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与电视应该是一种什么关系？还有很多其他的文化产品与电视应该是什么关系？
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人提出相声不景气，正在走下坡路。有意思的是，当年相声还只是混迹于北京南城天桥一带的街头玩艺时，从来没人提出这个问题。那个时候，相声以及相声艺人该干嘛干嘛，处境有好有坏，一切都很正常。新中国成立后，相声艺人被收编成吃皇粮的曲艺团，拿着政府发的工资，生活有了充分的保障，社会地位也有了很大的提高，相声艺人们感到新旧社会绝对是天壤之别，埋头创作，埋头表演。在那个年代，除了个别相声演员（如侯宝林）名气很大之外，大多数相声演员都默默无闻。但是，那个年代也没有人说什么相声滑坡，或者相声正在消亡。
相声的困境是在电视普及之后，大量的相声演员纷纷在电视上一展风采，尤其是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开播后，相声几乎成为每个电视晚会必不可少的节目。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人意识到了相声的危机。但是，人们并不认为相声的危机是电视造成的。几年前，有人曾经问过著名相声演员马季，相声的滑坡是不是电视造成的？马季给的回答是否定的。这个回答代表了那个年代人们对相声与电视关系的认识。
近来有一个相声演员郭德纲红遍了中国。虽然很多中国老百姓没有听过郭德纲的相声，但是，大家有了一个被媒体灌输的观念：郭德纲拯救了相声，或者相声因郭德纲而获得新生。
郭德纲的相声经历说起来比较简单。年轻时的郭德纲因为喜欢相声，来到了北京，凭着自己早年学过相声的资格，试图在北京，或者说在当时相声的主流圈子里，混出一点名堂，结果未能如愿。但是他没有放弃相声而改行，反而继续在相声这个领域内摸爬滚打。由于没有名气，郭德纲只好在北京的一些小剧场里靠演出相声为生。
我曾经去过个别的这类小剧场，例如北京的天桥乐茶园。天桥乐茶园的表演内容基本上是当年天桥地区的各类杂耍，相声只是其中的一个类别。某种程度上说，天桥乐茶园等于是把当年的街头表演挪到了剧场内。剧场内的气氛也模仿当年老北京的传统剧场状况。观众席不是现代剧场那种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而是几把椅子围着一张桌子，观众在看演出的同时，还可以吃吃喝喝，随意起哄也没关系。类似跑堂的服务员穿着传统服装，随时给客人端茶送水，或者满足客人索要各种传统小吃的要求，例如豆汁之类（说实话不太好吃）。这种气氛似乎让观众回到了久远的过去，对于那些喜欢怀旧的观众有一定的吸引力。同时，对于那些处境困难的传统民间艺术，给了一个生存的空间。
天桥乐茶园的观众当初基本上以旅行团的游客为主，尤其是海外游客。它的一个宣传手段就是在北京四星级以上的宾馆放置小卡片，感兴趣的游客凭着小卡片就可以方便地找到。天桥乐茶园的表演内容满足了很多外国人的好奇心，因此，天桥乐茶园的名气还是蛮大的，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就到那里看过演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天桥乐茶园的门票比较贵。10多年前，我曾经两次带归国华侨去天桥乐茶园看演出，记得那时候每张门票的价格是80元人民币，现在是否涨价不知道。顺便说一下，那时候郭德纲还没有在小剧场里混饭吃，因此，我也没有见过郭德刚的演出现场。
后来，我在采访工作中遇到过一个在天桥乐茶园演出的老人家，70多岁，非专业演员，酷爱那些老北京的玩艺儿，会很多表演。但是由于他眼神不好，只能在天桥乐茶园表演双簧，每场演出劳务几十块钱。由此，我也知道了天桥乐茶园表演的成本很低。虽然门票有点贵，但是，仔细算一算，剧场只有100来个座位，每场演出的演员20来个，每个观众的门票还包括茶水和小吃，因此，在这种低成本、低收入的状态下，还能长期保持下来，说实在，也确实不容易。
郭德纲曾经在天桥乐演出过，可能是因为在那里相声只是个配角，而且门票价格对于大多数喜欢相声的老百姓来说还是太贵，又不能过把相声的瘾，郭德纲最终在另一个类似的小剧场搞了一个长期性的相声专场演出，不管观众多少，每天开演，整场全部是相声，表演者有他本人，也有他的朋友和学生，门票10元，真的很低。
