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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笔PK铁达尼

(2007-01-16 20:03:57)
标签:

毛笔

泰坦尼克

艺术享受

艺术成本

分类: 文化艺术
    小时候干过描红临帖的事,后来看到王羲之、怀素等等毛笔字写得那么好,自己想当个书法家的念头就算没戏了。据说王羲之的《兰亭序》藏在武则天的陵墓里,而且被誉为顶级国宝。不知道有朝一日如果真的被挖出来,会“拍卖”出个什么价。美国电影《铁达尼号》全球票房13亿美元,是有史以来全球票房最高的一部电影,《兰亭序》的市场价格不知道会不会这么高。但是,我其实是想比较一下《兰亭序》和《铁达尼号》的成本,及其两者能给我们带来的愉悦感。
    小时候练毛笔字的时候,一支毛笔几毛钱,加上纸墨砚台,10元人民币足够了。王羲之写《兰亭序》的时候,文房四宝应该比我小时候用的高级不少,但是,我猜想,王羲之的文房四宝折合今天的价格,1000美元也差不多了。这是指王羲之当时的价格,不能算如果保留到今天的文物价格。不管是多少,反正比《铁达尼号》3亿美元的投入要少得多得多,两者相比,王羲之写《兰亭序》的成本大致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我们还要加上人力成本。据说王羲之小时候练毛笔字的时候,院子里摆了几只水缸,用水缸里的水研墨,水用完了,功夫就算练成了。可见王羲之的人力成本不算小。但是,王羲之的人力成本只有他一个人。《铁达尼号》从制片、编剧、导演、演员、摄影到打杂的工作人员,上千号人吧,大多数人“成材”的人力成本应该比王羲之高,加在一起那就高了去了。换句话说,王羲之达到能够写《兰亭序》的书法水平所花费的投入,比起上千号人达到能够制作《铁达尼号》所花费的教育投入,大概也可以忽略不计。
    总而言之,创作《兰亭序》的成本与制作《铁达尼号》的成本相比,前者几乎像是免费的,不花钱的。但是,两者给人们带来的愉悦感呢?对于一个观众来说,《铁达尼号》能够带来的快感大多都是一次性的,而且,几天就过去了。然而,《兰亭序》给我们带来的快感却是可以永远重复的,而且,这种快感也许会延续终身。我们很难比较《铁达尼号》所造成的快感和《兰亭序》带来的快感,哪个更高、更强,但是,如果我们将就着说,两者给人带来的快感差不多,应该不算侮辱《铁达尼号》,反而有明显拔高的嫌疑;《兰亭序》也只好受点委屈,将自己同1000多年后的《铁达尼号》放在一起比一下。于是,我们可以发现一个问题:既然两者给人的快感“差不多”,《铁达尼号》花3亿美元有什么意义?是不是现代人的神经已经高度迟钝,必须要用天文数字般的金钱,才能刺激一下兴奋?
    当然,《铁达尼号》的观众人数远远超过《兰亭序》,但是,对于无数观众来说,类似《铁达尼号》之类的电影带来的快感,永远只能是别人给与的,观众只能被动接受。《铁达尼号》的快感不能成为人们生活中自我实践的样板。相反,《兰亭序》则可以成为无数人主动追求快感、创造快感的有效榜样,因此,在这个问题上,两者就算扯平吧。
    该说到正题了。东方艺术与西方艺术相比,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东方艺术在创造快感的成本上,远远低于西方艺术。而在艺术快感的程度上,如果我们说两者不相上下,应该对谁都不算吃亏。
    以绘画为例,东方绘画就是纸和墨,有彩色的,也不多,而且彩色的大多不算极品。西方绘画穷人玩不起,画布油彩都很贵,绘画技巧也很复杂。画完的成品,东方山水画很轻,随身带着没问题,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方便地挂起来。西方油画随身带着很累,要挂起来也麻烦,需要很结实的钉子。
    学过西方戏剧表演理论的人都应该知道“斯坦尼”,这是一个俄国人名,全名叫做“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中国人图方便,简称“斯坦尼”。斯坦尼的表演理论是现代西方所有表演艺术的理论基础,这个理论的关键就是真实,演什么就要像什么。所以,演员如果要演一个疯子或者杀人犯,就要体验生活,否则不容易像。有人说演员难当,不是没有道理。在斯坦尼的理论下,如果一个演员刚演完杀人犯,马上又演救死扶伤的医生,需要很好地心理调整,否则容易发疯。人们常说“演员是疯子”就是这个道理。按照斯坦尼的表演理论,表演的真实是最高要求。为了演出的真实,相关的要求也很高,场景也要真实,道具也要真实,服装也要真实。所以《铁达尼号》要花3亿美元,因为它真的仿造“铁达尼号”造了一条小一点的船。电影拍完后,这条船就没用了。
