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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骼与肌肤:历史的真相与感觉——读边芹新书

2017-07-06 02:45:29评论 历史 巴黎 李鸿章 边芹
骨骼与肌肤:历史的真相与感觉鈥斺敹帘咔坌率

   前不久老郑来我家喝茶聊天时,带了一本边芹的新书,《文明的变迁:巴黎1896·寻找李鸿章》。那天,老郑前脚刚走,我就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我刚收到一位朋友给我快递过来的优质新鲜樱桃。我与老郑边喝边聊边吃樱桃。老郑说这个樱桃很漂亮,又大又甜。他走的时候,我应该让他带一点新鲜的樱桃回家,让边芹也尝尝,看看与欧洲高大乔木的甜樱桃有什么区别。其实我只是借花献佛。
   今天,读完了边芹的新作。我看书还算快,只要不是特别陌生的话题、特别艰深晦涩的叙述,一般都能较快地批阅。但是,读边芹这本书时,我忍不住冒出停下来慢慢读的感觉。这本书的话题不算陌生,说的是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出使欧洲的事情,作者没有故作高深,边芹的文字也清晰直白。半天时间,书读完了,我想写点文字。
   李鸿章当年出使欧洲,走了好几个国家,法国只是其中之一。李鸿章访问法国的细节,在中法两国的官方档案里都很干巴,当事人、亲历者留下的文字也很少。边芹为了写这本书,实地走访了李鸿章当年在巴黎活动过的地方,线索主要来自一百多年前法国巴黎的旧报纸。有些实地是真的,例如李鸿章到达的火车站,下榻的大饭店,法国政府临时用作国庆阅兵的跑马场,李鸿章吃饭、看马戏的埃菲尔铁塔95米高处,与总统见面的爱丽舍宫,购物的珠宝店等,甚至还包括李鸿章乘马车行走过的街道。这些地点有些还在,有些没了。还有些地点真假难辨,因为一百多年前李鸿章在巴黎的行程安排细节大多只能在旧报纸上寻找端倪,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但是边芹还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例如法国政府当时回赠的礼物中有织毯、瓷器和油画,边芹甚至走访了制作礼物的工厂,还查到了至今依然默默无闻的画家的家乡,亲自到那里去,试图找到更多的历史印记。
   边芹的这一方式使我想起几百年前,有一个欧洲人带着《荷马史诗》,走访希腊和小亚,在荷马史诗提到的每个地点,就地阅读这部被欧洲人视为“伟大”的史诗。改用一句中国话,叫做“行万里路,读一卷书”。迄今为止,好像还没有哪个中国人寻着司马迁的描述,在中国大地上,就地阅读《史记》。其实,不管是欧洲人实地阅读《荷马史诗》,还是假想某个中国人实地阅读《史记》,都会面对边芹遇到的同样问题: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有的还在,有的已经没了,有的明确,有的模糊。实地走访、实地阅读,既是寻找历史真相,也是寻找对于历史的感觉。无数的历史,就像是考古发现的遗骸,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基本只是一具骨架,有的还不完整。要让历史完整地丰满起来,需要为它添加肌肤。现代人的感觉,就是历史的肌肤。
   读边芹的这本新书,之所以让我有停下来慢慢读的念头,就是因为它包含了作者对历史极为丰富的感觉。感觉不是推理,与通不通、顺不顺无关。感觉需要体会。不在实地,不在现场,只在书页的文字里,这种体会不一样,有时候就需要停下来,慢一点。再说,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能否体会别人的感觉也各不相同,有时心有灵犀,有时无动于衷,有时毫不相干,各自的感觉像巴黎大饭店里宽阔的走廊上两个穿着宽大裙撑的女性擦肩而过。对我来说,边芹在书中对于历史的感觉是细腻、精致、丰富、准确的,是能让我产生共鸣的,有些也还能弥补我时常粗率的感觉。这也许是男人女人的区别。
   对于历史的感觉不会凭空而来。一个对历史一无所知的游客,看到一所房子,能有什么感觉呢?若没有导游的引领,连故意刺激你产生的特定感觉可能都不会有。当边芹讲到李鸿章在法国总统府的活动时,这幢今天被称为爱丽舍宫的建筑,它的历史,从国王到国王的情妇,从将军到银行家,从仓库到革命者,清晰缓慢地流淌出来,一直到对上述历史未必知晓的李鸿章,再到一百多年后知晓但绝对没有亲历的作者,感觉由此而生。也许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这很正常。但知晓历史与历史无知,两者的感觉截然不同,后者基本是平淡无趣的。就好比埃菲尔铁塔上今天开餐厅的法国老板,对于一百多年前李鸿章到此就餐的事情一无所知,同他多聊也只是无聊。就好比某人花了钱到巴黎玩了一趟,回来问她怎么样,她说:挺漂亮。还能聊什么?也许她在“老佛爷”疯狂购物,但是,当她不知道“老佛爷”来自被称为“两个世界的英雄”的拉法耶特,她是否以为这个中文译名是为了向慈禧太后致敬?所谓“两个世界的英雄”是指拉法耶特参加了米国独立战争,成为当时唯一获得米国最高军衔的外国人,还参加了法国大革命,成为革命军的司令,后来又与革命者渐行渐远。如今,拉法耶特的名字留在一个豪华商场或某种型号的军舰上。