多年坚持下来后，郭德纲和他的朋友、学生们培养出了一批坚定的观众，他也由此在不经意间，突然名声大振。一个非主流领域的相声演员，不管在他的态度还是在他的表演内容上都受到了比较一致的好评。郭德纲把自己的生存方式称为剧场路线，媒体则称之为草根英雄，以区别那些在专业文艺团体占编制、拿工资、有劳保的艺术家们。
某种程度上说，郭德纲的剧场路线就是远离以电视为代表的传媒。郭德纲虽然没有明确地说过相声和电视的关系这个问题，但是，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相声只有远离电视才能有生存空间。
电视节目作为一种文化消费产品，其最大的特点就是低成本的一次性消费，因此，新闻和娱乐最适合电视，因为，两者都是一次性发生，观众也都是一次性了解。体育也属于娱乐。
电视的娱乐节目除了一次性消费外，还有一个特点是，一个创意可以简单重复，换汤不换药，照样让人津津有味。这种可以简单重复的原则，使得电视的成本比较低，虽然有些节目初期投入可能比较高，但是，摊到一个很长的时间段里，成本就真的很低了。这是由于电视的消费方式和赢利方式决定的。大量的节目播出时间必须被充填，如果时刻都要求变换新的创意，创意迟早会枯竭，因此，电视节目经常是一个能赚钱的创意，维持好多年。
从资金投入的这个角度，低成本的相声表演似乎并不与电视冲突，但是，如果从脑力投入的角度考虑，电视显然不利于相声的生存。因为，相声之类的文化产品，一个好创意的产生并不是很容易，也很难大批量产生，如果上了电视，被一次性消费完，回报又不足够，新的创意就难了。
牛群、冯巩在电视上以相声演员的身份最红火的时候，就已经遭遇了这个困境。为了保证在每年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上能够露面，还能够有好作品，当年牛群曾经干过一件事情，每年悬赏10万元（具体数字可能有出入）征集优秀的相声剧本。最终这个行为变成了过眼烟云，几乎没有任何结果。春节晚会上，小品还是取代了相声。
试想，对于一个创作者，每天写一集电视连续剧的烂剧本都可以挣1万元以上，谁还那么辛苦花一年的时间写一个相声剧本，去挣那10万元？对于投资这10万元的人来说，就算10万元投下去了，也上了春晚，也算是个好作品，他又如何能挣回利润？相声只要上了春晚，便算一次性消费光了，即使不光也基本殆尽了。春节晚会剧组是不可能支付10万元的演出费的（少得可怜或者不付，陈佩斯为此还打了官司，结果在春晚上基本见不到他了）。如果在春节晚会上表演过之后，还拿着这个节目到各地演出，这个节目就算是旧东西了，对观众没有任何新鲜感，除了不卖票的义务演出外，商业性的演出很难再拿春晚节目糊弄大家。
因此，相声与电视紧密结合，最终的结果只能是红了相声演员个人，死了相声本身。你看看那些当年靠在电视里说相声起家的人，现在都在干什么？演员名气是大了，但是很少再说相声了，有的演电影，有的拍广告、做代言，有的当领导，有的收几个外国学生，等等。基本上都属于不务正业。相声还能不死吗？
幸亏出了个郭德纲，相声终于按照它自己的生存方式活了下来。
电视不利于某些文化产品的生存，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目前我国电视节目的赢利模式，基本上是靠广告。广告的赢利规模基本上是可以预测的，因为电视台的广告价格都是公开的明码标价，只有个别收视率奇高的节目，广告价格会有所浮动，对于大多数电视节目来说，明码标价的各时间段广告，已经在事先就明确了总收入的范围，因此，电视节目必须在这个总收入框架内，扣除利润，完成制作。所以，电视节目投入多少成本是比较明确的。那些大投入并指望高回收的文化产品形式显然不能普遍使用于电视。
其中最突出的就是电影。
两个小时的电影在资金上的投入，基本上是肯定超过了两个小时的电视节目所允许的广告总收入。虽然商业化的电影很多也都是一次性消费，但是，电视的赢利模式使得电影不得不远离电视，电影的生存必须靠浮动变化很大的票房收入来支撑。
现在有所谓专门为电视提供的电视电影，但是，电视电影与普通电影的不同是，每个电视电影的资金总投入非常明确，很少有超过一百万元，这样可以保证在电视播出后，能够收回投资。因此，电视电影的质量大多比较低。
