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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Z受难记之片断

(2006-01-14 04:59:59)
小Z受难记之片断二十年前我在大学里读书,现在已年登不惑。回忆起那期间的事虽然有点恍若隔世,却也历历在心。本打算写下来,又发现这需要一支博大精深的“史笔”——我绝对没这个本事。不惑之年的我碌碌无为,站在大街上平庸得如同无物。就像变色龙在不同的环境下可以变成不同的颜色,借以保护自己。也就是说,它的敌人很难看见它。因为它是千变万化的。假如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间,这个时候它就极像一个苗条的草团子。要是不知道,没准路过时会一脚踩上去。我们压根看不见它。我站在大街上就是如此“平庸”,但是也没有哪个人敢一脚踩过来。这件事说明,人和变色龙表面上一样,实际比这种动物厉害得多——人是变色龙的变种。
    如前所述,我想把这某些事迹写出来,却没有任何一支“史笔”。这又说明我“变”还的不够彻底。聪明的人现在应该知道,假如我站在大街上经常被人踩,那我便可以闭门不出,用三个月写下一部宏篇巨著。但我也不知道窝囊地被人踩好,还是做一个不彻底的人好。惟其如此,我只能鸡零狗碎地记录些许片断。这个故事亦毫无可能成为大部头的著作。我觉得,人活着是一项极其伟大而复杂的工程,简直人人都莫测高深。直至后来,我看到王小波的书才知道——不能把看到的这个世界当真,不要把别人当真,别人也不要把我当真。我更希望小Z别对我讲的话认起真来。由于这些缘故得出一个结论,人活在世上,所有的都仅仅是故事而已。
    在大学读书时,我认识了小Z和C,事至今日我仍复不知道他们之间终究是个什么样子。也许这将成为一个不解之谜,因为我不再打算去揭开谜底了。二十年后我还记得读大学时的情景。周围的空气中经常浮动着黄澄澄的雾气,天穹还有一团团紫色的烟升腾,方圆五里内植物矮瘪瘪的,全然一副丢魂落魄的丧气样子。这一切让我悲观极了。关于悲观我还有点要补充的。在大学里我行踪飘忽不定,并且很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除此之外,我不善交际,没几个朋友。转眼现在已过不惑之年,我和小Z的交情始终蛮好的。用C的话来讲,我和小Z性情相仿,假以时日,交情一定会很不错。在大学里有个人人都心照不宣的共识——读大学就是学会做人。我从这期间学到的如前所述,要说明的是,照我看,都离不开“与时俱变(进)”。
    我和小Z在大学读书时,老是慢蹭蹭的,跟不上别人。这里就要谈到很多其他背景,首先要谈的是小Z 的模样。当时我们过从已甚密,他和我住一个寝室。我每天可以看到他花半个小时梳黑黝黝的头发,脸色红润,一张英俊的面颊,身高在一米八以上。而我发质枯燥,乱叉叉的像个笤帚,由于吸烟过多,脸色如同得了黄疸病样,比他矮了大半截。因为平日里我讲话少,满嘴腥臭,小Z还是说我像个废话篓子。相比起C我简直是个哑巴,但他从来不觉得C废话篓子。
    要是C不在,我经常被自己的嘴臭熏得胃里翻山倒海。于是不管什么时候,我一定要尽量把C找来。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我学的就是如何讲话不是“篓子”。
    其次,就要谈谈学校——关于环境再无可谈之话。前面我讲到是在“读书”,事实上并非如此。在我看来说成“读书”是很不应该的,而应该讲的是:我在一所大学×书。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读书还是在教书,故而我是一位教书育人的教师还是莘莘学子,也很模糊。总而言之,这件事非常复杂。关键是如今没有人教会我什么,记忆中我更没写过备课,情况就愈发模棱两可了。
    我老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上睡觉,被阳光照射得像一只波斯猫;醒来后睡眼惺忪,懒洋洋直伸懒腰,此时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德国牧羊犬。小Z就坐在我左边,也无事可做,运笔不止、沙沙作响,他写的字很是了得。除次之外,我们在这里都百无聊赖。很多人说,这种情况久了人就会变得堕落,感觉活着毫无生趣。但我以为,小Z和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们已经很堕落(在他人看来)。这些对我们并没影响,只是开始乏味了。
    背景谈完了,由上可知,我和小Z出了点问题——离经叛道。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做事慢条斯理是一项大的错误。当所有的人都孤立某某时,我们还停留在团结时期,并且深信团结是永生不灭的。这给我们带来了诸多坏处。学校的人动辄开例会,成立社团,对我们声讨不绝。那些人开口便是:刘××和小Z看他们长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怎么就是不上道,坏透了。由是,我们成了众矢之的。走在校园里,风吹着矮小的植物,黄紫两色的烟雾弥漫,令人毛骨悚然。因为我们是众人痛恨的“独夫民贼”,有急事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办。俗话说,夜路走多了,自然会遇见鬼。我想,这应该是社团人对我们最残酷的惩罚了吧!
