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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炭引发的惨案——卖炭翁通俗演义(见《否客》2006年第4期)(2006-04-14 21:34:09)
备注:少儿不宜。学生读者考试时请不要模仿,否则后果自负——只能看黑字啊!
 
原文: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唐朝大诗人白乐天白先生在他的大作里这样描写我的形象。这形象千百年来深入人心,以至于到了最后,大家都尊称我“卖炭翁”而不名。其实我知道白先生当时是确实想不起我的名字来了,只好笼统地称之为卖炭翁了。俗话说“贵人多忘事”,大诗人嘛,名气大了忘性脑儿自然也就大,不过这一点上唐朝的另一位大诗人杜子美杜先生做的就要好得多了——在他笔下你至少还可以保留个姓,比如“黄四娘家花满蹊”什么的。
我的真名叫王大黑,家住在长安城南门外的山里,那山就叫南山。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我是一个卖炭翁。要卖炭就得先烧炭,烧炭是一门技术,更是一门艺术,于是我每天上南山砍上好的木柴,回来把上好的木柴烧成上好的炭,再用车拉到长安城里去卖。我卖的炭总是很抢手,因为它们已经不单单是炭,而是真正的艺术品,你见过彩色的炭吗?你见过烧成各种动物造型的炭吗?你见过可以吃的炭吗?这些都是我的伟大创造。因为长年累月的烧炭,我原本英俊的容貌变成了“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其实我洗洗还是很帅的,白先生当时压根儿就没有体验生活,我们烧炭的时候两鬓经常被手弄黑,哪儿“苍苍”了呢?)
原文: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比较悲惨的其实是,我的家庭生活非常不幸:老婆是享誉四海的悍妇,儿子是远近闻名的赌棍。我辛辛苦苦赚回来的钱通常自己一分都落不下,全部上交,然后就被他们不明不白地造了。
这几天,我们家老婆子听说长安城里有大集,就见天催着我上山,说隔壁二姥姥说了,西伯利亚那边有冷空气南下,明后天长安城肯定要降温,到时候炭肯定抢手,叫我多砍些柴好多烧些炭,多烧些炭好多卖点钱,多卖点钱好资助她去买增肥药。没办法,谁叫我们这年代以胖为美呢?说起这增肥药,那是最近才流行起来的,据说是皇宫里面流出来的秘方,后来还传到了东边儿的扶桑国,直到一千多年以后还被他们拿来训练相扑运动员呢,只不过在这流传的过程中方子走了样儿,原来里面好些具有美容功效的珍贵药材就失传了,只剩下了主料:猪油拌白糖,因而后世的相扑运动员往往长得不那么好看。这是后话。
隔壁二姥姥就在捣腾这个药,想把我们家老婆子发展成下线,我们家老婆子呢,正好是个胎里瘦,除了皮就剩下骨头了,被二姥姥一说立马就动了心,见天跟我说:“胖点儿就像有钱人了。”
我这叫一个郁闷,心说老子赚点儿钱容易吗,便随口嘟囔了句:“你还是别增肥了,现在这模样是难看了点,不过吐啊吐啊也就习惯了,等你胖了以后我还得重新适应,我这小心脏哪儿受得了啊!”结果这婆娘把我臭骂了一顿,愣是一宿没让俺上炕。(白先生的诗里说我卖炭纯是为了解决温饱问题,其实不对,他那是为了增加艺术感染力。在我们大唐朝,像我这么出色的艺术工作者,还有专利证书,想吃饱饭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对生活质量有更高的追求才是我的宗旨。)
原文: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里天寒地冻,外面下着瓢泼大雪。儿子夜里没回来,估计又出去赌球了。我蹲在地下搓着双手呵着白气,心里骂着娘,听老婆子在炕上打着呼噜。好不容易挨到天快亮了,雪小了,我到院子里套牛车,准备拉炭进城。临出门前我回屋问老婆子:“我的棉袄呢?”
