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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师傅毛承志

(2018-04-10 15:53:28)

毛承志先生的书画集要出版了,我从内心里感到高兴。对于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老编辑、老专家,用这种方式来纪念,当然是最合适不过了。


我对毛先生,是有一份特殊的感情的。他属龙,我也属龙,他年长我24岁,属老师辈。事实上,八十年代初期,我进入人民文学出版社现编室理论组当编辑,他是我为开悟启蒙的师傅。我是被他手把手地引领上编辑之路的。不过那时,人文社同事之间的称谓,既不称官职,也不称先生,而一律唤作老张、老李,小刘、小王,所以我也便随着大家称他为“老毛”。称呼尽管随意,但在我心里,我一直是把他尊为老师的。

我的师傅毛承志《毛承志书画集》封面

初识老毛的时候,他已是两鬓斑白,戴着老花镜看稿子的长者。我感觉,他外表温文尔雅,性格中却富含血性。当时,他最为令我敬重的,并不仅仅是他丰富的学养和经验,我特别钦敬他作为一个革命斗争和政治运动“过来人”的经历,以及他作为正派学人的品格。

 

他也算是老革命,解放前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接受进步思想影响,很快就加入了中共外围组织 “民青”,接着转为中共党员。在当时针对国民党暴政的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斗争中,他曾经是挺身而出的战士。这事我后来听北大教授乐黛云说过,他们曾经一起从事地下工作。解放后,老毛一直当编辑,先在《文艺学习》,然后到《人民文学》杂志,最后辗转到了人文社。他是韦君宜的老部下,这位人称“韦老太”的领导对他曾有知遇之恩。因为老毛作为一个善于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正派刚直,敢想敢说,在1957年“反右”运动中,他是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党中央提意见、发表“极右”言论的人;他还曾经编辑过刘宾雁、刘绍棠等右派分子的作品,组织过王蒙《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的大讨论,这些均系惹祸行为。最后《文艺学习》因此停刊,主编韦老太和黄秋耘都背上处分下放劳动,但老毛因为韦老太的保护而躲过一劫。他对韦老太是毕生感念的,然而他耿直敢言的性格,却始终未改。

 

我在他手下工作时,正值文艺界拨乱反正、解放思想,并努力探索理论研究的新观念、新方法、新学科之时。老毛此时虽已步入老年,但是思想观念却非常前卫。他关心学术动态,善于学习新知识、新事物。在那个新名词大爆炸的时代,什么信息论、系统论、控制论方面的文章,他都有兴趣,都要研究,为的是在编辑工作中支持学术创新。对于反思“十七年”和“文革”、总结历史经验的著作,他也格外重视。但是,文艺理论,从来和意识形态联系在一起。老毛鼓励的探索和研究,有时被认为涉及敏感领域,于是他的意见,有时便会和追求稳重的社领导有冲突,这中间也包括此时担任人文社总编、社长的韦老太。在这种事情上,社领导从组织原则的角度,自然也有他们的不得已,但老毛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他不看气候,不观风向,只讲事实求是。只要他认为是健康的学术探索,或者是重要文学史料的挖掘,他定要支持。哪些文章该上,哪一本书该出,他总会有自己的独立判断。因而,在与韦老太意见相左时,他便是抱着“爱吾师更爱真理”的态度,毫不含糊,当仁不让。至于他和主管理论组的社领导之间,由于发生冲突,也有矛盾和积怨。这使他一度精神郁闷,有壮志难酬之感。作为晚辈编辑,我为了化解他和领导之间的紧张关系,曾经想和稀泥,便委婉劝告他,在这些问题上不必太认真。可他不以为然,有时也会批评我是非不分,丧失原则。我虽然嘴上不服,强调我和他不同,“我不是老革命”,不能像他那么硬气。但是在心里,我还是很认同他那种胆识和社会责任感的,以为做编辑应该有这样一份担当。


我的师傅毛承志毛承志在轮船上

或许和他这种一贯的“不安分”有关,老毛的人生之路走得并不很顺。虽然没有当过右派,但是从五十年代起,历次思想运动,他都是要做检讨的。他的表现,总是不那么“听话”,不做驯服工具,而要耿直顽强地坚持自己心目中的真理。这使他不大容易被赏识,故而升迁之路坎坷。按理说,以他的资历、能力和水平,在文艺出版圈内,他早该升一个“总字头”的职务了,就是在人文社,他当个副总编也绰绰有余。然而他直到退休,也没有获得这个机会,我和一些老同事都替他惋惜。

 

若论才华,老毛是要高出众人一筹的。他和我是两代人,在他身上,还有中国旧式文人的影子。不仅中国文化功底牢固,理论修养深厚,而且兼擅书画篆刻,另有一番雅趣、别种才能。由于把主要精力用来做编辑,他在学术上著述不多,但是读过他的文章的人,都称赞他文章写得漂亮。他研究作家萧乾,论著写得洋洋洒洒、扎扎实实,每每发人所未发,被认为是“打一口深井”。在编辑方面,他够得上名家,从刘宾雁的《在桥梁工地上》到艾青的《诗论》,从唐弢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三卷本),到《周扬文集》(六卷本),一生经手的好书无数。他当年指导我做编辑,循循善诱地告诉我如何把书编得“像一本书”,也就是如何培养自己的“书感”,以及如何写审稿报告,如何写图书的广告词等等,这些都让我终生受益无穷。

 

老毛的书画才能,我是过了一段时间才了解的。1984年,我见他托人从台湾买回两巨册《黄宾虹画集》,花了几百元,吃了一惊,因为那时我的月工资还不到100元。后来到他家,发现他收藏名家画册,已成规模,在柜子里摆得满满当当。这时我才知道他不仅爱欣赏,而且自己也爱画,那是他自幼练就的基本功。我曾经在他家里,亲眼看他泼墨作画,只见他胸有成竹,运笔娴熟,随意点染,便意境迭出。他的书法也颇可称道,笔力雄劲,气势飞扬,堪称一家。不仅墨笔书法如此,他的钢笔字也是一绝,字体舒朗、奔放而流畅,随意写在纸上,顿时带上美的韵律。记得那时我们在编辑部里,每当老毛写完了审稿意见,我们总是捧着看起来没完。除了要领会和琢磨他对书稿的意见和建议以外,更重要的是欣赏书法。那灵动飘逸的文字,简直让人动了收藏的念头。

 

现在,《毛承志书画集》就呈现在大家面前了。原本,对这样一本专业性很强的作品,应该由美术方面的老一代专家作序,而不该由我这样的晚辈在此说些门外之言。但是由于老毛夫人孙一珍女士一再邀约,我出于对老毛的尊敬和怀念,无以推辞,于是写下了自己对于他的一些认识,是为序。

 


2016年3月24日

(本文为《毛承志书画集》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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