在学校的时候,我的心理压力指数在八颗星以上。整天神神叨叨,痛苦万分。所以,我总在恨自己怎么就只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确实太不上道了。应该学学别人,一只眼睛、两个鼻子,说变就变,绝不拖泥带水。毛主席说: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理由的爱,也不存在没有理由的恨。在大学里我恨自己的理由是——多长了一只眼睛和少长了一个鼻子。如毛主席所言,喜好什么东西需要理由,而理由一旦虚无,这样东西也就过期了。我和小Z只懂得固守一个理由,因此,被惩罚也实属罪有应得。我们在大学里比人慢的情形就是这样子的。
    众所周知,谁都不大希望自己老讨人厌。所以,我总算也去学着见风使舵了(还有C)。但是,在这方面小Z却显得冥顽不灵。
    不惑之年的我变的还是不够,为此吃过不少苦头。每每绝望的时候我就以小Z的经历来自勉。这又得从他在大学时的装扮谈起。他的头上终年扣着一顶宽大的鸭舌帽,以致于别人只能看见一顶帽子在一个人的肩膀上躺着,而且那副身躯还在不断地移动、跳跃或者伫立。当时很多胆小的女生都以为撞了鬼,因此买了玉佛、玉菩萨、玉八卦图之类的东西挂在脖子上驱邪。她们谁都不知道那是帅帅呆呆的小Z。要是她们知道的话,那些玉器就不是用来驱邪了,而是定情信物。(在不考虑他“磨蹭”的情况下,而且以小Z的相貌也足以令她们如股票般善变。)这件事说明,我不光只多长了眼睛和少生了鼻子,还有其它很多我所缺少的东西。反正,周围的玉器店老板都打心眼里感谢小Z,这个可以从我们去买矿泉水老板不收钱看出来。而胆小的男生就组成社团对付小Z。他们用羽毛球拍、伞、木棍武装起来,后来学校社团与日俱增,像农民起义军似的。可惜没等朝廷派兵镇压,就自行解散了。
如前所述,我无奈之下也耍出不成熟的七十二变。所以,小Z受难时我跟他们偷偷讲:那是咱班的小Z,我有信心使他接受再教育,洗心革面。可也有些人偏不相信,我就从中斡旋,帮了小Z很大的忙。其实小Z始终不知道,我正是其中某个社团的副社长兼生活主管。但不管怎么说吧,我和小Z交情不错,我也不忍心过于打击他。虽则他在他人看来不识时务。现在想起来,倘若我变得惟妙惟肖的话,小Z定然遭到天外横祸......这些都是琐事,早过去了。当年小Z的宽鸭舌帽下面是紧身“的确良”内胆的夹克衣,泛蓝的牛仔裤。我统统都记得,此外我还记得小Z为感谢我帮他解了群雄围攻之危,将他那心爱的电脑分了我大半。这是因为他不知内情,而C却知道。但她不敢揭穿我,因为她是少数胆大的女生,还跑来筹建社团,这个我知道。我们各持把柄。
这一段我将提到“多数的一方”。据我所知,小Z不属于这个“多数”,我也不是。因为他们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事过境迁后各奔东西——我们都很不希望这样。在小Z受难的历程里,我自始至终是个奸细潜伏在他身边盯梢,他的一切日常生活我都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向“多数的一方”汇报。对于这个工作我尽心竭力以求两全之策,“多数的一方”也不是泛泛之辈,看出我的鬼迷心窍来了。所以,他们认为我思想不够纯净,对我的信任打大折扣。现在可以想见,因为这些缘故小Z也是历过艰险的。我亦发觉自己活着不像是一个人,这些事情除了让我更加悲观我就找不到任何后果了。
在大学里,因为我和小Z用一以贯之的态度真诚待人,惹恼了“大多数”习惯更新的群众。为了避免灾难我没立于危墙之下,但小Z最后还是受到了“必然”的磨难。
