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的诸子百家,谈到文采,我比较喜欢庄子、韩非子,现在很多寓言、成语都出自二者的作品中。当然韩非子也有一个毛病(不是他结巴的毛病),就是喜欢自己虚构故事,却把它套到名人(一般是诸侯王)的头上。看过他的《韩非子》后,我才理解为何当年见多识广、雄才大略的秦始皇会说出“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A “说难第十二”中的故事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故弥子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故有爱于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于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
这个故事读来感觉回味无穷,需要慢慢品味。真是伴君如伴虎呀,人家说翻脸就翻脸。对于谋臣建言要懂得策略,一味只会猛冲直撞、犯颜直谏,是不会有好效果的。
B “喻老第二十一”中的故事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子罕不受。鄙人曰:“此宝也,宜为君子器,不宜为细人用。”子罕曰:“尔以玉为宝,我以不受子玉为宝。”是鄙人欲玉,而子罕不欲玉。故曰:“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
“尔以玉为宝,我以不受子玉为宝。”千载而下,即使今天读到也让人感慨不已。如果中国当今的官员能有这样的觉悟就好了,看来素质才是最重要的。
C “难三第三十八”中的故事
郑子产晨出,过东匠之闾,闻妇人之哭,抚其御之手而听之。有间,遣吏执而问之,则手绞其夫者也。异日,其御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子产曰:“其声惧。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今哭已死,不哀而惧,是以知其有奸也。”
或曰:子产之治,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后知之,则郑国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不察参伍之政,不明度量,恃尽聪明劳智虑而以知奸,不亦无术乎?且夫物众而智寡,寡不胜众,智不足以遍知物,故则因物以治物。下众而上寡,寡不胜众者,言君不足以遍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体不劳,而事治;智虑不用,而奸得。故宋人语曰“一雀过羿,必得之,则羿诬矣。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夫知奸亦有大罗,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为之弓矢,则子产诬矣。老子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其子产之谓矣。
史记循吏列传中是这样记载子产政绩的: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太史公这样评价郑国的子产:“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
可见子产能使“民不能欺”,应该是明察秋毫。而且郑国与韩国相距甚近,韩非子的时代郑国已经并入了韩国,因而对子产的事迹应该相当清楚。上面关于抓奸的case也非常符合子产的施政理念。但就是这样一个能充分反映子产智慧的事情,韩非子看出了问题,因为你不能冀望天下的司法人员都如子产一般聪明。匹夫之智毕竟有限,只有制度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制度能规范人的行为,使人不敢越轨。诚如韩非子所言,“以天下为之罗,则雀不失矣。”这个罗网就是“法”,“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法治与人治的问题,即使在今天也未能根本解决。现在热议的明朝之所以能在皇帝几十年不上朝的情况下帝国也能运行如常,内阁制度是根本。
从上面引用的片段可以看出韩非子的很多思想在今天看来也有积极的指导意义。看来我们对于古人愚昧无知的片面印象应该改变,我们今天的知识正是古人不断积累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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