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大米、紫檀木与诗歌
莫 雅 平
一句糟糕的话,弄不好能让我们脸红很多年。前些天收到《上海文学》第5期,读到拙作《一种穿衣服的云》等四首诗,没有顿时感到脸红,算是大幸了。那些诗是去年写的,熬了很长时间,写得很苦。说实话,其中还有这样或那样的瑕疵,但由于是“熬”出来的,与急就章相比,毕竟有点不一样。而说到这个“熬”字,我难免会想到一些相关的往事。
多年前在北大上学,能吃到的大米饭很有限。但在我的印象中,那时吃到的东北大米,是我此生吃过的最好的大米饭。除了物以稀为贵之外,让我产生美好印象的根本因素,是东北大米的高品质。为什么东北大米那么好吃呢?极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它的生长周期长,是慢慢“熬”出来的。生长周期长,积累的时间够,品质才可能得到保证。难怪用“猪快长”之类饲料催生出来的猪肉,远不如自然成长的土猪肉那么香甜。
几个月前有朋友向我诉苦,为长时间写不出诗或写诗的量太少而焦虑。这自然让我想到东北大米和紫檀木等。我觉得写诗也是需要“熬”的,一时写不出诗,很可能是时间或火候未到。古人因吟诗而“拧断三根须”,在我看来就是一种“熬”。贾岛在写下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之前,为“推”和“敲”的选择折腾了好半天,也许他当时也有点烦,但他“熬”出头后的欢欣是无疑的。我本人写《甘蔗与傻瓜之歌》“熬”了半年多,虽然这首诗的成败还有待时间的检验、历史的熬煎,但至少现在它让我明白:“熬”比“不熬”好。
对比一下紫檀木和泡桐树,质量远比数量重要的道理就显而易见了。写诗的量少,你不必难过,更重要的是质量。某个人写了三千首诗,而你只写了三首,你大可不必羞愧。想想看,《全唐诗》两万多首诗中,堪称佳作的有多少呢?广为流传的《唐诗三百首》,那可是约三百年间无数诗人中的佼佼者的传世之作啊。琢磨一下“三百首”,你就会明白“三千首”是值得怀疑的。所以,我要对为写诗少或没出过诗集难过的朋友说:别人出了八本诗集,如其中没有一首比得上你的某首诗,那么你的一首诗就胜过八本诗集。
诗歌是一种质地致密的心灵之树,有点像紫檀木。爱尔兰诗人叶芝有一句诗的大意是:这辈子最难的任务是“萎缩成真理”。拙诗《甘蔗与傻瓜之歌》有一句是:“我想象自己是浓缩了一百年阳光的甘蔗。”在“熬”或“缩”的意义上,我和叶芝看法类似。优质甘蔗的成长,需要充足的阳光长时间的照射,甘蔗变成优质蔗糖,也需要耐心的熬制。这和东北大米或紫檀木生长的道理类似。将丰富的人生阅历与感悟熔铸为一首诗,就像用大量的甘蔗熬制蔗糖,那是一个高度浓缩的过程。与蔗糖熬制相反的,是街头棉花糖的制作,一丁点糖经过旋转,片刻间居然膨胀了几百上千倍。当然,有棉花糖存在也不赖,逗小孩玩儿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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