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代社会官僚多》一文的跟贴中,一个化名“有实无名”的匿名帖子写到:“……这一条是俺自己瞎琢磨的。文章透出来中心意思是:中国古代的一言堂、一人说了算要比什么三权分立、现代法律制度来得效率高、给老百姓的负担少。俺说的对吗?”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应该说,中国很多古人就是这么想的,这也就是盼望“贤明君主”的思想基础之一,同时也是欧洲启蒙运动期间,“开明专制”思想曾经风行一时的深层基础。由于社会管理不可能君主一个人包办,这个思想也就延伸到了官员的头上,对于官员道德品质的要求,某种程度上就是要避免互相监督造成的社会财富浪费。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不得不说,在古代社会相对稳定的环境中,这样的一个要求还有实现的可能,但是,在现代社会环境中,则基本不可能。
现代社会利益错综复杂,道德制约因素大大隐退,即使再贤明的君主、官员都不能令人放心,于是,各种各样的制度形成的监督便有了存在的必要。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监督制度是基于对他人的不信任,因此,监督就变得无所不在。
举一个例子。在司法系统中,检察院、法院和警察各自独立的设置,本来就是要互相制约和监督,检察官的责任之一就是监督警察。然而,现在有人提出,如果检察官滥用职权怎么办?例如,一个检察官起诉的案件,80%最终都被判无罪,让人怀疑检察官起诉当事人只是为了给当事人制造麻烦,或达到其他目的。因此,对于检察官也应该监督制约。然而,按照监督的规则,内部自我监督往往是无效的,因此,是否应该在检察院之外,再设立一个监督检察院的机构?其实,这就是监督制度的恶性循环:谁来监督监督者?除了虚无缥缈的上帝之外,谁可以充当最终的公正裁判?
现代社会解决的办法之一是舆论监督。然而,舆论不见得永远正确,舆论也有很多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舆论也有与利益集团的深层关系,而且,舆论监督更多只能在事后发挥作用。同时,掌握舆论的媒体也有一个被监督的问题。最终的办法就是互相监督。互相监督一方面容易造成官官相护;另一方面会造成互相扯皮,效率低下;更主要的是极大地消耗社会财富。
不管怎么说,互相监督的制度设定的确部分避免了权力的滥用,但是,它的代价就是官僚体系的庞大臃肿,社会财富巨大的消耗和浪费。这种社会管理形态,在一个整体财富并不富裕的社会中,很难实现。只有在财富庞大积累的状态下,才有为监督而大量消耗财富的基础。
当然,在社会整体财富并不丰富的状态下,由于财富分配不均,也不排除某些社会局部,可以用这种方式实现局部的监督。例如古希腊奴隶主之间的民主监督,欧洲中世纪封建领主与国王之间的相互监督制约,甚至包括黑社会成员之间的互相监督。但是,这种监督只能维护小部分人的利益,而不能保证大多数人的利益。
因此,回到“有实无名”的跟贴。没有一种制度是十全十美的,专制制度已经被历史基本否定,分权制度以及配套的监督制度成为历史的潮流。要接受这个大势所趋的制度,也必须忍受它的弊端。而它最主要的弊端就是官僚系统大量消耗社会财富。
在《现代社会官僚多》一文中,我提到了美国等发达国家与中国的警察比例。针对这个数据,曾经有人写文章说,美国的人均GDP是4.2万美元,267人养一个警察,折合1121万美元养一个警察。而中国的人均GDP是1700美元,928人养一个警察,折合157万美元养一个警察。因此,中国老百姓在供养警察者一项上,比美国人高出7倍以上。
这位作者的这篇文章的意思是,中国的警察其实比美国警察的相对成本更高。由此可以推论说,中国的公务员系统比美国相对成本更高。这个推论完全成立。但是,这个推论的正确并不能成为中国减少警察数量的理由,也不能成为中国裁减公务员系统的理由。相反,在当今中国正在形成的西方式的现代化体制中,大量制度的欠缺,还有待于监督机构和人员的设置。中国目前的官民比例为1:40,而美国是1:15。从现代化的标准来说,似乎中国的公务员系统还远远不够,再增加一倍也达不到美国的水平。在美国式的现代化模式中,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只有获得更多的财富,从而使我们也有浪费的本钱。
现代社会的管理层面庞大,头重脚轻的现象不仅出现在政府领域,也同样出现在企业。这也是古代和现代不同商品经济模式决定的。举例来说,武大郎的烧饼一般都是卖给街坊邻居。即便有些游客来买,万一烧饼出了问题,游客返回头来找武大郎算账也很容易。而且,武大郎的烧饼加工点街坊都知道,武大郎这个人大家都认识,因此,武大郎一定是很自觉地保证烧饼的卫生和质量,几乎不需要现代的质量检验部门、卫生防疫部门、食品安全机构、城管大队等等。个人自觉代替了法律的强制,大大减少了对官员的需要。而一个现代企业,外部监督机构不说,繁琐的内部管理工作就多如牛毛,很多在外国企业工作过的人都有此体会。外国企业管理的繁琐,丝毫不亚于中国的官僚。仅仅ISO一项,就增添了无数的管理成本,其繁琐程度令人瞠目结舌。
综上所述,现代化制度必然造成管理层面的庞大,官僚体系臃肿是现代化制度不可避免的趋势。这个膨胀的官僚制度之所以能够存在下去,前提就是财富极大的集中,然后极大的浪费。法国最近开始对臃肿的官僚体制开刀,根本原因是法国近年来财富增长缓慢,官僚制度开始成为累赘。官僚系统的腐败是当今世界面临的共同问题。西方社会的腐败现象相对较少,是因为大量消耗社会财富,设置种种监督机制的结果。可以预言,一旦西方社会的财富不可避免地减少或下降,腐败必将大量滋生。西方模式的监督机制,完全是建立在浪费财富的基础上的。
因此,我要重申老调重弹的观点:中国的现代化道路不能照搬西方模式。在解决官僚系统庞大这个问题上,中国的探索如果能为全世界提供可借鉴的榜样,无疑将成为现代化的福音。解决这个问题的出路就在于,社会管理不能单单依靠法律,不能完全依靠互不信任的监督制度,而应该同时依靠道德自觉,依靠人与人的互信。道德与法制共同发挥作用,才是解决官僚体制臃肿的有效方式。即便中国今后也拥有了巨大的财富,为何不用在造福人民的具体项目中,而要像美国一样浪费在官僚系统的无底洞中?监督制度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坏人,这样的社会是令人窒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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