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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我的勋章

(2006-09-28 15:41:04)
分类: 草民杂感

伤疤:我的勋章

 

莫 雅 平

 

每次接过别人的名片,假如看到上面有太多玄乎的头衔,我的敬意很可能会打折扣,因为我总觉得,担当太多人生角色的人,弄不好可能有人格分裂症。与玄玄乎乎的头衔相比,我更喜欢看到战斗英雄胸前的勋章,因为那是用实实在在的鲜血换来的,是他们浑身的伤疤的外在标注。经验告诉我,一个受过很多伤痛的人比没受过伤痛的人顽强得多,心理健康得多。因此,我对伤疤的敬意远胜过对头衔的敬意。

 

我的出生年月,使我注定成不了战斗英雄。对名利的随缘心态,使我注定不会有多少头衔。我和很多人一样,是一介草民。既然是草民一个,能用什么证明自己虽不是英雄,但也绝不是懦夫呢?或者,我是否能证明,假如没有为头衔与名利之类蝇营狗苟,无头衔是否也是一种高贵的头衔呢?想到这些,我就会想到我的伤疤。对街上一个有伤疤的人,我总是会多看上几眼。

 

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我偶尔也会自豪地说起我的伤疤,俨然它们就是我的勋章。我知道,炫耀自己的伤疤,表现在孩子身上是可爱的,而在成人身上则有点可笑。但是我说我的伤疤,只是想告诉朋友,我的伤疤对我很重要,因为伤疤常能给我带来很多事后的温馨与启迪。有时候,一个伤疤胜过一本书,或者一个理想。

 

我的左手的食指上有一个伤疤,那是儿时自己做玩具留下的。那时我们很穷,几乎所有的玩具都自己做,因此我们很小就学会了使用刀子、锯子、锉子和刨子等,我们做的玩具有陀螺、车子、手枪、弹弓、高跷等。受伤时一定很痛,但现在我已彻底忘记那是怎么个痛法。如今社会富有了,塑料玩具满世界都是。现在的孩子为做玩具受伤的可能性小了,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失去了很多想象和创造玩具的乐趣。想到这一点,我感到我当年受的伤也是值得的。

 

我的舌头的右缘有一个伤疤,一个明显的缺口,那是六岁左右时留下的。当时我和几个孩子跪在长凳上看墙上的画,不知是谁突然把凳子扳倒,我的下巴磕在了桌子上,牙齿把舌头咬得差点断掉。我现在早已忘记那是怎样一种疼痛,但是我的家人像喂小鸟一样,用小勺子往我喉咙眼里放流质食物的情景,却历历在目。舌头上的伤疤加深了我对亲情的记忆,比其他什么都管用。另外,由于这个独特的伤疤的存在,我多了一个偷着乐的理由,我常谑称自己是一个独特的人,说是有舌头为证。

 

我的背上还有很多小伤疤,那是一个成年人将一铲通红的炉灰倒进我的衣领时留下的,当时我还不到八岁。在过去那个奇怪的年代,某些人一激动就可以代表人民枪毙别人,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因此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足为怪。在那个年代,你受到一种伤害,要庆幸自己没有受到更多更大的伤害。今天我更深地意识到,能在那个年代幸存下来,就是一种幸运。有了这种认识垫底,今天的哪怕是烦心事,在我看来都有其可乐之处。

 

我的伤疤中最要命的在右脸颊上,那是同街的一个小孩的杰作。当时我们俩打架,他输了。本来已经停战,谁知他来了个“君子报仇,十分钟不晚”,找来一把火钳,出其不意地刺穿了我的脸颊。好险啊,偏一厘米就会刺瞎我的右眼!伤口缝了十多针,住院十多天。这个破相的疤,曾经让我很痛苦,也引发了我很多的思考。三十岁后的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将来连我的整个身体都会毁掉,脸颊稍早一点遭到破坏,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为只是暂时属于我的东西痛苦,亏不亏呀?明白了这一点,我就豁然开朗了。我感激上天仁慈,没有让我变成“独眼龙”!

 

这么多年来所受的伤痛,加深了我对世事人生的理解,也使我的心灵比以前强大了许多。我不妨再说一件与伤疤有点关的事情。我所在单位的原某领导专横霸道,很多员工极为不满,纷纷到主管机关弹劾他。后来据说此领导酒后失态,扬言要把跟他作对的人的名单交给黑社会。得知此事时,我当着几个同事的面,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我靠!牛什么x呀,比比谁身上的疤多嘛!”同事们感觉到了我身上的匪气,我自己也为此感到自豪。在强权者的暴戾面前,我如果沉默,就对不起我浑身的伤疤!

 

我还有很多与伤疤有关的故事,说起来真的感到某种甜蜜。过去的很多美好的事情现在都淡忘了,而与伤疤有关的往事却历历在目。伤疤不仅能让我有很多的感悟,而且能让我的一生少一些虚无,甚至能为我的人生增添几分力度。因此,我觉得伤疤比很多享受更加深刻、更加久长。而说到伤疤时,我常常会说一个成语:百炼成钢。我经常以此自勉,或者鼓励朋友。对我的朋友,我要坦率地说:我爱我的伤疤,我觉得它们就是我的勋章!愿你们也爱自己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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