两个酱猪手,把打气筒安放在自行车上,两个黑色自行车内胎用报纸卷起来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穿了拖鞋和短裤,完全是一副去海边游泳的样子。

到达江边后,李瑞丰真下水游了一会儿泳。一是热身,二是观察环境,三是定心。等到天色暗下来后,他假装休息的样子把两个酱猪手吃了,迅速为两个自行车内胎打气,其中的一个交叉斜缠在脖子和胳膊窝之间,另一个用尼龙绳栓在腰带上,两根甘蔗绑在备用自行车内胎上,下水了。

他先往对岸游。也就是往珠海方向游。他心虚,想着万一被人发现,可以解释为他是想横渡珠江。岸边的灯光渐渐模糊之后,他开始往左面游,也就是往香港方向游。他一开始是娃游,娃游响声小,方向准确,但游着游着,就感觉这样不行。一是消耗体力大,二是经常呛浪,有一次还呛到鼻子里面去了,又从鼻子往上呛,感觉是呛到脑子里面去了,弄得头都疼。再看周围一片漆黑,根本没有任何人,安全得很,完全不用自己吓唬自己,于是胆子大了一些,干脆把备用内胎垫在后脑勺下,仰游起来。仰游明显比娃游省力,而且由于后脑勺迎浪,脑勺下面垫着一个备用内胎,不会再呛浪,舒适多了。

李瑞丰这样舒适地仰游着,非常畅快,真想放声歌唱。但是他没有张狂,继续不声不响地游着。大约过了1小时,渴了,解下一根甘蔗,背着浪,一边用脚踩水用腿夹水,一边吃甘蔗。吃甘蔗可以补充水分和糖份,以前他从村里骑自行车去粤海县城就这样干过,现在仍然这么干。李瑞丰一边仰游着一边吃甘蔗,感叹人生在世,要想成为人上人,光吃苦不行,还要动脑筋,比如他们村李国荣,之所以能成为香港同胞,就是因为当初动了脑筋。但是,人的脑筋是有差异的,当初他们公社地主富农的子弟不止李国荣一个,挨批斗挨欺负的也不是李国荣一个,却只有李国荣想到偷渡了。再想想现在,村里看见老华侨和李国荣风光的也不是他李瑞丰一个,但想到向他们学习并且立刻投入行动的却只有他李瑞丰一个。再想想那些从罗浮桥、沙头角、莲塘或蛇口偷渡的人,怎么那么傻?干吗不知道从珠江口下水,先往对面游,再往左一拐,路途是远了点,但安全呀,还能边游边吃甘蔗呀。等两根甘蔗吃完了,身上轻松了,精神更加饱满了,李瑞丰翻过身来,恢复娃游,也顺便看一下还有多远。

香港比他想象得远。在岸上看起来不远,在水中游起来就远了。

李瑞丰后悔把两根甘蔗都吃了。都吃了当然精神了,但后面的路途还很长,万一体力不够怎么办?不过,既然已经吃了,再后悔也没用,他相信凭着自己坚定的信念和强壮的体魄,即便遇上那种万一的情况,最多就是累一点,还不至于坚持不下去。好在后面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前面的灯光虽然微弱,但毕竟已经看见了,这说明自己已经游了一大半,后面的一小半还怕吗?李瑞丰恢复仰游的姿势,注意蹬踏和夹水的节奏,尽量不往下蹬,往后瞪,这样能提高效率,加快前进速度。尽管是背对着香港,但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每蹬一下,他离香港就近一尺,再蹬一下,又近一尺,他正这样一尺一尺地接近香港,接近自己心中的目标。

目标终于越来越近了。但是,李瑞丰的体力也越来越不支。不过,随着岸上灯光越来越亮,李瑞丰的信心越来越足。他相信,最多就是累一点,靠着两个自行车内胎,肯定不会被淹死,既然不会被淹死,那么他就一定能坚持到上岸。不就是吃点苦嘛,要是连这一点苦都不能吃,将来到香港怎么发达?这么想着,李瑞丰就拼尽最后的体力向灯光游去。

