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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永华/文
认识洁是在秦巴山区腹部接近大腿根部的一个国营企业。
那年我二十六岁，都已经记不清失过几次刻骨铭心的恋了，感情世界就像大排挡里那粘满污垢的抹布一样；那年洁十六岁，还像张白纸一样没有被爱情污染过；那时的我还是国营企业的一名职工，学的是机械专业却偏偏养起了狗，狗死了后又结结巴巴着跑起了业务，业务跑成一团糟后又看起了大门，大门看了多长时间厂里丢了多长时间东西，最后索性办理停薪留职，混迹社会，混得好人不像好人，坏人不像坏人。
我之所以跟这个厂如此黏黏糊糊，就是因为我的父母兄弟都在这里工作和生活，而我却压根就没想过要在这个屁股般大的地方生活一辈子。
认识洁就是在我那段干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的破烂岁月。
洁那时还是一名正在上高一的学生。
一天，洁给我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说她看了我贴在当地一个网站的BBS上的一篇关于父母离婚的帖子后泪流满面，不仅哭湿了两只袖子，而且还哭湿了一个手帕，那手帕一拧一股水，差点没把她给哭晕过去；她说她的父母在她六岁那年也各奔东西，然后把她像一片废弃的抹布一样抛弃给了一个远房的亲戚。我在回信中给她不止一次地解释，说那篇帖子是我半夜睡不着觉时写着用来打发时间的，我说你要不信的话就到我家来看看，我爸我妈他们都还生活在一起。
我没想到，洁果真就来了。
那天，当身背绣着大白兔的书包，穿着圆头娃娃鞋，梳着两根羊角辫的她敲开我家大门的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给我爸我妈解释清这是一个朋友的女儿，只是来我这里借两本书而已；我也费了更大的劲给洁解释清站在她面前的那两位老人就是我的亲爸亲妈，没有离婚并且也不打算离婚。洁失望至极地在我的屋子翻了半天后，才随便拿了两本书走了，一本《三毛流浪记》，一本《厚黑学》。
搞不清她干吗要看《厚黑学》？
临走时，她极为失望地说，她真的没有想到我爸我妈还在一起；我也极为失望地对她说，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小，实在不好培养。
此后，我经常和洁在聊天室聊天。
日子在一天一天地过去。
除了聊天，洁有时也来我屋子借书，但大多都是有借不还，或还的跟借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本书。有一次，她差点把几何课本还给我了。那段时间，是我制造文字垃圾的高产时期，一篇一篇的帖子成了我夜半失眠的最好证明。
转眼，洁上高三了。
谁也没有料到，她的那位体弱多病的亲戚就在她刚刚开学的时候，竟驾鹤西去，留下十七岁的洁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
“我想出去打工！”洁在找到我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打工不好，外面坏人那么多！”我劝她，“何况，你还这么小，也剩最后一年了！”
“可我拿什么去上学呀？”洁喃喃自语。
“我供你！”我大言不惭地对她说。
那天夜里，洁说她不想回去，因为她害怕下雨打雷。我推开窗户，外面一轮明月，还有丝丝清风。
“如果你想，我可以把我的一切给你！我是说真的！”洁红着脸说，同时也像只猫一样扑在我的怀里哭了起来，“我不怪你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伸进她的内衣。我抬起头，看了看她嘴边那淡淡的绒毛和清澈纯净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谙世事的眼神，悻悻地抽出了手。
“算了，”我假装纯洁地说，“爱你就让你守身如玉吧！”
洁终于还是回去了。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纯洁的人，因为我已经龌龊了很久很久了；我也承认，我不是一个无耻的人，尽管我不止一次地无耻过。
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辞职的最好理由。
几天后，我办了辞职手续，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份我一直想要抛弃却一直黏黏糊糊的国企工作，拿着厂里给的两万多块一次性补助款交给了洁，然后带着一本贴满自己“豆腐块”的本子上了西安。临走时，我信誓旦旦地对洁说我准备去西安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写本书；洁信以为真，扑扇着长长的睫毛让我保证书出版后一定要送她一本，并且还要签名；我哈哈大笑，吓了洁一哆嗦。