当你知晓了这些,再站在“老佛爷”的门前,是否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历史的遗骸只是历史的骨骼,需要人们用感觉将它生动起来。但这是否会违背历史的真相?这的确是个流行的观念,仿佛历史就应该是客观的,就应该只是揭露真相、让人评判的。可惜,这种说法基本都是骗人的。当你读一本历史书,觉得枯燥,常常是因为它只有骨骼,没有肌肤。事实上,我这话说的也不对。任何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历史,都是主观的,都是由感觉给其添加了肌肤的,甚至添加了服饰、口红、发型、粉底、眼影等等的整套化妆。你若觉得枯燥,常常是因为那一套主观包装的庸俗乏味。“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这句话虽然是近代某个意大利人说的,但自人类有语言、有文字以来,这就是事实。克罗齐直到19世纪才如发现新大陆一样喊出这句话,还被无数人当成了不起的真理,我不得不说,欧洲人对于历史实在太后知后觉了。
   哲学只是神学的婢女,历史只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些跨越漫长岁月的名言都是同一个意思,都是正确的。所谓神学就是一个宏大的情感。对于历史的感觉,就是我们的情感对于理智的影响。我们永远不该忽视情感对于历史事实、历史真相的巨大扰动。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才会接受对于历史的不同解释。就好比每一种神学都会有自己的历史叙述、历史感觉,都会给历史遗骸添加自己中意的肌肤和装饰。所以,当你接受了别人添加的历史肌肤,某种程度上等于你接受了别人的神,被别人的神洗了脑。那么,当我们接受了某一个人的历史感觉,比方说我们沉浸在边芹的历史感觉中,是否意味着我们被边芹洗了脑了?有这个可能。当然,这只是把边芹看成一个孤立的个人。如果我们体会到她的情感某种程度上与无数中国人的情感是相通的、一致的,我们又为何不能把她对历史的感觉,当成中国人某种集体感觉的一部分呢?在我看来,边芹的历史感觉完全可以看做对欧洲历史既有装扮的挑战。比方说,李鸿章出使欧洲时,不仅带着自己的厨师,还带了活母鸡,为的是有新鲜的鸡蛋吃。严谨的历史学家也许会考证,那时候法国没有鸡、没有鸡蛋吗?历史评论家也许会把这个行为看成是中国文化某种结果,归到某一类结论中。但是,当我们联想到当今米国总统出访外国时,都是自己带着全套吃喝,你对于法国报纸当年对两只漂洋过海的白母鸡的揶揄嘲讽,是否就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历史的骨骼需要用感觉来充填,感觉或者说情感让我们更容易把握属于我们自己的历史方向。托克维尔在他的书中用很短的文字痛斥了被全世界视为伟大人物的伏尔泰,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痛斥“伟大的”伏尔泰?为什么又很短,仿佛想藏着掖着?如果你能用自己的感觉理解了托克维尔的情感——因为伏尔泰喜欢中国,托克维尔不喜欢——那么,你对历史的了解和认识便会立即生动起来,对于伟大之类荣耀的理解就会落在现实的土地上,而不只是飘荡在别人给你制造的想象中。否则,你就是在历史面前人云亦云的糊涂蛋。
   边芹在她的新书里重复了自己的一句话:文学已死。当然,这句话也不是她的创造。但这句话的确是一个深刻的感觉。我曾经提过这么一个问题:当你面对梵高的画,会产生什么感觉?别急着回答。试想一下:如果你不知道梵高是谁,如果你不知道梵高的画曾经卖出几千万米元的天价,你单单看梵高的画,会是什么感觉?换句话说,如果你对梵高的画产生了崇敬或嫌弃的感觉,你是否应该问自己一下,究竟是对油画本身的崇敬和嫌弃,还是对这油画背后几千万米元的崇敬或嫌弃?边芹说“文学已死”,与我的这个问题意思差不多接近。当我们强调对历史、对社会现实的感觉,其实认可了一个前提,感觉应该是丰富的,自由的,是让社会和历史真实生动起来的必要元素。然而,当资本社会摈弃了一切生动活泼的自由感觉,只留给我们唯一不变的金钱价值原则,这个世界是否变得无比的乏味?这种被绑架、被强行灌输给我们的金钱价值感觉,不仅只在艺术品中,也在资本社会所有的文化、历史、语言描述中。我相信,这就是边芹想表达的意思。虽然这个结论对于还没有发财、渴望着发财的无数人来说有“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嫌疑,但它依然是持久的问题,直指人类生活的本质,是对资本社会最本质的挑战。通俗点说,每个人都该问一下:在我们的生活中,除了钱,是否还需要些别的?我们是否已经成为金钱感觉的奴隶?
   边芹的这本新书,充满了她对中法历史或者说东西方历史的感觉,有的宏大,有的细腻。李鸿章在法国逗留的时间不长,行走的地点不多,历史细节也有大量缺失。但这并不影响感觉的发散与跳跃。当你发现以国礼的身份送给中国皇帝的油画,它的作者只是在一个极普通的法国小村庄里完全被人遗忘的“普通人”时,对照今天一经炒作便身价倍增事实,你会从历史中获得怎样的感觉?的确,边芹的个人感觉未必是每个人的感觉,但她给我们提供了重新感觉历史的新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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