相声在资金上的投入也许不是很高，但是，创作一个好的相声作品，在时间上的投入是很高的，它是一种脑力的投入，好的相声作品数量不会很多。再加上相声节目本身的时间不可能很长，超过半小时的不多，一般十几分钟。因此，相声作品的一次性电视消费即使达到广告极限，在投入产出比例上也明显不合算。而且，相声还很难保证常换常新。每天一个新相声，或者每周一个新相声，而且个个优秀，这是做梦而已。退一万步说，即使能够做到，也需要极大的投资，而在电视领域，不可能有这种投资规模，就算有，投资方也肯定会把钱投到更容易回收的项目上。郭德纲说，目前他整理的传统相声段子有1000多个（还是2000多个？记不清了），那可以说是无数相声艺人至少100年努力的结果吧。其中优秀的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如果在电视上开一个相声栏目，充其量几年就没东西了，还不见得大家都喜欢。所以，相声难以栏目化，只能是晚会节目中的点缀。由此可以看出，依靠相声的内容，依靠相声作品的创作，要在电视上生存是难乎其难。
那么，相声演员靠电视行不行呢？为什么同样是演员，相声演员依赖电视基本上就是相声职业的终结，而那些歌星、影星之类的演员却乐此不彼、受益无穷呢？
原因很简单。电视看待歌星或影星等流行艺术的演员，基本上是认为，你来上我的节目，其实是在给你本人或者你的最新出品打广告。因此，在大陆，流行艺人上电视基本上是不用支付费用的。港台地区会支付不多的费用，但是，他们的节目不像大陆的节目以煽情的正面宣传为主，而是以八卦和挖隐私为主。艺人为了赚钱，不得不做宣传，签约的公司也指定他（她）要积极配合宣传，既然个人又收了钱，只好忍耐着，让电视媒体大挖隐私，往伤口里撒盐。我曾看到孙燕姿在电视上被吴宗宪搞到痛哭失声，那是没办法，为了在别的地方挣钱，她必须在电视上忍受。为什么搞笑流行，因为挖隐私毕竟难堪，搞笑嘛，反正都是为了收视率，双方皆大欢喜。流行艺人之所以能在电视上不计报酬地露面，是因为他（她）们的主要赚钱来源不是电视。如果电视台的这种对待艺人的态度也用在相声演员的身上会如何？
相声如果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电视就成为唯一的收入来源。电视台不支付费用或者支付很少费用的做法岂不等于要相声死掉？所以，通过电视而红的相声演员，只能通过其他方式赚钱维生，再也不能靠在电视上说相声维持生存。久而久之，相声本身当然就会有危机。
郭德纲与其他相声演员的不同是，他确定了剧场演出时自己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剧场演出是相声的生存根本，电视只是一个宣传。这是郭德纲比其他主流相声演员高明的地方。在这个问题上，郭德纲的头脑非常清醒。因此，郭德纲与电视保持若即若离的姿态是完全正确的。
剧场与电视不同，电视覆盖面太大，相声节目越是优秀，越是容易被一次性消费完。但在剧场里，一个相声节目对于每次演出时的剧场观众来说，都是新鲜的，因此，相声的剧场演出在回报上是一种细水长流，而不是杀鸡取卵。
与相声类似，其生存需要拒绝电视的文化产品还有很多，前面提到了电影，此外还有歌剧、话剧、音乐剧等，其内在道理是一样的。著名音乐剧《猫》1981年首演之后，在剧场连演20多年，主要演员的年收入上千万美元，令多少人羡慕？《猫》之所以取得这样的成绩，关键之一就是拒绝电视。很多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音乐剧《猫》，有几个人知道《猫》的主要演员？如果当年为了一时的轰动效应，《猫》允许电视转播，那么，它早就成死猫了。
最近几年，来中国演出的外国文艺节目很多，大多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拒绝电视。有些演出只在开演的最初几分钟允许电视拍摄，目的是为了让电视拿一点镜头去做免费宣传，即使有全场录像也是为其他目的，由主办方特殊安排的。全场电视转播的情况很少。
体育比赛允许实况转播，是因为转播权必须花大价钱买，对于体育产品所有人来说，卖出的转播权，只是他总收入中的一部分。如果所有的电视台都像中央电视台那样，要求转播中超比赛实况却又不肯付转播费，或者支付很少，主办方只好找出价高的电视台，或者索性不转播。
由此可以看出，相声如果和电视紧密联系在一起，从电视节目制作规律上，相声难以在电视上生存，在投入产出关系上，相声也难靠电视维生，相声要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远离电视。但是不要彻底拒绝电视，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状态很好。
郭德纲出名之后，电视台也邀请他上过多次节目，也要求他在电视上说一段相声。我看过其中的几个。郭德纲在电视上说的相声都是很短的，大致属于一个笑话之类，他并没有在电视上使出他的看家本事。这是郭德纲聪明的地方。