小Z在大学时期激起群愤,被视为高度危险人物,因为他和我一样忠诚于团结和情谊,不懂变通,却不会像我一样拒绝“眼前亏”。这种亏是重在内伤,厉害的很。但是小Z也被允许混迹于人群熙攘之时,参加各种礼仪队伍。因为他的确帅得要命,使大部分男生自愧自己生而为男人,简直觉得是倒霉至极。据我所知小Z人又不蠢,故而很多女生更甘愿担风险了。其实小Z就到现在为止,也不算太逾矩。关键是他一见到那些心眼里五迷三道、八面玲珑的人就忍噤不住骂道:又黑又臭。只是因为这四个字过于朦胧,才令得许多许多对号入座的羞愤不已。大家怏怏不快地回家洗花瓣澡,使用大量法国香水,搞得香水市场一时之间洛阳纸贵,相当混乱;此外还奋力去学习牛奶浴的正确沐浴过程。但是小Z一看到如此景况就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盲肠炎。这就使群众们更加确定了自己“又黑又臭”,气得当场休克了几个,再也不去洗什么什么澡了,而是致力于反对长像白且带有体香的人,特别是从不和自己走一块儿的人。事实证明,世界上“又黑又臭”的人难以估量,最起码也多到瞠目结舌的程度。所以学校里今天批判这个,明天思想改造那个,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被冤假错案迫害的人纷纷退学,领导上也束手无策。总而言之,大家都指定这统统是小Z的无知酿成的罪过。小Z受磨难的原因就是这样的。
当别人走在校园里都步步为营时,小Z还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在别人心里,造成此局面的祸首正是自己。需要补充的是,小Z受处罚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当他被思想批斗之后又被五花大绑押上讲台做靶子时,才意识到,在生存的这个环境里讲出区区四个字的代价都如此之大。我觉得在我的这个故事里,这个意识是最重要的,小Z在燃眉之际才翻然醒悟已经太晚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只允许我们做一个缄默不语的呆子,充其量也只能疯疯癫癫讲几句傻话,在无权无势之前必须字斟句酌。
小Z被五花大绑押上讲台做靶子,双手反扣捆在石柱上,而且为了防止他有机可乘,还将他的左右手的无名指用手指铐铐了起来。当所有人都认为万无一失时,便开始拿弹弓瞄他,整个会场像一个狙击手比赛现场,庄严肃穆。就这样小Z被弹得焦头烂额,我看的出他没一点畏惧的心态,甚至镇静自若。可我心里忐忑不安,有能力帮他却迟疑不决。也许我“近墨者黑”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在期待别的认识他的人来做这个出头鸟。最终我有无挺身而出,现在已不重要,(尽管我曾经禽兽不如)重要的是我和小Z在不惑之年还是交情非浅。这些就说明我也勇敢过,但我已不打算讲了;小Z受难的故事也还远远没有结束,可我也同样不打算再讲了。
于是,故事就在一个圆圈里错综复杂似是而非了。因为它是故事,而不是现实生活,但在我看来这两者又无本质的区别——现实生活是在一张蜘蛛网里盘根错节。并且,不管什么样状态的生活将都令人绝望,这是生而为人的最大烦恼,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不解之谜。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是犹犹豫豫,有时候不停地抽烟,或者就睡觉和发呆。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些事发生在我能逆料的范围。我也不知道它存在的理由和价值。而这断断续续残缺不全的故事,仅仅是一个长长的前奏,其他详实的内容都留待在我们日常生活的同时,悄无声息的发生和堙灭。
 
                                            刘书声
                                         2004年5月初  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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