我在古城西安正式开始了我的作家梦。
时间依旧在一天一天地过去。
洁第一次要来西安找我的时候，我正满屋子找烟屁股，她问我的小说写的怎么样了，我说很快就要杀青，现在太忙，来了我也没时间招待她；洁第二次说要来西安找我的时候，我正在一个网吧给拖地板，我悄悄地躲在过道说准备去西双版纳旅游，她来了也不会找到我；洁第三次要来西安找我的时候，我的屋子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女人，我告诉洁我已经结婚了，娶了个醋坛子，如果她要发现我跟哪位异性来往，肯定会抹脖子的，当然是抹我的脖子……如此三番五次，洁便很少打来电话了。当洁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她说自己已经大学毕业了，我问她上大专得花几年，她认真地告诉我要花两年的漫长时间。我靠在楼顶的栏杆边，不知不觉喝光了一瓶白酒，顿感时光飞逝，岁月荏苒。
酒醉之夜，我拨通了洁的电话：
“你打算毕业后回来吗？”
“回哪？”
“汉中，或者西安？”
“汉中没有我一个亲人了，西安也没有我一个朋友，回去干什么？”
“北京好吗？”
“你说呢？”
“你现在怎么不问我的小说杀没杀青？”
“哦，你不是已经杀青了好几回了吗？对了，你的钱我一上班就会开始还你……”
“我没想过让你还！”
“是账总是要还的嘛！要不然背着多累啊！”
“我不会让你还的！如果你以后有男朋友的话，我会让他还的！”
“那我就找一个有钱的男朋友！”
“我感觉你现在长大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嘛！”
“你说过，长大以后要嫁给我的！”
“那你就好好等着吧！”
洁开始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笑个不停。
我笑的时候，心里却忽然涌起了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日子依旧在一天天过去。
我从南郊流窜到了北郊，又从西安漂泊到了北京。
一天深夜，洁忽然拨通了我的手机：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洁在那头兴奋地说，“你听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是不是有钱给我还呀？”我开玩笑地问。
“是啊！你怎么猜到的？”洁问，“是不是一直都在惦记着？”
“我惦记你也不会惦记钱的！”
“可是我一直惦记着差你的钱！”
我的心里再一次涌起了沧海桑田的感觉。
“好了，好了！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以后再聊吧！”洁说这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男人沉稳的声音传来，似乎在问洁跟谁通话，然后传来“嘟嘟”的声音。
我悻悻地放下手机。
我宁愿相信，洁的手机真的是快没电了。
几天过后，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出现在我手机上。
我一接听，是洁的声音。
“你收到钱没有？”洁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你在哪打的电话？”我问她。
“我的手机前两天被贼给偷了，我现在用的是公用电话！”洁解释说。
“现在不是天下没贼了吗？”我开玩笑地问。
“反正丢了就是丢了嘛，”洁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受到我的幽默，她好像有点不耐烦起来，“我问你钱收到没有？”
“你打算等不等我的小说出版？”我继续问。
“你快点说，我的手机快没电了！”洁脱口而出。
“既然快没电了，那就挂了吧！”
“对不起，我忘了是在用公用电话！”
“没关系！”我说完毫不犹豫地关了手机。
既然连公用电话都快没电了，那我还拿着手机通什么话？
但我还是宁愿相信，洁的手机真的是被贼给偷走了，而她使用的公用电话真的是快没电了。
我放下手机，回过头看着身边躺着的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她正斜着眼睛看着我，一边一脸鄙夷地吐着烟圈，一边架起二郎腿晃个不停。我忽然惊讶地发现，她吐到我脸上的烟圈竟然是那么的圆，圆圆的就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更让我惊讶的是，她的年龄竟然比洁的年龄还要小；更更让我惊讶的是，我发现跟她在一起的好处就是聊天不用付费，当然更用不着充电了，于是我来了兴趣。
……
“亲爱的，我给你讲讲我在流氓岁月的爱情好吧！”
“放吧！”
“我们很快就会有一笔钱了，一笔失而复得的钱！”
“洗洗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