在这里，我尤其要提出一个问题，很多人认为，电视太庸俗，高雅艺术应该拒绝电视，甚至反过来推论，凡是拒绝电视的都是高雅艺术。这种观点在中国的一些电影人那里很有市场，一些演员或者导演自认为自己是拍电影的，便看不起那些拍电视的，虽然嘴上不明说，却时不常地流露出来。这种心态实在要不得。在日本，有一种文化叫做艺妓，除了现在分化出来的一些快餐类的艺妓表演外，真正自认为代表传统的艺妓，基本上完全拒绝电视。而这种文化只不过是情色文化、性文化的一个代表而已，不会因为它拒绝电视就成为高雅，也不会因为它远离电视而成为社会主流文化。
在当今社会，所谓艺术、文化，只要是用来卖钱的，统统都是大众文化，没有高雅、庸俗之分。交响乐、芭蕾舞、现代舞、昆剧、纳西古乐等等，都是靠大众的审美趣味存活的。如今已经没有一种所谓艺术靠一个高雅的皇帝或者贵族的个人资助而能存活。不同只在于，有些所谓高雅艺术的欣赏需要一些专门的训练而已。交响乐、芭蕾舞前几年在中国的演出经常出现一票难求的局面，有文化学者早就指出，这种现象与媚俗一样，只不过名字叫做媚雅而已。
我赞赏郭德纲，原因之一也是因为，郭德纲在与电视保持距离的时候，并没有自我感觉膨胀，像某些电影大师、指挥家、钢琴演奏者那样，自以为自己就是成名成家了，不由自主、按捺不住地流露出可笑的傲慢。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郭德纲有这种变化倾向。但愿他能长期保持这种健康、良好的心态。
郭德纲坚持走剧场路线，使得相声找到了适合它自身的土壤，这并不代表相声由此就成了高雅艺术，就成了国粹。它很可能还是庸俗的，不喜欢的人依旧不喜欢，例如很多南方人对相声就缺乏热情。但是，因为有另外一些人喜欢它，那些人就希望它不要消亡，而剧场演出几乎就是现代社会中相声最好的存活方式。这个道理不知道今天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理解。
曾经有一种观点，认为相声的滑坡是因为审查制度导致相声的基本功能——讽刺——的丧失。这种观点属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电视作为广泛传播的大众媒体，其内容要接受审查，在那个国家都一样，审查尺度不同而已。即使有人说，中国的审查制度太严，那么为什么在同样严格的审查制度下，有的电视节目活得很好，相声就不好？公正来说，相声如果要进入电视，只应该是相声去适应电视的游戏规则，没道理让电视去适应相声的生存习惯。难道电视应该为相声专门设立一个宽松的审查尺度？反过来想一想，这种观点的提出，结论只能是，电视环境不适合相声的生长，所以，相声应该离电视远一点。
郭德纲目前在剧场演出的相声，也有人批评说内容低级、庸俗，甚至还有黄色成分。我就不相信说这种话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说过黄色笑话。传播的领域不同，审查的尺度自然也不同。所以，相声回到剧场，就可以减少一些审查上的严厉。类推到极点，当今社会，夫妻俩在家里自演自拍毛片，只要不向社会传播，谁会去管它？
从相声推而广之，很多文化类型，如果想获得良好的生存环境，都需要重新考虑与电视的关系，不要让电视的一次性消费方式砸了自己的饭碗。
继郭德纲之后，目前姜昆也不甘寂寞，提出相声要回归剧场，对于他的出发点，我不敢妄作评断，但是，我想提醒的是，如果不认清相声的生存本质，即使走回剧场，也容易本末倒置。
我不知道姜昆能不能像郭德纲一样靠在剧场说相声作为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我不知道名气很大的姜昆能不能常年坚持不断地在剧场演出，我也不知道姜昆会不会把剧场演出变成大牌演员的客串，我更不知道姜昆能不能忍受剧场演出每场几十元、几百元的收入。
郭德纲最宝贵的地方不在于他有没有可能成为相声大师，不在于他是否力挽狂澜拯救相声于水火之中，也不在于他是否能将相声提升到高雅艺术的殿堂（可笑的词汇），而在于他给每一个靠文化、靠艺术为生的人们一个榜样，一个启示——你必须知道谁在养活你，你必须让那些养活你的人满意。
结合本文的标题，我应该用一个简单的结论来结束——如果电视能养活你，那就靠着电视，如果电视不能养活你，就远离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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