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随时间
(2006-07-10 18:40:12)
荡开船底的波纹,白云躲避我,叮咛着:“离开,离开吧!你已不是昨日的你,而我早已浑浊,早变得不真实了。”我垂下了头,不安地划着船桨,将水面漾开,左边一面,右边一面,飘流到找不回的永远。
“做个摆渡的人吧!”我对自己说,然后淡淡地叹一声,放松下来。真的做尾随时间的沉默,静静地被它分割,毫无感觉地被抛弃吗?我忍心如此。
我拥有着属于自己的小船,属于自己的小船。我用厚实的木板拼起了这支小船,我用温暖为它着了色,我用宁静的心情为它带来遥远的铃铛,我用自己的肢体为它付出我所愿意的,孤孤独独,在单一的时间里耳边全是简单而悠静的声响。我很轻松,我很安静,像跋涉的苦行僧守住了自我。
有人渡河的时候,我来划船;没有人渡河的时候,我静静地,也在划船。
只有排开水面的沉重的桨,在诉说着我的激亢,我的摆脱。
交给我你的手臂,小船,用最缓慢的节奏。让我盯住时间的尾巴,看它逃脱的样子,哪怕我只是尾随其后。四周依旧得静悄,光秃秃的河岸,眨着惺忪的睡眼,像是刚被晨雾唤醒,浓绿的浮藻在模糊的背景里,上下翻动,无声无息,空阔的灰土地同偶尔露面的草丛相濡相沐。我讥笑了,我被它们看作了水里的鱼,游到这个岸边,再游到另一个岸边。
这时候赶早集的大娘在我的身后喊着,她总是喊我船家,而我在心里却固执地称自己为摆渡的人。船家是要去远行的,船家总是被时间困笼着生计,我呢,我只是在一条河上摆渡,没有走远的念头,没有时间的束缚。上船的人是过客,是为了目的才渡到另一个岸边,没完没了地渡河,而我只是给他们一次偶然的便利。我扭转身子,渐渐地将船靠在丑陋的岸身上。
“你总这么慢怎么能行?你看看你,懒得像头猪一样。”她嘟噜了几句,我却总不在意。我只摆渡,我只听河水的心跳动的声音。
赶早集的大娘顺手收掇了菜蓝,把它丢到了船上,弓腿蹬了一下船帮,便将身子也带上了船。我一直笑着看着,我在笑时间真是个傻瓜,盲目不停地向前跑,跑呀,跑呀,……。赶早集的大娘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对我瞪了一下眼,“还是老头儿好,他那劲头,你是没法比的。”她鄙夷地说。我不必怨什么,那个老头儿确是个踏实的好人,并且他是我的恩人。他曾从这浓绿的河水里救我上岸,我才又有了命,活在了这儿。我接过了老头儿摆渡的活儿,其实对于我这份使命只是时间的幻化。我不知道自己来自哪儿,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什么。在老头儿救我上岸手的第五天夜里,他和我呆在他的船舱里,对我说,像裁判者一样,“你的俗根净了,外面没你的地方了。”他停下来,阴沉着脸。我的心确是空了,我自忖着。老头儿挪了挪头,望望舱外。我狐疑地跟着他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黑黑的。他缩回头正了正脸色说:“你就摆渡吧。我这船已经老了,不行啦。咱再做一条,明儿……明儿咱去扳木板来。呃……”他又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口痰,那个喉头鼓动了凡下,发出了声,好像是一驾锈烂的机器嗡嗡地嚷着,“好吧,你定了吗?”
我栖惶地扇动着嘴巴,“呃,嗯嗯。”现在回想起他当时阴沉褶皱满含历练的脸,我总是清晰地感到,随着时间过,总没什么好。
转眼,他在人间的时间竟尽了,就耗尽在他那条老船上。岸上来了人,将他的身子埋在了岸上,可并没有凸起的馍头坟,他的坟顶与地是平的,只是他坟上面的那丛草,在这空阔的灰土地上是最旺盛的,长得高高的绿绿的,像这草丛王国里的国王。我嘲笑他那坟上的草丛,时间都没了,还在耗着他的劲头。最后,岸上的人将老头儿的船给烧了,他们说这是老头儿遗托的。他死了,船也就跟着死了。从此,这条河上就只剩下我的新船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