    但是,如果我们多动一下脑筋,就会问一个问题:演员演得再像,能比真的还像吗?因此,中国古代的表演艺术根本没有在这条路上发展。东方传统表演艺术知道,演员再真也真不过真的,因此,索性不真,一看就是假的。如此一来,场景也不需要真实,道具也不需要真实,在创造艺术快感的成本上极为节约。比方说在京剧里,开门不需要在舞台上真的装一个门,用手比划推一下就行了;骑马不需要真的牵一匹马上台,用身段比划一下就够了。
    在世界戏剧表演理论中,中国传统的表演理论自成体系,与西方表演理论体系很不相同。而且,中国传统的表演理论已经越来越受西方的重视。我认识一位前辈,是中国著名的京剧导演,名叫马科,他执导的著名京剧有《曹操与杨修》、《徽班进京》等。前几年他身体状况较好的时候,每年都要受到瑞典皇家戏剧协会的邀请,到瑞典开讲座和指导,并且以京剧的方式,在瑞典皇家剧院执导了莎士比亚的名剧《仲夏夜之梦》,获得整个欧洲的好评。
    东方戏剧表演方式因为不追求细节真实,因此有很多程式化的东西,这就是东方戏剧演员练功与西方戏剧演员模仿截然不同的东西。而且,由于东方表演不注重外在真实,不需要像张艺谋的《黄金甲》那样,搞一个貌似真的皇宫,貌似真的军队,貌似真的黄金甲,不需要乱糟蹋钱,一个简陋的场地就能演出。观众欣赏的主要是故事内容,而非演出形式,因此,也就不会出现张艺谋几部电影只重外在形式,严重忽略故事内容的状况。
    喜欢中国古典戏剧的人都知道,古典戏剧哪一个不是故事精彩、人物丰满、情节曲折?有人说中国的电影,故事是弱项,那是学了西方艺术又没学到家的结果,也是盲目抛弃传统戏剧的结果。郭德纲这几年红了,原因很简单,他抓住了中国传统表演手段中最有价值的东西:怎么让故事的结局和情节发展的过程吸引观众。
    中国传统表演艺术中包括脸谱化在内的很多程式化的东西,也已经越来越被好莱坞接受。其中内在原因是方便和成本低。在脸谱化这个问题上,不同的是,中国传统戏剧用的是一个真脸谱,谁画上红脸,谁就是关公;好莱坞是用演员天生的脸,英雄人物就是那副英俊的长相。如果一个长得很奇怪、很对不起观众的演员要成为英雄形象,比起一个英俊小生来,要花更多的投入,而且还不一定讨好。此外,好莱坞表演方式中的经典表情、经典动作,很多都是程式化的。
    因此,我们可以看出,几乎所有的东方艺术都有节约成本的价值倾向。这个倾向与中国人在生活中也始终要求节约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我们能用较少的钱,获得同样的艺术快感,为什么还要铺张浪费呢?尽管《铁达尼号》投资3亿美元换来13亿票房,但是,从本质上,3亿是浪费,13亿也是浪费,都是在消耗社会的财富,为的只是一个短暂的快感。如果只花很少的钱也能达到同样的快感,少消耗一点社会财富有什么不好呢?而且,现在很多西方艺术,例如绘画,欣赏的快感已经退居二线,突出的功能是保值投资,也就是说,是为了赚钱,而非为了艺术快感。这种方式,已经背离了艺术的本意。所以,我有一个比方,西方艺术越来越变成体力活,东方艺术却真的是脑力活。
    最后还是要强调一下,西方艺术对于大众来说,普及难度较大,学个钢琴、小提琴要从幼儿开始,一练就是几十年。因此,大众获得艺术快感的时候,主要是被动地接受,因而容易被操控。而东方艺术普及方便,每个人都很容易主动创造,因而容易产生活力。因此,东方艺术更加平民化,西方艺术更加等级化。东方艺术的生存基础在于自娱自乐的票友,西方艺术的生存基础在于盲目崇拜的粉丝。看看卡拉OK、KTV是谁发明的,在哪里最流行,就会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必须指出的是,上面讲述的道理指的是创作艺术作品时,东西方理论的不同,而不是简单的艺术形式。随着时代的变化,受大众欢迎的艺术形式必然也有相应的变化。但是,在艺术形式的背后,东方艺术理论——以最小成本创造最大快感——不应该被忽略,而且也是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的。
 
    补充:
    为了避免产生错觉,我还必须强调一下,比较东西方艺术的不同,不是要做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说,东方艺术精神里有一些很有价值的原则,应该在今天受到更多的重视,这些优秀的原则,可以使东西方艺术融合的时候,有更好的市场价值和精神价值的取向。再直接一点说,我不是主张大家都去看京剧,不看电影,而是说,京剧表演的某些原则,对于电影是很有借鉴意义的。为了避免某些人的误会,我不得不这么明白地,掰开了、揉碎了说一下。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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