李瑞丰现在已经不怕被人发现了。相反,他希望被人发现,因为已经接近目标了,这时候如果被人发现,也一定是香港人。只要是香港人,哪怕是香港的警察,就一定会把他带到岸上,李瑞丰现在就渴望到岸上,到岸上就可以躺在那里休息了,到岸上就到香港了。

最后冲刺阶段,他仿佛看见岸上的人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他想喊那两个人,但刚一张口就被呛进一口海水。他咬着牙,拼命往岸上游,故意把水弄得响,希望岸上的人能注意到他。果然,人家注意到他了,那两个人不走了,就立在岸边看着他,等着他。李瑞丰隐约看见那两个人背着枪。难道是香港这边的边防?为什么不下来接我呢?李瑞丰心里抱怨,但嘴巴说不出来。再想,香港毕竟是资本主义世界,这里的边防可不是我们那边的解放军,他们不会想到为人民服务,要想上岸,还得靠自己。

突然,李瑞丰的脚被绊了一下,他近乎昏沉的大脑立刻重新兴奋起来,使劲往前划一下,脚尖往下面一点,着岸了!

虽然着岸了,但是他仍然在水里,站不稳。李瑞丰深吸一口气,一面用手划拉着,一面迈脚,终于,一步一步靠手脚并用走上了真正的岸。

李瑞丰忘记了疲劳,也能开口说话了。他一面把自行车内胎卸下,甩掉,一面热情地跟岸上的人打招呼。

“同志,这里是香港吗?”李瑞丰问。

问完,就知道自己错了。这里是香港,怎么能叫“同志”呢,应该喊“先生”才对呀。不,两个人背着枪,不是军人就是警察,还是应该叫“长官”。

李瑞丰已经彻底站在岸上了。刚才在水里,两个“长官”的脸背着光,现在距离近了,他终于看清“长官”的脸。而且能看清“长官”的服装和领章帽徽。这一看不要紧,李瑞丰“啊”地一声还没有喊出口,就倒地了。

李瑞丰不是被吓倒的,他是被累倒的。本来他就支撑不住了,只因对美好前景的憧憬令他精神不倒,终于上了岸,没想到迎面等的竟然是大陆这边的边防哨兵。在看清楚对方身份的那一杀那,李瑞丰精轰然倒下了。

醒来之后李瑞丰才知道,他到达的地方是叫赤湾。

赤湾?连蛇口都没有到?游了这么长时间,从天一黑就下水,一直游到下半夜,还曾经担心游错方向游到公海去了呢,怎么仅仅是游到赤湾?

李瑞丰傻了。不过,也没全傻,他很快反应过来,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偷渡,只说是游泳。但不管是游泳还是偷渡,处理效果都是遣送。遣送回去他也死不承认,天天喊冤枉,说他明明是游泳,却被当作偷渡遣送回来了,太冤枉。他还振振有辞:游泳犯法吗?凭什么被遣送。李瑞丰心里有自己的“原则”——平常能不说谎尽量不要说谎,遇到特殊情况需要说谎的时候坚决说谎,现在是他坚决说谎的特殊情况,所以,即便是他姐姐私下问他,他也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冤枉的,说自己在深圳没有找到工作,郁闷,就想到大海里畅游一下,没想到被人当成偷渡者抓起来了,实在冤枉。最后,冤枉也好不冤枉也罢,国家开放了,不搞阶级斗争,即使是真偷渡,也无非是想生活多得好一点,并不是“叛国投敌”,所以没过多久,李瑞丰获得自由。

 

李瑞丰第二次来深圳做了更加充分准备。他认为原先的计划没错,只是犯了两个小错误。一是选择的下水地点太远,其实只要找一个没有边防哨兵的地方趁天黑下水就行,不必跑那么远。第二是不该太得意,不能枕在备用内胎上啃着甘蔗一路仰游,应该先确定方向,还要不断地回头校正方向。他相信这次一定成功。

车达到深圳火车站,傻了。李瑞丰正好看见一大批人从香港那边被遣送回来。获悉,香港那边政策突然变了,由原来欢迎这边的人过去,变成一过去就抓住遣送回来。既然去了就被遣送回来,那么他还费那么大劲偷渡干什么?

