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在大学里读书,现在已年登不惑。回忆起那期间的事虽然有点恍若隔世,却也历历在心。本打算写下来,又发现这需要一支博大精深的“史笔”——我绝对没这个本事。不惑之年的我碌碌无为,站在大街上平庸得如同无物。就像变色龙在不同的环境下可以变成不同的颜色,借以保护自己。也就是说,它的敌人很难看见它。因为它是千变万化的。假如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间,这个时候它就极像一个苗条的草团子。要是不知道,没准路过时会一脚踩上去。我们压根看不见它。我站在大街上就是如此“平庸”,但是也没有哪个人敢一脚踩过来。这件事说明,人和变色龙表面上一样,实际比这种动物厉害得多——人是变色龙的变种。在学校的时候,我的心理压力指数在八颗星以上。整天神神叨叨,痛苦万分。所以,我总在恨自己怎么就只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确实太不上道了。应该学学别人,一只眼睛、两个鼻子,说变就变,绝不拖泥带水。毛主席说: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理由的爱,也不存在没有理由的恨。在大学里我恨自己的理由是——多长了一只眼睛和少长了一个鼻子。如毛主席所言,喜好什么东西需要理由,而理由一旦虚无,这样东西也就过期了。我和小Z只懂得固守一个理由,因此,被惩罚也实属罪有应得。我们在大学里比人慢的情形就是这样子的。
如前所述,我无奈之下也耍出不成熟的七十二变。所以,小Z受难时我跟他们偷偷讲:那是咱班的小Z,我有信心使他接受再教育,洗心革面。可也有些人偏不相信,我就从中斡旋,帮了小Z很大的忙。其实小Z始终不知道,我正是其中某个社团的副社长兼生活主管。但不管怎么说吧,我和小Z交情不错,我也不忍心过于打击他。虽则他在他人看来不识时务。现在想起来,倘若我变得惟妙惟肖的话,小Z定然遭到天外横祸......这些都是琐事,早过去了。当年小Z的宽鸭舌帽下面是紧身“的确良”内胆的夹克衣,泛蓝的牛仔裤。我统统都记得,此外我还记得小Z为感谢我帮他解了群雄围攻之危,将他那心爱的电脑分了我大半。这是因为他不知内情,而C却知道。但她不敢揭穿我,因为她是少数胆大的女生,还跑来筹建社团,这个我知道。我们各持把柄。
这一段我将提到“多数的一方”。据我所知,小Z不属于这个“多数”,我也不是。因为他们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事过境迁后各奔东西——我们都很不希望这样。在小Z受难的历程里,我自始至终是个奸细潜伏在他身边盯梢,他的一切日常生活我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向“多数的一方”汇报。对于这个工作我尽心竭力以求两全之策,“多数的一方”也不是泛泛之辈,看出我的鬼迷心窍来了。所以,他们认为我思想不够纯净,对我的信任打大折扣。现在可以想见,因为这些缘故小Z也是历过艰险的。我亦发觉自己活着不像是一个人,这些事情除了让我更加悲观我就找不到任何后果了。
在大学里,因为我和小Z用一以贯之的态度真诚待人,惹恼了“大多数”习惯更新的群众。为了避免灾难我没立于危墙之下,但小Z最后还是受到了“必然”的磨难。
小Z在大学时期激起群愤,被视为高度危险人物,因为他和我一样忠诚于团结和情谊,不懂变通,却不会像我一样拒绝“眼前亏”。这种亏是重在内伤,厉害的很。但是小Z也被允许混迹于人群熙攘之时,参加各种礼仪队伍。因为他的确帅得要命,使大部分男生自愧自己生而为男人,简直觉得是倒霉至极。据我所知小Z人又不蠢,故而很多女生更甘愿担风险了。其实小Z就到现在为止,也不算太逾矩。关键是他一见到那些心眼里五迷三道、八面玲珑的人就忍噤不住骂道:又黑又臭。只是因为这四个字过于朦胧,才令得许多许多对号入座的羞愤不已。大家怏怏不快地回家洗花瓣澡,使用大量法国香水,搞得香水市场一时之间洛阳纸贵,相当混乱;此外还奋力去学习牛奶浴的正确沐浴过程。但是小Z一看到如此景况就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盲肠炎。这就使群众们更加确定了自己“又黑又臭”,气得当场休克了几个,再也不去洗什么什么澡了,而是致力于反对长像白且带有体香的人,特别是从不和自己走一块儿的人。事实证明,世界上“又黑又臭”的人难以估量,最起码也多到瞠目结舌的程度。所以学校里今天批判这个,明天思想改造那个,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被冤假错案迫害的人纷纷退学,领导上也束手无策。总而言之,大家都指定这统统是小Z的无知酿成的罪过。小Z受磨难的原因就是这样的。
当别人走在校园里都步步为营时,小Z还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在别人心里,造成此局面的祸首正是自己。需要补充的是,小Z受处罚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当他被思想批斗之后又被五花大绑押上讲台做靶子时,才意识到,在生存的这个环境里讲出区区四个字的代价都如此之大。我觉得在我的这个故事里,这个意识是最重要的,小Z在燃眉之际才翻然醒悟已经太晚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只允许我们做一个缄默不语的呆子,充其量也只能疯疯癫癫讲几句傻话,在无权无势之前必须字斟句酌。
小Z被五花大绑押上讲台做靶子,双手反扣捆在石柱上,而且为了防止他有机可乘,还将他的左右手的无名指用手指铐铐了起来。当所有人都认为万无一失时,便开始拿弹弓瞄他,整个会场像一个狙击手比赛现场,庄严肃穆。就这样小Z被弹得焦头烂额,我看的出他没一点畏惧的心态,甚至镇静自若。可我心里忐忑不安,有能力帮他却迟疑不决。也许我“近墨者黑”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在期待别的认识他的人来做这个出头鸟。最终我有无挺身而出,现在已不重要,(尽管我曾经禽兽不如)重要的是我和小Z在不惑之年还是交情非浅。这些就说明我也勇敢过,但我已不打算讲了;小Z受难的故事也还远远没有结束,可我也同样不打算再讲了。
于是,故事就在一个圆圈里错综复杂似是而非了。因为它是故事,而不是现实生活,但在我看来这两者又无本质的区别——现实生活是在一张蜘蛛网里盘根错节。并且,不管什么样状态的生活将都令人绝望,这是生而为人的最大烦恼,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不解之谜。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是犹犹豫豫,有时候不停地抽烟,或者就睡觉和发呆。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事发生在我能逆料的范围。我也不知道它存在的理由和价值。而这断断续续残缺不全的故事,仅仅是一个长长的前奏,其他详实的内容都留待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同时,悄无声息的发生和堙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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