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姜文的新作《太阳照常升起》看不懂，认真看了一遍后，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说看不懂。
有人说《太阳照常升起》这个名字，源自于姜文以前那部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这个说法也有道理。但是，我感到，《太阳照常升起》这个名字有相当大一部分来自于海明威。在这部电影中，可以看到海明威的生活态度对于姜文的影响。当我们想象一个满脸硬胡茬的老头，在古巴的海岸上，喝酒、航海、写作，仿佛就懂得了姜文在云南元阳的梯田边，打猎、吃醋、纵情大自然的状态。姜文试图像海明威一样，塑造一个硬汉的形象。应该说，这个目的基本上达到了。
电影的看不懂，有些是技术上的原因。两条线索的故事，一个是疯子母亲的故事，另一个是看《红色娘子军》受刺激，摸女人屁股的故事。前一个故事由于太诗化，总让人感到姜文似乎想在故事之外还要说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有。即使到了影片最后，介绍了疯子母亲的来历，依然让人觉得不知道想说什么。看电影摸女人屁股的故事，像是一个很现实的小品，比较有意思。但是，与全片的内容如何发生联系，显得非常隐晦，容易让观众觉得脱节。而且，两个故事的表现手法，风格很不统一。到了影片的后半部分，房祖名饰演的生产小队长，与前半部分的儿子角色，仿佛象是两个人，基本上找不到联系。
影片的一些片断显示出姜文的艺术感受能力和再现水平。但是，各个片断之间，风格不吻合的现象也经常出现。例如，疯子母亲会移动漂流的草皮，显得有点魔幻；而再现摸屁股手法那段，又显得搞笑，两者虽然各自都不错，但好像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一部电影中。似乎让人觉得，姜文把自己很多零碎的灵感，片段的火花，没有认真搭配好，就端上了桌子。想表现的太多，在主题不明朗的状况下，又没有取舍，使观众有一种面对一个罗嗦话唠的感觉。
从影片整体来说，由于姜文在电影中倾注了很多个人的喜好和生活背景，观众对于片中很多内容的理解，需要相当丰富的历史经验，也就难怪人们会说看不懂。因为，与姜文具有完全相同或类似经历和生活经验的人，太少了，尤其是更年轻的观众。从这个意义上说，姜文有点高估了观众的理解能力，也有点高估了个人趣味的普遍性。
《太阳照常升起》看不懂，还有一个更加深层的原因，我不太清楚是姜文无意中流露的，还是故意不表现得很清楚。这个深层的原因，就是对于1976年以前岁月的怀念。纯粹的怀旧往往是衰老的表现，但是，姜文并不简单只是怀旧，而是对那个年代某些本质性事物刻骨铭心的怀念。因此，《太阳照常升起》与其他试图到国际电影节上领奖的国产电影很不相同。其他那些电影，如果反映中国社会的现实问题，基本上都是抱着批判和否定的态度，以陈凯歌的《霸王别姬》为代表。但是，《太阳照常升起》在走向国际的中国电影中，的确是一部少见的，怀念大于批判的电影。
影片中的苏联歌曲、苏联名字，是这种怀念的外在形式，而姜文所饰演的角色，在影片中处处怡然自得，游刃有余，则是这一怀念的内在感受。但是，影片中几乎每一次这种“美好”怀念出现的时候，都会立即被一个意外打断、破坏。这一习惯性的表现手法，也许是导演的痛惜，也许是掩盖，也许是犹豫，难以准确把握这种怀念的实质。
从新中国建立以后，中国人的生活状态发生了几次重大的改变。至今都有很多人对50年代的精神状态感到一去不复返的遗憾，就像疯子母亲用方言念叨“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姜文虽然没有经历过50年代，但是，他经历过60年代。如果说60年代对于姜文影响不是很大，那么70年代毫无疑问在姜文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那里，我们就已经感受到了。但是，毕竟，社会发展到今天，对于60年代、70年代已经做出了全盘否定的主流结论，姜文的矛盾也就由此出现：是不顾社会的主流意见，大张旗鼓地弘扬这种怀念，还是悄悄地用隐蔽的方式，把自己内心难以割舍的东西表现出来？在我看来，这个原因是造成电影“看不懂”最主要的原因。
对于1976年以前中国所经历的岁月，如何做出评价，也许到目前为止，这个工作并没有彻底完成。但是，姜文已经用他的电影开始做这件事情。而且，我认为，姜文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怀念载体，人性。这个载体使得姜文的怀念具有一种普遍性的含义。但是，同样因为人性这个载体，也使姜文也落入了陷阱。因为，人性实在太复杂了，尤其在那样一个复杂的岁月，人性简直让人捉摸不透。也许，只有孩子的人性还天真一些，比较容易把握。这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比《太阳照常升起》容易被人接受和理解的原因。
看完这部电影，我希望请教姜文：太阳真的还能照常升起吗？也许姜文会说，太阳永远都在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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