李瑞丰像是被当头挨了一闷棍,等缓过劲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天意,天意不让他去香港。第二个想到的是不回去了,无论如何也不回那个小山沟了,也没有脸再回去了。上次来的时候,他偷了妈妈箱子底下大紧项链做盘缠,这次来的时候,妈妈箱子底下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让他偷了,他去找到姐姐。自从远房亲戚送给妈妈那个大项链之后,妈妈就把姐夫家当初作为结婚彩礼的小金项链戴在了姐姐的脖子上,这次李瑞丰找到姐姐,姐二话没说,把自己颈子上的项链摘下来,放在李瑞丰的手掌心里,再把他的手指弯回去,帮他握紧,李瑞丰懂事之后再掉过眼泪,但这一次掉了眼泪。他对姐说:我一定还你一个大的。

姐没问李瑞丰又跑到深圳干什么,李瑞丰主动对姐说了,但没有说是为了偷渡去香港,而是说去深圳找工作。无意中说的话最灵验,现在他真的不能去香港了,可又不愿意回去,只能留在深圳,在深圳做什么?当然只能找工作。

才仅仅几个月,深圳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李瑞丰想,香港不过也就是这个样子吧。既然苍天不让我去香港,那么我就留在深圳,只要好好做,照样能发财,给姐姐买一根大大的金项链。

李瑞丰傻傻地看着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发现最多的是两类人。一类是从内地来找工作的,大部分灰头土脸,过得还不如他好,另一类是从香港过来的,衣着鲜光,神采飞扬,个个都与李国荣一个样。他忽然明白国家为什么要在深圳建设特区了,原来这里是两个世界的接触点呀。既如此,就一定有发财的机会。李瑞丰当即做出决定:留在这里!就在这人流不息的地方寻找自己发财的机会!

 

李瑞丰开始找工作。他没有随那些北方人一起去工厂找工作。那不是他的选择。他来深圳不是找口饭吃这么简单,他是想发大财的,既然想发大财,就不能随大溜到工厂。如果他去工厂打工,肯定比那些从北方过来的人更具有优势,因为当时深圳有一个政策,本省人优先,但李瑞丰没有去享受这个优先,宁可选择一条相对艰难的路。

确实艰难。他在火车站广场晃荡了几天,毫无收获。这里没有工厂,除了发廊就是餐馆,除了餐馆就是所谓的精品物。李瑞丰去发廊找工作,发廊老板问他是不是理发师傅,李瑞丰摇头,说不是,老板说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因为你既做不了洗头妹也做不了按摩小姐,至于按摩先生,我们这里暂时还没有开展这项业务,对不起了。李瑞丰去餐馆,餐馆问他是不是厨房大佬,李瑞丰仍然摇头,说不是,餐馆老板说你到别出看看吧,我们这里服务员都是女孩,大小伙子端茶倒水,客人觉得不自在,影响我生意。李瑞丰去所谓的精品屋,别人还以为他是买东西的,很热情,知道他打算找工作后,老板娘以为他有神经病,说我们这里主要买化妆品和装饰品,年轻漂亮的女孩本身就是活广告,你一个大小伙子矗在这里,女人照个镜子都不方便,不是妨碍我生意嘛。李瑞丰知道在火车站很难立足了,退而求其次,往里面稍微退一点点,退到东门。这里也很热闹。由于离罗湖关口近,来大陆的香港人喜欢在这里消费,内地来深圳出差或观光的人也往往选择这里购买东西带回去。对香港人来说,这里的消费比香港便宜,对内地人来说,这里能买到比内地更时尚更新潮的东西,关键是离香港近,感觉从这里买的东西与在香港买的差不多了,所以,东门一带虽然人流量不比火车站大,但凡是逛这里的人都是打算消费的,而不是赶路过路过的,因此,从商业发展的角度看,东门甚至比火车站更好。但正因为更好,所以工作并不比火车站广场好找。李瑞丰在火车站广场找工作时候遇到的问题,在东门一带同样存在。有那么两天,李瑞丰已经打算打退堂鼓了,想着生存第一,实在不行就随大溜去工厂先打工算了,等打工积攒了一些钱,再回到这里求发展。

