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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山中走出来

(2014-08-13 10:20:55)
标签:

情感

文化

教育

分类: 回忆叙事

农村改革的春风吹了两三年,感觉家里渐渐有了闲钱。父亲买了新的自行车,姐姐们也都戴上了手表。可我感觉走出大山的希望却更渺茫了,父亲开始喜欢种田行当了,常在家里说:“古话说:三十六行,种田为王,读书有啥用啊,不如早点回家种田,娶媳妇早生儿子,读书就算当了官,今天刮左风,明天刮右风,倒台后也很惨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种田为王”的古话,也不很清楚其他行当如何。我想只上过一年的私塾的父亲也不太明白,在他的课本里更多的是忠君孝顺而已,所以种田和做官就是人生主要的行当了。

我刚上完小学,也不知道山外是怎样的世界,但知道四个现代化的目标将要2000年实现,常常盼着农业机械化,能让农民从繁重体力劳动辛苦中摆脱出来。家里二十多亩地,每年暑假两个月没有一天空闲,一家人除了我最小的弟弟外,早上5点起来忙到天黑,勉强能忙完家里农活。母亲感叹:“好汉不挣六月钱。”不用说盛夏炎炎烈日下收割稻子时,汗水从额头流下,进入眼睛,那刺眼的滋味;也不用说酷暑下插秧腰酸背疼,直不起来,看着蚂蟥游过来,想躲不能时的惊恐;就说丰收了运着一包包黄橙橙的稻谷到村公所去卖,一车车谷子,排着长龙,等到天黑还是轮不上我们家,晚上我和父亲睡在露天的稻谷包上,看守着,我被蚊虫叮咬着等待天明,父亲担心晚上下雨。第二天,看着稻谷检验员拿着验谷棒子,悠闲地踱着步,这袋谷子上插一下,那个袋子插一下,一声有水分,不合格,就得重新晒谷子,在离家十来里开包晒谷子是不可想象的,而且父亲说谷子晒了好几个太阳,不可能水分多。于是请手握验谷棒的和收粮的干部们,买了些西瓜,在村里小吃部酒菜伺候一顿,谷子自然就干了。

小学刚毕业时我也曾迷惘,课本后2000多汉字,没有不认得了,不知道还有什么书可以读。和村里小伙伴说:好像字都认得了,以后看看小说练习练习就够了。父亲从我的小伙伴嘴里知道我有放弃上初中的想法,很是高兴,但母亲说:“男孩还是要多读些书,堂伯的两个儿子都上了初中,我的儿子怎么也得上初中。”虽然她也不知道初中能学些啥,父亲还是坚持读书无用的看法,希望早点回家接班种田。

临近开学,我的初中录取通知书终于来了,但被村干部误送到我堂伯家去了,或许他们以为只有堂伯的孩子才能考取,前几次送的都是堂伯家的。母亲对父亲说:“男孩一定要多读些书,堂伯就是比你多读了几年书,感觉有文化瞧不起人,我的儿子怎能再拉后。”父亲也无意辩驳,但说好了初中毕业一定回家种田。

从山村走出来,到乡镇上读初中,我寄宿在学校,可以不用每晚听父亲种田为王的论调了。初一有了代数,知道了数字原来零不是最小的,初二物理课让我知道了原来世界如此之大,这么多道理规律,初三的化学让我更深入看待这个世界,我眼前就像打开了一扇扇窗,看见一片片新的风景。每天仔细读课本的每一个角落,除了课本我找不到更多其他的书,偶尔发现同学手抄的名人名言,借过来一字一句的抄下来,背出来,激励的言语隐隐约约告诉我立志要高远。于是我确立了人生的第一个目标考取师范中专,将来做老师。在班级里大多数人在沉迷于金庸武侠世界时,我每天早上傍晚到校园后山上背英语单词,虽然并不清楚学英语有啥用场,但考试的第一名还是让我感觉到学习的意义。

初中三年很快过去了,填志愿时候,师范中专自然是第一志愿。这时,一个插班生同学,来自我羡慕已久的永胜军工厂的子弟学校的,对我说:“你成绩这么好,怎么第一志愿考中专,不是重点高中啊。”我答道:“上高中还是要种田,还是吃农村粮,不是商品粮。”他回答:“考高中,可以考大学啊,我就是为了上普通高中才插班来这里的。”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提起上大学的出路,仿佛眼前一亮。可我知道父亲是不会等待我再读三年后的”出息“的,于是我依然报了师范中专,那一年我们中学有四名上中专线,体检面试,我还是很兴奋。最后,也不知怎的我和另外一名应届生被两名复读生取代了,复读生本没有资格考中专师范的。

就在看来我要回家种田的那个夏天,家里半夜遭抢劫,父亲被打了个半死,劫匪临走还威胁:如果报案,下次就要杀死我七岁的弟弟。父亲还是报了案,但时常担心会遭报复,最终还是决定搬离那个小山村,到祖上的大村子里去,因此家里根本顾不得为我考中专请客通关系了。没有了二十几亩良田,母亲只能做些小生意,而父亲却在别人稻田里放鸭子了。新的村子里的族人中已经有了几个大学生,父亲或许有点动摇了种田为王的思想,或是隐约看到读书的一丝希望,终究家里已经无田可耕了。

于是,我更远地走出了大山,到县城里的重点高中读书了,父亲的种田思想也不再成为我的障碍,似乎前行的路畅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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