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以崇高的名义_刘仰

    《左右》是一部好电影，导演王小帅也许在无意中，将这部电影拍成了一个寓言。
    《左右》的故事并不很复杂。枚竹和肖路曾经是夫妻，有一个女儿叫禾禾，他们为何离婚不太重要。离婚后，禾禾跟母亲一起过。两人分别成立了家庭。枚竹是一个售楼员，嫁给一个不太有钱的艺术家谢怀才，简称老谢。枚竹说，老谢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好的男人，老谢对妻子与前夫的孩子禾禾非常好，好到无可挑剔。建筑承包商肖路娶了一位空姐董帆，还没来得及要孩子。两个家庭各自的生活，因为一件重要的事情而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禾禾得了重病，需要骨髓移植。枚竹不得不找到肖路，因为亲生父母可能是最好的配型来源。但是，他们两人的骨髓配型都没有成功。常见的办法就是等，等待骨髓捐献者的骨髓库中找到合适的配型。但是，枚竹认为时间紧迫，不愿意等。她提出与前夫肖路一起再生一个孩子，为姐姐禾禾提供配型。这个决定，搅乱了两个家庭，搅乱了两个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年人。
    人们把这个故事看成是母爱、责任、牺牲、自私这样的主题，在这一思路下，人们从电影中看到道德底线所遭遇的挑战。我认为，这个电影更像是借助这个故事所述说的一个寓言：在一个崇高的道德命令之下，每个人的人性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影片中的这个崇高道德命令，就是孩子的生命。片中主人公以及相关人物的挣扎和决定，都被这个崇高的道德命令所左右。

电影《左右》剧照：枚竹与肖路

枚竹为了这个崇高，不顾是否伤害自己，也不顾是否伤害他人，并且开始撒谎，在生活中假装。但是，由于目的的崇高，她的所有言行似乎都可以被原谅；肖路为了这个崇高，可以委屈自己，甚至还可以把生活中最普通的事情（手淫）上升到颇具神圣的高度，但是，他也对这种崇高表现出一些无奈的幽默；老谢为了这个崇高，彻底牺牲自己的一切。他不像枚竹那么主动地追求崇高目标的实现，但是，他以最无私的方式，勇敢地承担了在这一目标之下的一切改变；董帆是最有权力提出反对的，但是，她也被这种崇高感染，做出了自己的妥协。
我们可以把影片中各个人物在事件过程中表现出来的人性，用懦弱、逆来顺受等贬义词来形容，也可以用牺牲、奉献等光彩的词汇来形容。关键就在于，这个崇高的目标能否实现，以及为这个崇高的目标，做出各种牺牲是否值得。如果值得，能够实现，一切都在崇高的名义下进行。当崇高的目标实现的时候，所有的泪水都是甜的。但是，如果我们把这部电影看成一个寓言，我们不得不问：这个崇高的目标真的能够实现吗？或者以这种方式实现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如果最终没有实现呢？或者代价太大呢？

电影《左右》剧照：肖路说：“人不能这么自私”。

枚竹早已不爱肖路了，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但是，几次试管授精失败，她唯一的选择，只有背叛自己最爱的老谢，与肖路同床。电影中的男女主角也许都有观众一样的疑问：要同床多少次才能怀上孩子？很多恩爱夫妻都要结婚一年左右才怀孕，像他们这样偷偷摸摸、“不情不愿”地同床，怀孕的成功率有多高？在怀孕之前，他们要面对这种尴尬的交合多久？假设最终怀孕了，假设孩子健康顺利地出生了，能否配型成功，依然是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在实现拯救一个生命的道路上，这种方式成功的可能性并不是百分之百。我们当然也不忍心说：可能性很低。影片中，当肖路向枚竹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枚竹说，如果成功，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而这个故事的现实原型就没有成功：新生命出生了，配型依然不成功，得病的孩子还是没有得救。

电影《左右》剧照：老谢接受了一切

    我们还应该想到影片中不太重要的两个人物，一个生病的孩子，另一个未来也许会出生的孩子。这两个孩子其实非常重要。为了挽救生病的禾禾，她的生命就是这个不可抗拒的最高命令。但是，她自己对此并不清楚。我们假设禾禾已经不是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而是一个具有成熟智力的成年人。当她知道这个为了挽救她生命而发生的故事，她会做出什么决定？接受还是拒绝？在这样一个寓言中，最高道德律令因为年幼无知而变得极为强大，她甚至不能自己左右为了她而发生的一切。假设禾禾是一个成年人，假设禾禾能够自己左右，就等于假设这个崇高的目标并不是不可更改的。
    那个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呢？当她（他）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那么单纯而直接，当他（她）知道自己降生世界的方式，那么古怪而功利，长大之后会怎么想？她（他）会索要自己应有的父爱、母爱吗？他（她）会如何看待自己生命的意义？她（他）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被崇高目标利用的工具吗？这是我们的想象，影片没有给我们任何的答案，但是给了我们一点提示。老谢说，将来出生的孩子就是他自己的孩子。这个决定能够解决全部问题吗？
    这个崇高的目标如此强大，有人为它不顾一切，有人为它忍受一切，有人为它奉献一切。这个崇高的目标，入侵到现实和未来人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和末梢。如果它最终成功了，也许，一切挑战，一切反常都不在话下。但是，面对的确存在的不成功的可能，肖路说：人不能这么自私。由此，我们看到，善与恶，只隔了那么薄的一层纸。目的不同，善就变成恶。结果不同，恶就变成善。而这个目的或结果，真的就像那个年幼孩子的生命一样绝对吗？从具体上升到抽象，人们有理由这样怀疑。
    对于导演王小帅究竟是有意识地表现这个寓言，还是无意中完成了这个寓言，我并没有把握判断清楚。影片最后部分，那张似乎象征崇高的，其实不道德的交合床上，彤红的被褥、枕头，然后在两个家庭中做饭的女人，都穿着红衣服，我不知道导演是有意安排还是无意巧合。影片最后老谢说，如果孩子生下来，就当是他自己的孩子。这并不是本片的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这个情节仿佛在说，未来不可能与过去、与现在割裂开，未来必须接受已经存在的一切。人们只能选择如何对待过去和现在，而不能抛弃，不能彻底告别，不能抹去过去和现在的一切痕迹。当然，老谢的决定，似乎是一个最好的决定。
    应该说，导演在表现故事的手法上，非常克制。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为了一个目的，不得不做出违背常情、违背常理的事情。导演完全可以把这种违背正常道德所造成的伤害，表现得更加夸张，渲染得更加严重。但是，导演没有这么做。一个比较开放的结局，更具思考的启示，而不是一个简单的结论。每一个曾经为了崇高理想而奋斗的人，也许都能在这个故事中，发现自己人性轨迹的影子。但是，也有一个遗憾。由于没有外部世界的介入，这个人性挣扎的故事显得比较封闭，而且，因为封闭而更加挣扎。如果我们跳开这个封闭的圈子，有更多的人捐献骨髓，有更广泛的信息交流渠道，在直系亲属之外比较容易地找到了配型，主人公的行为是否就显得无意义？
    影片的中文名字叫《左右》，似乎是左右为难的意思。但是，这个意思在英文名字上一点都没有体现。英文名字《In Love We Trust》有几种不同的翻译。我的翻译如下：《因为有爱，所以信赖》。这个英文名字据说来自于“In God We Trust”。这个借用的来源，似乎也在暗示着这个寓言：当一切都在绝对真理的崇高名义下进行时，人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