等等。李瑞丰想。再等等。假如现在不能在东门找到工作,难道过几个月之后就能找到工作?应该更难找。

李瑞丰到深圳后,也找过一些老乡,想请老乡帮忙,几乎所有的老乡回答都差不多,意思是他来晚了,如果去年来,就好办多了,给李瑞丰的感觉是越早机会越多,越晚机会越少,所以,现在必须再坚持一下。

为了坚持,李瑞丰已经不住招待所了,白天寻找机会,晚上躲开警察和联防队员,悄悄找一处能避风遮雨的地方凑合一下,常常是上半夜混在旅客中在火车站椅子上打盹,下半夜火车站清场子,他到人民桥下面对付。

这样混时间长了,李瑞丰就有新发现。他发现东门市场与火车站广场还是有些差别的。东门一带市场有专门从事批发生意的铺子,火车站广场没有,而做批发的铺子接待的都是大客户、老客户,不需要用年轻漂亮的女孩作招牌,并且批发铺子搬进搬出的量比较大,所以,铺子里不一定全部用女孩,男店员也有自己的位置。

这一发现给了李瑞丰不少信心。他进一步观察后,专门向那些货物比较重的批发铺子靠。他看中一家专门做牛仔布批发生意的店铺,叫祥发商行,因为牛仔布重,经常要临时请人帮忙。李瑞丰不用请,专门等在那里,一碰上人家进出货,立刻主动上前帮忙。刚开始人家没注意,店老板以为是客户带来的帮手,客户以为李瑞丰是店铺老板的伙计,但忙完之后,他不走,等下一个客户来的时候仍然帮忙。那一天正好生意特别忙,进货出货好几次,一天做下来,老板明白过来了,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掏出20块钱来,说谢谢他。说实话,李瑞丰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看见这20块钱,比看见自己的亲爹都亲。有了这20块钱,他至少可以再坚持三天。三天呀,对他来说多宝贵呀!但是,他硬是忍着没有伸手。

“我不要工钱,只想讨口饭吃。”李瑞丰说。

老板并没有打算增添新伙计,凡是店里的伙计都是知根知底的,不愿意接受一个根本就不了解的人,所以没答应,但也不愿意欠李瑞丰的人情,坚持要付李瑞丰20块钱。两个人都坚持了一下,最后李瑞丰让步,收了钱。或许,这20块钱对他太重要,或许,他想得更多,觉得过分地坚持会遭老板的反感,不如先接了钱再说。

第二天,李瑞丰依旧,整整一天守在祥发商行门口,什么话也不说,甚至不主动与老板和伙计打招呼,还是那样遇到进货出货就帮忙,没事的时候就呆着。不多事,不惹事,不说话。到了晚上,老板依然给他20块钱,依然说谢谢。说来也怪,那几天正好赶上祥发商业生意特别好,天天忙,所以李瑞丰出了不少力,也觉得特别踏实。不是因为每天有20块钱收入就踏实,而是他相信只要天天坚持,老板早晚有一天接受他。坚持大约一个礼拜之后,老板找他说话了。

老板问了一些李瑞丰的情况,李瑞丰一五一十回答,尽量不说假话,除了打算偷渡和偷渡不成功的事情没说之外,其他都说了。

老板问:你是广东人,在工厂找份工很容易,为什么偏偏要做我这份工?

李瑞丰答:我想学习做生意,不想一辈子打工。

老板又问:这里这么多铺头,你为什么单单选中我这家?

李瑞丰答:其他店都只要女的,不要男的。你这里货物进出量大,货物重,需要男的。

老板想了想,问:如果在我这里做,你要求人工多少?

