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减刑与花钱买罪_刘仰

    先把这件事情简单描述一下。一个年轻人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不幸被歹徒抢劫杀害，家里留下妻儿和老人，生活顿时跌入深渊。东莞法院试行了一条制度，如果被告有真心悔改的举动并主动赔偿受害人，可以考虑减刑。犯人的哥哥拿着5万元到受害人家，只要受害人父亲在一份给法院的《请求书》上签字，他就可以拿到5万元。这份《请求书》既是他拿到5万元的证明，也是要求给杀害亲人的凶手减刑的要求，受害人的妻子和父亲非常犹豫。
    按照一般理解，杀人偿命的观念，也获得法律的支持，对于杀害自己丈夫和儿子的凶手，人们的一般心理都是希望判处凶手死刑。但是，由于凶手杀害了自己家的唯一壮劳力，经济问题也确实很严重。凶手也是一个年轻人，没有多少个人财产，因此，变卖凶手个人财产赔偿受害人，几乎只是一个幻想。如果要从凶手或凶手家人那里拿到钱，就要放弃对凶手处以死刑的要求。刑事案件的经济赔偿问题，一直是法律的难点之一。民事案件往往比较容易得到经济赔偿，刑事案件即使判决附带民事赔偿，也很难落实。
    面对这一两难的局面，受害人家属最终签署了《请求书》，拿到了5万元。东莞法院对于凶手的最终判决是死缓。作为旁观者，我们很难断定，如果受害人家属不签署《请求书》，最终的判决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不签《请求书》，也是判死缓，受害人家属无疑获得了意外的好处。如果没有签《请求书》，凶手将被判处死刑，那么，一条生命就值5万吗？我看到另外的报道，一个有可能判死刑的犯人，愿意出100万贡献给社会，要求减刑，保住一条命。这是否意味着不同的生命有不同的价值？而且，这种基于金钱的生命等级完全可以被法律肯定？
    就事论事地说这个问题，我觉得真正合理的解决方法应该是建立国家赔偿制度，而不能让刑事案件的双方自己来谈条件。国家赔偿制度正是我们现在缺乏的。一起刑事案件的发生，有罪犯个人的原因，也有社会的原因，即使罪犯自己有能力做出经济赔偿，社会或者政府的责任也不能完全推卸。因此，类似对正常人的最低社保制度，政府也应该有对于刑事案件受害人的最低经济赔偿制度。这种制度因由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以及社会慈善力量共同建立。只有建立这样的制度，才能避免当前舆论把东莞法院的政策视为“花钱买罪”的看法。
    对于这一案件的讨论，我看到最中性的说法是：赔偿减刑是一把双刃剑，搞得好对社会有利，搞得不好容易滋生腐败。但是，我必须指出，不管搞得好还是不好，这种制度都会造成富人与穷人在法律面前的不平等。虽然每一个社会客观上都存在着不平等，但是，用法律使这种不平等得到强化和肯定则完全违背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
    上文所举的例子因为牵涉到死刑，所以比较极端，矛盾比较突出和集中。其实，在与死刑无关的很多领域，每个人在法律面前的不平等始终存在，而且也都被制度所肯定，有些“花钱买罪”的现象只不过很多人不加注意罢了。

    每个社会对于不被允许的行为，都会制定各种惩罚措施，金钱惩罚是常用的手段之一，而金钱惩罚的背后都蕴含了不平等。例如随地吐痰问题。我们一般都习惯了对于随地吐痰的罚款形式，其实，这就是一种对于不同收入人群的不平等处罚。如果吐一口痰罚1块，不平等还不太严重，容易被人忽略，如果罚50或500，则不平等就会很明显。
    当然吐痰问题不是罪行，一般人不太会计较，而且，对于吐痰的罚款是全部的处罚。在上文所举的例子中，与“罚款”类似的主动赔偿不是全部惩罚手段，只是惩罚轻重的一个依据。本质上来说，包括吐痰在内的所有罚款手段，都是不平等的，例如，前一阵大家讨论过的富人超生问题。
    在我的印象中，历史上的欧洲比中国更多使用金钱惩罚的手段。中国历史上靠金钱力量贪赃枉法也不少，但大多都是违法的黑箱操作行为。而在欧洲历史上，则是公开的、合法的行为。以金钱为惩罚手段最严重的现象，发生在欧洲中世纪教会统治时期，其表现就是“赎罪券”。赎罪券对于罪行可以事后减免，也可以事先减免，是典型的“花钱买罪”，而且是全部的惩罚。
    上文提到有人说“赔偿减刑是双刃剑”，搞得不好就会出现腐败，这种论断的正确性，完全可以参照赎罪券的历史。“赔偿减刑”与“赎罪券”还是有点不同，前者的本意是对受害人的赔偿，后者完全是统治者想发财。但是，这两种情况都是不平等的象征，都容易导致腐败。
    将金钱作为惩罚手段的现象，并不因为社会贫穷或富裕而有所不同，区别只在于，富国的罚款数额更大而已。例如美国对于烟草企业的罚款，都是天文数字。如果我们按流行观念，把吸烟视为一种毒害，那么，对于烟草公司的罚款，换一个角度解读，也等于是“花钱买罪”。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前提之一就是必须取消一切以金钱为惩罚手段的制度，或者是金钱可以左右惩罚轻重的现象。在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能否做到这一点，是值得怀疑的。尤其是当政府也参与到赚钱的活动中，这种现象更难消除。从这一角度上说，新加坡坚持使用鞭笞这种肉体刑，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人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