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电影导演谢晋先生前几日去世了，85岁的寿辰，大半辈子经历了新中国的历程，谢晋用自己的一系列作品，为中国电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在他离去之后，他的成功，他的辉煌，以及他的寂寞，也给当今中国电影人上了一课。只是不知道今天的电影导演们，能否真正听懂谢晋导演的人生与艺术课。
    谢晋导演还在世的时候，甚至当他的事业还如日中天的时候，就有人对谢晋电影提出严厉的批评，指出谢晋电影在思想性方面的局限。时隔多年，批评谢晋导演的声音已不多见，原因并非人们不想批评谢晋，而是谢晋导演似乎已远离了当今的主流，批评谢晋已经带不来多少轰动效应。尤其当谢晋导演驾鹤西去，即使想批评谢晋，现在也不是恰当的时候。
    谢晋的电影可以列出一长串名单：《女篮五号》、《红色娘子军》、《大李、老李和小李》、《舞台姐妹》、《春苗》、《磐石湾》、《青春》、《啊，摇篮》、《天云山传奇》、《牧马人》、《秋瑾》、《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最后的贵族》、《清凉寺钟声》、《老人与狗》、《女儿谷》、《鸦片战争》、《女足九号》。有意思的是，谢晋电影第一部是女篮，最后一部是女足，还都以数字为标题。冥冥之中，谢晋导演似乎为自己安排了一个跨度半个世纪、首尾呼应的艺术人生。
    对于很多年龄与我相仿的中国人来说，谢晋电影伴随着我们的成长，在人生道路独立开始的时候，谢晋的电影成为我们当时的热点话题。尤其在《天云山传奇》和《芙蓉镇》之间，谢晋是哪个年代当之无愧的中国电影第一导演。20多年过去后，今天人们也许对谢晋的电影已没有多少兴趣，它也很难再像当年一样激动我们。然而，这并不影响谢晋电影本质上的价值。
谢晋的电影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属于中国电影的主流。批判谢晋电影的人及其观点，也是把矛头对准了谢晋的主流地位和观念。对于谢晋电影的批判，在今天看来，是试图以另一种主流，来取代谢晋所体现的主流。事实证明，这种批判，以及与这种批判相关的电影实践，并没有成功，也远不如谢晋的电影能够获得中国人的认可。
    谢晋的电影以《天云山传奇》、《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为代表，使他的个人电影事业达到了顶峰。这种地位的获得，是因为他紧紧抓住当下中国社会普遍关注的热点，以建设性和批判性的态度，以主流的姿态，发出主流的批判，起到人民喉舌的作用，赢得社会主流的肯定。虽然时过境迁，谢晋当时的主流话语，在今天人们的眼里，也许已不再熠熠生辉，但是，以后人的眼光和标准来看待谢晋，不是客观的态度。对于很多事物，只有在它产生的背景中去理解它，才能获得它真正的意义。
    从这个意义上说，谢晋电影的成功，归功于几个要素。一是现实主义。在今天多元化的时代，有些显得宽容的评论家，把现实主义当成艺术的一个分门别类的领域，而事实上，对于中国人来说，现实主义永远是艺术的主流，这是中国人难以改变的艺术欣赏习惯。像《十面埋伏》、《无极》这样的电影，以及其他挂着现实主义的面具，实际上却失去严肃的“戏说”、“胡说”，在中国社会，很难成为主流，也很难被主流社会所接受。即使有所谓成功，除了票房之外，这些电影什么都留不下。
    谢晋电影的第二个特点是与人民同在。谢晋最成功的几部代表作，都是当下社会的热点话题，而谢晋用电影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谢晋的电影表达，但是，谢晋电影所传达的观念，的确是当时大多数人的观念。应该说，谢晋通过电影把握时代热点的敏锐、准确，至今还没有哪位中国电影导演能够望其项背。谢晋高峰之后的中国电影，要么在时代热点上不痛不痒地说着废话；要么以小众和移植的价值观自说自话；要么远离社会现实，玩弄风花雪夜、神鬼灵异。换句话说，谢晋高峰之后的中国电影，已经看不到中国的现实，看不到中国主流社会的价值体现。哪怕是主流的批判，也都没有勇气和底气。
    谢晋电影的第三个特点是自我真实。虽然我没有看过谢晋的所有电影，但是，我认为，对于谢晋的电影有一个结论是可以成立的，那就是，谢晋的每一部电影，都是他个人真实观念的表达。引起社会的反响，是因为他的个人观念与大众的主流观念相吻合，而不是谢晋本人的刻意迎合。反观谢晋之后的中国电影，以张艺谋、陈凯歌为例，早期电影还有一些个人的真实，进入娱乐化时代后，个人的真实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为了票房而刻意迎合流行的趣味。电影本身庸俗化不说，电影创作者的品格也受到伤害。即便在今天看来，我们可以不认同谢晋在电影中表达的观念，但是，我们依然认同谢晋的真实人格。
    娱乐化时代，虽然号称是多元化时代，实际上是票房至上的一元化。在这种金钱号令天下的影视圈，谢晋的时代悄悄地过去了。谢晋在其电影高峰之后，进入了一个寂寞的晚年。这有他个人的原因，也有社会的原因。对其个人来说，谢晋的观念开始显得跟不上时代，曾经与社会热点紧密结合的谢晋电影，开始失去了敏感度。对于社会来说，娱乐和票房左右了电影的创作，现实性、人民性、真实性统统变得可有可无，谢晋似乎显得过时了。但是，晚年寂寞的谢晋依然表现出他的第四个特点：永远坚持。
    谢晋也许有过动摇，但他最终没有向票房投降。谢晋没有为了自己在电影圈的地位，像某些导演一样，一面咒骂庸俗的娱乐，一面庸俗地迎合娱乐。谢晋的电影始终是拍给中国人看的，他始终希望让自己的电影表达出既属于个人，又属于中国的时代意见。统观当今当红的电影导演，即便有人想做到这一点，他们在观念认识水准上也差得很远。近几年来，也只有《可可西里》、《集结号》等少数电影在作品上继承了谢晋。因此，在谢晋导演辞世的时候，我们肯定谢晋的贡献，并不在于他的电影手法、电影技巧，而在于他创作电影的态度：以真实的自我，表达属于社会的主流意见。希望当下的电影导演们，能够听懂谢晋导演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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