“人工”就是工资的意思。本来李瑞丰想好了是回答“随便你给”,但是临到出口,他改了。他觉得如果那样说,表面上很听话,不计较,实际上会让老板对他吃不准,不知道他的胃口到底有多大,老板会感到不踏实,所以,他决定还是明确好。

李瑞丰头脑子迅速转了一下,想着这几天帮工每天是20,一个月是600,但临时帮工肯定比长期干贵,所以他的工资肯定低于这个数。

“给吃住,每月三百。”李瑞丰说。

“行,”老板说,“干得好另外有奖金。”

 

李瑞丰取得老板信任来自于一次打架。

当时东门乱。东门市场其实是自发形成的,并没有统一的规划。商铺也不正规,比如李瑞丰当伙计的祥发商行,其实是一间民房改造的。民房的门是朝背面开的,铺子的门本来是一个窗户。老板当初租这间民房的时候,征得房东同意,把窗户打成门,再进行简单的装修,就变成商铺了。老板与房东签定的合同是三年,说好了,合同期满优先续约,但是,现在三年还没有到,对方就提出要收回房子,老板不答应。

其实提出收回房子的并不是房东本人。房东老俩口子倒是本分人,房子租给老板后他们就出国了,根本没有想起来收回房子。问题出在老俩口侄子身上。

那时候金融服务不发达,如果是现在,俩口子出国后,把一个账号告诉老板,老板按月把租金打到老俩口的账上就行了。但当时没这么方便。老俩口委托他们的侄子按月收房租,至于他们的侄子是每个月都把租金汇过去,还是等到半年一年后集中汇过去,老板就不管了。现在要收回铺子的,正是房东的侄子。

侄子叫邓卫东,想收回房子的动机非常简单,就是再高价租出去。明眼人一看就清楚的事,邓卫东不承认,他说收回去自己住。老板不答应。说我有合同,按合同办。

邓卫东来了几次,老板不松口。也不可能松口。生意做得好好的,没有特殊的原因,哪个老板愿意换地方?换地方既费时间又费钱,还影响生意。闹得次数多了,老板怕影响生意,就打算适当做一些让步,考虑到这两年东门店铺租金确实涨价很快,老板愿意增加房租。但邓卫东还是不答应,说这不是房租的问题,确实是他想收回来自己住。老板赔笑脸,说小伙子别瞎说了,这个地方这么吵,你怎么住?邓卫东我就喜欢在闹的地方住。老板笑不出来了。

老板姓林,叫林家坤,粤西人,在内地人眼睛里,林家坤是广东本地人,但在邓卫东眼睛里,他是外地人,这点,老板林家坤心里清楚,知道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林家坤想息事宁人,开始寻找新的门面,但找来找去都不满意,不是没有合适开牛仔布批发部的房子,就是价钱高得离谱。这时候,老板娘不高兴了,骂老板窝囊,说就是新门面找到了,搬过去,重新装修,重新开张,费事费钱不说,要是做了没两年,新房东又要收回去怎么办?难道我们一年到头忙着找门面?林家坤一听,有道理,搬到新档口后,也不敢说不遇上类似的问题。出门在外做生意,没有事情尽量不要惹事,但既然自己没有错,事情惹上身了,也不用怕,如果遇事就怕,还怎么做生意?于是,当邓卫东再来闹的时候,林家坤不再给他好脸色了,把租金往柜台上一丢,说你爱拿不拿,合同没到期,提前收回房子不可能。

邓卫东没拿租金,走了。第二天带来几个人,强行封门。理由是老板拖欠房租。而事实情况是林家坤给他房租他不要。

双方打起来。不过,打得并不厉害,因为早早就有人报警,警察及时地赶到。

警察虽然制止了打架,但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派出所有责任制止恶性事态的发生,但并没有义务协调当事人合同纠纷,尽管如此,派出所还是调解了,但调解没成功,主要是邓卫东态度强硬,一口咬定是老板拖欠房租,按照合同他有权收回店铺,而林家坤提供不了反证据,警察也没有办法。从派出所回来之后,邓卫东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几乎天天来闹着要封门,林家坤不可能天天打电话向派出所报警,派出所也不是为他一家开的。再说,邓卫东也看出名堂来了,咬定是经济纠纷,派出所也不便介入太深,所以,林家坤相当郁闷。

