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10年前，在一个朋友的广告公司里，第一次见到了来自英国的“憨豆先生”。那是一盘家用录像带，画面质量一般，但是，那天我确实是很开心地看完了那盘录像带。
从事电视工作很多年后，我现在也有点资格对刚入行的年轻人说几句带教训意味的话。干过电视的人都知道，收视率早已是头上悬着的剑，面对收视率的压力，我给年轻人的告诫是：千万要记住，看你片子的人充其量是一个中学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基本上都用不许反驳的口气。
所谓收视率就是让尽量多的人喜欢看。如此一来，制作节目的人就必须考虑全体观众的平均文化水平。虽然我负责的电视节目都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播出，但是，即使在这两个中国最现代化的城市，全体人口的平均文化水平最多也只在初中和高中之间。因此，被收视率捆绑的电视人，大概就像一个中学老师。成功的电视人（除了那些没有收视率压力的）大概就像纪连海那样，是一个优秀中学老师。
为何要把这两件事情扯在一起？因为它们都是大众文化，而且都是现代的大众文化。
大众文化并不是今天才有。中国以前有“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这两个词汇，“下里巴人”就是指大众文化，而“阳春白雪”大概可以用来称呼“高雅文化”。这两个词汇在中国人的脑海里印象深刻，它们形成了一套固定的价值判断：“下里巴人”的大众文化是低层次的，庸俗的，粗鄙的，缺少价值的，娱乐的等等；“阳春白雪”的高雅文化是高层次的，优雅的，精致的，富有价值的，严肃的等等。今天，我们必须指出的是，上述种种价值判断都是等级社会的产物，东西方都一样。
现代商品经济社会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等级社会的消亡或者淡化。谁也不具备天生的高人一等的优越性，至少在理论上，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这样一个社会前提，使得占人群大多数的普罗大众，成为社会不可忽视的存在和力量，大众文化从而也获得了广阔的生长空间。最为关键的是，大众文化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以往大众文化与高雅文化先天性的价值高低预判已经失去了意义。社会等级不存在了，文化等级自然也无法存在。
在一个主张平等的社会里，各种文化没有价值高低之分，只有欣赏人群的多寡之分。少数人欣赏的文化，不见得就是更有价值的文化，多数人陶醉的文化也不绝对就是没有价值的文化。因此，在一个提倡“人人平等”的社会里，“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这两个称呼，字面上还是一样，本质上已经发生变化。“下里巴人”可能意味着欢呼雀跃，“阳春白雪”可能意味着无人问津。
然而，还是有很多人坚持着文化等级的遗传病，动不动拿“庸俗”、“无聊”、“恶搞”之类带有价值判断含义的词汇，来形容憨豆先生或大众电视文化，其实是一种充满酸腐味的自命清高。
现代大众社会的分类原则，主要是以“中产阶级”之类的财富标准区分的，而不是以知识文化水平区分的。因此，通过财富标准被归类在一堆的人们，文化知识水平千差万别，他们所形成的现代大众文化便具有了一个重要的特征，那就是搅拌。将各类不同的文化，不管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身边的还是远方的，统统搅拌起来，创造一种适合绝大多数人群欣赏趣味的文化大杂烩，是现代大众文化的鲜明特征。于是，巴赫做成了摇滚乐，憨豆扮成了蒙娜丽莎，国学妹妹要勾引孔夫子，芙蓉姐姐想成为社会明星，目的就是将各种欣赏口味搅拌一下，取一个平均数而已。电视文化更是这种文化搅拌的典型。搅拌的成功与否，就在于搅拌后的文化浆糊、文化杂碎汤是否有很多人津津有味地爱吃爱喝。所以，我才会从电视工作的实践中得出一个结论：电视产品的用户，平均文化水平顶多是一个高中生。于是，当高雅人士指责大众文化“媚俗”的时候，充满机智的大众文化也创造了一个词汇来回敬：媚雅。
大众文化这种搅拌特征其实和商品的营销概念是一样的：有的商品市场定位是大多数中低收入的人，有的商品定位于少数高收入的人。但是，谁也不能说，高收入的人就比低收入的人更有价值，也不能说卖得贵的商品就一定比卖得便宜的商品更有价值。
因此，憨豆先生能否被中国人接受，决定因素决不是什么文化档次、文化品位的问题，而是产品是否适销对路的问题。100多年前，有一个英国人想到中国来发财。他的想法很简单：几亿中国人居然不用刀叉吃饭！如果让每个中国人都买一付刀叉，他便能大大地发一笔横财！但是，100多年后的今天，中国人依然习惯用筷子，那个英国人也没能如愿成为暴发户。如果我们把憨豆先生比喻成英国的刀叉，他能不能在中国受欢迎，仅仅只是一个习惯问题，而不是刀叉和筷子的价值高低问题。因此，如果憨豆先生在中国不是很受欢迎，就把原因归之于他的低级趣味，以显得中国人很高雅，那是没有道理的。反过来说，如果憨豆在中国大受欢迎，就得出结论说中国人是低级趣味的，也没多大道理。更合理的说法是，中国人的欣赏趣味是否和英国人一样。
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是：随着商品经济的普及和全球化的越演越烈，世界各国的文化也正在被搅拌成平均数。举例来说，好莱坞电影已经将全球市场作为他们的捞钱扒分对象，因此，好莱坞就必须将各地的文化搅拌起来。现在经常看到的中、日、韩、美等众多明星联袂出演，就是这种文化搅拌的典型。
也许很多人对这种文化浆糊、文化杂碎汤的现象非常不满。但是，再怎么不满，批评指责都毫无用处，根本不能改变现代大众文化的一根毫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经济基础不改变，上层建筑当然也不会改变。所以，如果有人对这种大众文化感到厌倦，感到愤怒，那么你可以有两个选择——
第一，首先改变经济基础，大众文化立即就会随之改变。如果这第一点做不到，那么只有第二，在大众文化的气氛中，努力形成自己的小众文化。
如果你选择了第二种方式，也不要去指责别人没文化、低档次。享受一下多元化的好处吧，为自己没有被埋没感到庆幸吧。如果有朝一日你也成为文化搅拌的对象，你应该高兴才是，而且，你还应该暗暗祈祷：让我成为文化浆糊、文化杂碎汤的主料吧！
在这样一个商品经济社会，与大众文化为敌，只能死无葬身之地。如果你坚信自己具有很高的文化素质，那就更应该打入大众文化内部，让你的高素质，提升一下文化浆糊的保质期，增强一下文化杂碎汤的营养成分。如果你做到了这一点，你就等于实现了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的反作用。到那个时候，你会很愉快的。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化人的生存之道。
最后戏作一首打油诗，题目是——“文化大厨师”。
憨豆星爷金凯瑞
芙蓉本山郭德纲
大众口味天天变
谁能干净有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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