她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过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地起身,迷迷糊糊地打开橱柜,迷迷糊糊地翻腾出一件衣裳塞给我,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爬回炕上继续做梦。
我把那衣裳抖搂开要往身上穿的时候,不禁傻了眼,这棉袄里面有棉花吗?看来老婆子是又犯了老毛病——上回那件衣裳两只袖子不一样长,我让她帮我改,结果她老人家把短的那只裁了去一截,最后我没办法只好把两只袖子都拆了当背心穿。这次很明显是她在做棉袄的时候忘了絮棉花了!唉,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些吧,等把炭卖个好价钱一定得整身羽绒服穿穿。
原文:夜来城上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穿上“棉袄”,我就驾着车上路了。路上积雪很厚,车轮轧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天气很冷,我的意识有些恍惚,仿佛看见自己穿着羽绒服吃着烧鸡喝着小酒。
“停车!”一声断喝打断了我的遐思。我吓了一跳,以为碰上打劫的,赶忙哭着喊着说:“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您要是劫色就自个儿瞧着办吧!”
拦车的那几位样子倒还斯文,都穿着一样的绿衣服,戴着一样的绿帽子,倒不像是土匪。为首的一个走过来对我说:“大爷您好,我们是动物保护协会的成员,请问您是怎么回事,这么重的车怎么能让这么小的狗来拉呢?您这不是虐待动物吗!”
我差点儿一口血喷在那哥们儿脸上,辩白道:“这是牛啊!它确实是瘦了点,可再怎么说也是牛啊,您看这俩犄角!”
“别开玩笑了!”一个绿色的女的疾言厉色地对我说,“我们家狗还比它大呢,您愿意自个儿在家玩Cosplay我管不着您,可您别以为给狗安俩假犄角就能肆无忌惮地虐畜了啊,我们的眼睛那可是相当雪亮的!”
我欲哭无泪,只好跳下车来,对着牛屁股就是一脚,牛“哞”地叫了一声,那帮家伙这才相信这确实是牛。他们撤退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对我说:“大爷,您这牛拉车可惜了,送到动物园展览去保证火,要不我联系一下NBA的那个小牛队,看他们需不需要您这牛当个吉祥物?”
原文: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一宿没睡,早上又没吃饭,我难受得不行。再看看我那小黄牛,也蔫蔫儿地打不起精神来,敢情早上忘了喂它吃草了。路上这一耽搁,等我到了长安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集市上的好摊位早已经被人抢光,我只好在南门外低洼的泥地里把车停下来,俗话说“炭好不怕泥坑深”嘛。
我刚在那儿呆了一刻钟不到,忽然集市上一片骚动,有人嚷嚷着“城管来啦”,众人赶忙收拾起自己的摊子,扛起大包小包没命地跑。我可就惨了,车陷在泥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我自己又困又饿又上了年纪,哪儿有力气跑啊,被城管逮了个正着。
“有卖炭许可证吗?”
“没有。”
“炭哪儿来的?”
“自己烧的。”
“有烧炭许可证吗?”
“没有。”
“有砍柴许可证吗?”
“也没有。”
“罚款,没收。”
“别介啊!”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给他们跪下了。可他们丝毫不为所动,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大爷,我们也知道您不容易,可我们没办法嘛,谁让你无照经营,谁让您违法了呢?我们总得按皇上的政策办事吧,不能坏了规矩啊。”
原文: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我一看心想没戏了,这下回家指不定被收拾成什么样儿。正这当儿,忽然有两匹马跑了过来,骑马的人看了我车上的炭,“咦”了一声。我抬起头,看见两匹马上各坐着一个胖子,一个穿着黄大褂,一个穿着白大褂。
黄胖子跳下马来,从我车上拿起一块黄色的炭,笑眯眯地端详了一会儿,转身问那白胖子:“这炭瞧着有意思,你瞅这块儿像不像我?”