这一天,邓卫东又来闹着要封门,而且带来的人比较多,林家坤根本不是对手,想报警也来不及,于是,几乎是乞求着请对方高抬贵手,给他一条活路,并说可以按照目前的价格重新商量房租。

“晚了!”邓卫东吼,“今天你搬也是搬,不搬也是搬!”说着,竟然动手砸东西。林家坤用身体护着东西。对方根本不管,照砸,有几下砸在老板身上。突然,有一个东西砸在了李瑞丰的脚上。李瑞丰早就看不惯这伙人了,一直忍着,脚挨了一砸,火气没忍住,拧起一张板凳就朝那个人砸过去,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摸到什么拧什么,见到哪个砸哪个,几个人当场头破血流,狼狈逃窜。

不仅对方被打傻了,连老板林家坤也傻了,他没想到李瑞丰这么玩命地帮他,更没想到李瑞丰这么会打架,居然一个人打倒方四五个。

林家坤很解气,也很感动,晚上请李瑞丰喝酒,称他为兄弟。

“兄弟,你还是走吧,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林家坤说。

“我走了,你怎么办?”李瑞丰问。

“嗨,我也走呗,这个生意不做了,做不下去了。”林家坤带着哭腔说。

“这么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给我添麻烦,是我给你添麻烦了。你跟我这些天,钱没有挣到,却为我打了一架,是我对不住你。”

“要走你走,”李瑞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走,我留在这里,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那好,”林家坤说,“既然你不走,那我就不走,要拼命我跟你一块拼。”

说来也怪,第二天林家坤和李瑞丰等了一天,邓卫东却并没有找上门来。第三天没有,第四天还是没有。这倒反而让李瑞丰愈发不安起来。

其实,李瑞丰并不像林家坤看到的那样“非常会打架”,他那天也是气愤极了,一冲动,就失去控制,摸什么拿什么,见什么打什么,根本就没有考虑后果,这几天静下来之后,反而还有些后怕,想着当时如果那几人不是被他打跑,而是跟他拼命,他肯定就没命了。所以,这几天李瑞丰天天想着对方会哪一天来,来几个人,带着什么武器,搞得晚上睡觉都做梦。害怕,但还不能说,不希望老板和老板娘看出他胆怯。真希望对方早一点来,问题早一天解决他早一天安心。林家坤心情也和他一样,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但心里害怕,也希望问题早解决。

李瑞丰和林家坤等来的并不是房东侄子邓卫东本人,而是他的代理人刀疤脸。

刀疤脸在深圳东门一带很有名,由于脸上有一个刀疤,一看就是不怕死的,别人都怕他。真名没有几个人知道,但说到“刀疤脸”,妇孺皆知。由于有名,所以老板也知道这个人,那天一见到刀疤脸来,老板就知道完蛋了,彻底完蛋了,他没有想到邓卫东居然还能搬动刀疤脸,要是早知道他能搬动刀疤脸,我还跟他较什么劲?早点跑掉算了。但是,李瑞丰不怕,他不知道刀疤脸,所以,那天李瑞丰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表现得比老板和老板娘镇静。

刀疤脸身边还带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胸口是敞开的,露出一大片毛,黑乎乎的,看着就吓人。另一个穿体恤,本来就很短的恤本袖口被卷到肩旁上,露出两副文身,一边是虎,一边是豹,全部都是要吃人的样子。

刀疤脸一身邪。脸上的刀疤是斜的,承载刀疤的脸是斜的,顶着脸的身体进门时是斜的,不用说,进来之后脸上的眼睛看人看东西更是斜的。老板和老板娘承受不了这种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有哆嗦的份。

