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节日期间，到一个朋友家里做客。他也算小有名气，最近几年来，始终身体力行地从中国社会的最基层开始推行民主，他被推举为一个业主委员会的“主席”、“主任”之类。但是，他不久前辞职了。
我问起他为何辞职，他说业主们素质太差，根本无法实施民主，如果依照民主制度，就是多数人的暴政。由于是朋友，我没有当面多说，但是，我在心里想，民主不就是多数原则吗？从他这个一贯主张推行民主的人的嘴里听到“多数人的暴政”这样的话，我有点惊讶。我似乎看到一个知识分子的孤傲，一种文化上的自我优越感，以及不能被人接受时的失落。我想，对于他这样一个知识分子来说，电视里充斥“超女”之类的节目，大概也算是“多数人的暴政”。如果民主的结果不如意，就能算是“多数人的暴政”吗？
我没有同他争辩，只是问他：那你就没有办法了？他说：我看中国现在就不能实行民主。我有点奇怪，难道实行民主还要看享受民主的人是否有资格？于是我问他：你觉得怎样的状况下，中国可以实行民主？他说：要教育，要教育大家，提高大家的基本素质。
我们开始聊起他辞职之后正在从事的“教育工作”。他说，他从一个150多年前新兴的宗教那里，找到了民主的一个很好的切入点，那就是美德教育。他现在每周都召集邻居们自愿参加他组织的“美德教育”家庭活动。他说，这样长期坚持下去，有更多的人参加，更多人的素质获得提高，民主就有了基础。于是，我又问他：应该用什么内容来教育大家？我的这位朋友好像第一次遇到有人这样问他，他想了一会儿，说：这是一个问题。他又想了一会说：比方说理性，比方说同情心等。
我在这里写得简单，他说的时候，可没这么简单，恨不得把人类的历史从头总结一遍。我当时很客气地打断了他，我说，我的意思是，谁有权利决定哪些东西属于美德？
依照民主的原则，只有大家一起投票，才能决定哪些东西属于应该推广的美德，如果少数人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在掌握了教育的权利后，用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观念来教育多数人，算不算违背了民主的原则？
举例来说，在一个大家庭里，所有的人都爱看“超女”节目，只有身为大学教授的爷爷一个人不喜欢。于是，爷爷说：不许浪费时间看超女，好好读一点圣贤书。这个爷爷显然是不民主的。我的这位朋友在推行他的“美德教育”时，其实处境同这位教授爷爷是一样的。我的朋友说，他所住的小区里的邻居们，大多都对自己的利益斤斤计较，缺乏忍让与合作精神，还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因此，他要改变大家，便希望用“美德”来教育大家。但是，当大家都认为“谁忍让谁吃亏”的时候，你却要大家忍让合作，是否有点违背民主的原则？
我不是反对我的这位朋友正在做的事情，我只是指出他在推行民主时的一个悖论：用一种非民主的方式在推行民主观念。这个悖论为何会产生？原因是他把民主既作为手段，又作为目的。将民主作为目的，等于是给民主添加了一层价值判断的道德外衣，民主就变成丝毫不能违背的最高原则。而实际上，民主只是一种手段，本身并不具有普世的道德价值。现在很多人都在争论关于民主的问题，在我看来，很多争论都是混淆了民主究竟是目的还是手段所造成的。
元旦那天，我同我的朋友在关于民主的问题上，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因为，至少在我看来，他所信奉的宗教所提倡的那些“美德”，并不是我都能接受的。他对我说：你要对一个宗教做出评价，就应该先相信它，了解它，然后才有发言权。为了不伤和气，我没有再接话茬。但是，我在心里说：法律工作者讨论死刑问题，难道非得先杀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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