旁边的城管看见这俩胖子,赶紧走过来笑着作揖道:“二位公公又来给皇上置办日用品啦?辛苦辛苦。”
黄胖子瞥了他一眼,尖声道:“哎呦,赵队啊,巡逻哪?我们这儿政府采购呢,这车炭不错,我们要了,你行个方便吧?”
那赵队还有点犹豫不决,刚说了个“可”字,黄胖子已经从怀里掏出来一张黄纸晃了两晃道:“这是皇上的手谕,要求各部门密切配合我们的工作。”顿了顿又道,“你也不愿意冻着皇上吧?”
“得嘞!”赵队赶忙答应道,“我叫几个弟兄帮您运回宫里去。”
一大帮人扑过来簇拥着我那炭车就往北走,因为我那小牛中午没吃草,身上没力气,他们就把牛卸了,找了俩壮实的城管队员拉着车,倒把我落在了原地儿。我只好自己跟在车后头。
原文:一车炭,千余斤,官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车到皇宫的朱漆大门前面停了下来,他们开始卸车。眼睁睁地看着车上一千多斤上好的木柴烧成的上好的炭流水般被搬进了皇宫,我蹭到那个白胖子跟前,想开口却又不不知怎么开口。白胖子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笑吟吟地道:“你烧的炭能伺候皇上,那是你天大的福分啊!不过咱们皇上是有道明君,总不成白使你的炭吧,老百姓也不容易嘛,喏,这个赏给你,就当是买了你这车炭。”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两卷丝帛,看来是早就预备下的。
其实按说这么两卷高档丝织品应该是挺值钱的,虽说比不上我那车炭,总也比颗粒无收强嘛,可话说回来,我要它来干吗使啊?比起穿绫罗绸缎的衣服,我老婆眼下显然对增肥手术更感兴趣。
可是生米成了熟饭,木头成了黑炭,咱胳膊再粗也拧不过人家大腿去啊,那可是皇上的人呀,我能有什么辙?
我悻悻地牵着我的小黄牛,套上已经被卸空的车,把那两卷丝帛往牛头上一套,垂头丧气地往家走。走到城门口,迎面碰见一个人,使劲儿打量牛头那两卷丝帛,他问我:“老人家,您这丝帛是哪儿来的?让我看看行不?”
我点了点头,他就把那丝帛展开细细地看。其中一块白色的上面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只可惜我一个也不认识。
敢情这人就是白乐天先生,我把事情的本末都告诉了他,他相当愤怒地道:“这帮人,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么欺负老人家呢?这丝都写上字了,那还能卖得出去吗?唉,我这人就是心软,这样吧老人家,那车炭值多少钱我双倍给你,这两块丝帛你送给我如何?”
我心里可高兴啦,可还是说道:“那怎么好意思呢。”
白先生道:“那帮家伙跟我同朝为官,他们欺负了你,我作为同僚理所当然要补偿你啊。我还要把他们的丑恶嘴脸公诸天下,这丝帛就是最好的证据啊!”
我一寻思,这确实是好法子,既为我主持了公道,又不至于耽误老婆的增肥大计,一举两得啊!于是就有了那首流传千古的《卖炭翁》诗。都说白先生的诗“老妪能懂”,果不其然,我把诗拿回家,请村里的张秀才读给我那老婆子听,结果她指着我鼻子把我骂了一顿:“干吗把自己形容得那么惨呀?难道我整天虐待你吗?”
我心里暗想,老婆子毕竟是没文化,连艺术的夸张都不懂。不过她终于是如愿以偿地成功增了肥,并且不久之后就跟邻村一个姓西门的老头儿私奔了,还卷走了我的全部家当。
许多年以后,我总算从其它途径知道了白先生当时为什么那样热心,白先生拿去作为证据的那块丝帛上的字其实是诗仙李太白的真迹,而且是当时让杨贵妃为他磨墨、高力士为他脱靴写下的那三首《清平调》,起码值两万车炭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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