刀疤脸带着胸毛和文身两个人把店铺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的时候,整个店铺一切都静止了。不仅店铺里面安静得不得了,连店铺外面也突然静止了,本来喧哗的街面突然无声了。旁边的两个店铺开始拉卷闸门,拉得很轻,生怕声音大了引起刀疤脸不高兴,顺便把他们店铺也砸了。稍微远一点的店铺虽然没有拉卷闸门,却也暂时停止营业,大家都不说话,远远看着这边,像这边刚刚发生了凶杀案,或即将发生凶杀案,他们既害怕,也多少有些按耐不住地激动,怀着复杂的心情等待着一个值得相当长一段时间传诵的事件发生。

李瑞丰正在练习打算盘。虽然店里早已经配备了计算器,但老板却总习惯打算盘。刚开始李瑞丰不理解,认为林家坤保守,既然有计算器了,干吗还要用算盘?更主要的是,算盘打出来之后,老板能看懂,顾客却看不懂,要老板费劲解释半天,最后还是不放心,不得不亲自用计算器再按一遍,不是找麻烦嘛。后来,老板接受他老婆的建议,凡是要给顾客看的数字,一律用计算器按,但是给老板自己看的数字,还是用算盘打。李瑞丰刚来的时候也不理解,后来时间长了,慢慢理解,并逐步体会到打算盘的奥妙。听着算盘珠子啪啦啪啦响,嘴巴里面二一添足五振振有辞,是一种乐趣,更是一种味道,这种乐趣和味道包含着生意人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携带着生意人对祖上传统的自豪与炫耀,绝不是计算器能替代的,于是,也不知从哪一天起,李瑞丰也喜欢上摆弄算盘,没有顾客的时候,把算盘打得啪啦啪啦响。

是把老算盘,紫色,不知道是林家坤祖上哪一代传下来的。据说是用千年枣木做的。是不是千年枣木无法考证,但提在手里老重是真的,每次回位的时候,林家坤拧起算盘一抖,啪嗒一声,比粤剧开场的老檀木板子声音还脆。看似不气眼的动作,包含巨大的学问,既能表达老板赚了一大笔钱开心的喜悦,也是老板提醒伙计不要怠慢的警告,李瑞丰练习了好几天,仍然不得要领,抖出来的声音总不如老板那么清脆,拖泥带水。刀疤脸带着胸毛文身转到李瑞丰面前的时候,李瑞丰正好练习完二一添足五,他学着老板的样子,拧起算盘,一抖,啪啦来了一个珠子回位。说来也怪,李瑞丰练了这么多天,一直没有练出那清脆的啪啦一声脆响来,偏偏那天刀疤脸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李瑞丰拧起算盘一抖,“啪啦!”声音出来了。要说这“啪啦”一声真脆真响,不仅把老板和老板娘吓了一个激灵,连外面远远等在瞧热闹的人也吓了一惊,至于刀疤脸,当着两个马仔的面,当然要表现自己什么场面都经历过的样子,满脸不在乎,但是偏偏脊梁不争气,竟然悄悄地冒出冷汗来。他惊的不是李瑞丰的凶狠,而是李瑞丰的镇静,他没想到李瑞丰竟然这么镇静,丝毫没有把他大名鼎鼎的刀疤脸和胸毛文身两个兄弟放在眼睛里,该打算盘照样算盘,该振振有辞照样振振有辞,而且专门等到他们到了身边,才突然来了一个算盘珠子回位的动作,联想到前几天只身一人把灯卫东带来的几个烂仔打得头破血流,想想也知道,要不是身怀绝技,有十分把握将他们三个一招致命,是绝对不敢这样公然挑衅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刀疤脸歪起脑袋一想,很快就在邓卫东和李瑞丰之间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于是,脸依然是那张脸,疤依然是那道疤,但嘴巴里发出的声音却不那么邪了。

“久仰!”刀疤脸说,“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刀疤脸在这样说的时候,还双拳一抱,往右侧上方一靠,摆出一副香港电影上江湖好汉之间行礼的样子。

李瑞丰天生说话慢,这时候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刀疤脸又说话了。

“不打不相识,给小弟一个面子,晚上大剧院请客,请丰哥务必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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