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湘西

    第一次走进湘西那是15年前了。那是在高速公路还是梦想的九十年代初期，我有幸和几个朋友开车去深圳，驾车出行在那个年代可是难得的“奢侈”机会。几个年轻人雄心勃勃地决定，绕开107国道，从鄂西、湘西、广西、广东一路沿山路探险南行。时值初夏，我们从郑州的出发，跨过信阳的武胜关一路来到湖北的荆州，将汽车轮渡过浩浩长江，然后从鄂西向湘西的深山进发。

       那时的湘西尚未开发，群山重峦叠障，山间溪水潺潺，举目满眼苍翠。山间的小路颠簸险峻，常常是驱车一上午，难见一个人影。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头戴斗笠、身着青布裤褂、背着竹篓的山民，上前搭讪几句，也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入夜，山中黑得像墨汁一样，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声动物的叫声，令人毛骨耸然。汽车灯的两道强光在山路上刺破了夜的宁静，有时突然掠过山间的破旧茅屋，瞪直了眼睛看，才会发现那如豆的油灯散发的微弱的光亮。湘西山水的壮美与当地山民的贫困朴实让我们感到强烈的震撼。穿行群山中，偶尔遇见点缀在山中的一处灰瓦白墙的房子，炊烟袅袅，迷迷离离；有时路过一座古镇，那青石板铺成的小街，那颤巍巍的吊脚楼，那轻盈的小船，像一幅幅画展现在眼前。那时太年轻，走进湘西却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却不知道那就是沈从文的家乡，更不懂得认真地品味它。湘西，这个充满神秘甚至惊悸然而又无限美丽的地方却深深地烙印的脑海中。

      十几年过去了，几次想重走湘西，那险峻的山路仍令我心有余悸。今年大年三十，一大家人刚刚吃罢年夜饭，我突然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说他腊月二十八便逃离郑州直奔湘西的凤凰古城，从他那语无伦次兴奋的话语中，我好像闻到了湘西的酒香和腊肉的气息，勾起了我那久远的重走湘西梦。丈夫问我，咱们也去那儿吧？我脱口答道：全家出动,凤凰古城！哇，全家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两辆车，十个人，夜闯深山，有何惧哉！于是我们连夜商定了行车路线——下武汉、奔长沙、经常德，循桃园，走沅江，到吉首，达凤凰。如今毕竟是高速公路的时代了，重走湘西早该是小菜一碟了。

     大年初一放过鞭炮，吃罢饺子，兄弟姐妹儿子外甥女一行10人从信阳出发。惹得年近七旬的公婆一阵惋惜：才回家两天又想往外跑？老人家哪里晓得，爱跑是现代人的专利，老家如何能拴得住我们？

      早晨从信阳出发，沿京珠高速经武汉到长沙，抵达常德的时候已是下午了。一路高速快捷方便自然惬意，想来再过桃源县、沅江县、吉首县这几个深山里的县城，晚上醉卧凤凰古城应是指“时”可待的小事了。然而事与愿违，从常德一下高速，沿着山路循着陶源明的《桃花源记》去找桃园县可就不那么轻松了。山中的路绕过一道梁，又碰一道弯，开始还能遇到一些灯火明亮、鞭炮声不断的小村庄，过年的人们都躲在家里品尝美味，在黑黢黢颠簸不平的山路上驱车几个小时，别说人影了，就连鬼影都寻不着！走了半天，突然见到迎面来了两个人，两个外甥女惊喜地喊道：啊，有两个人！山路险峻，两辆车一前一后紧紧跟着，生怕有丝毫闪失，8个坐车的人戚戚惶惶高度紧张地盯着凹凸不平的山路，然而这种路况哪里难得住久经沙场车技高超的丈夫和弟弟呢！汽车在夜里爬行了五六个小时的山路，终于抵达了灯火辉煌的沅陵县，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第一次夜走山路的儿子外甥女们更是惊喜不已，他们嚷着要住在沅江，说夜行山中太吓人了，有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感。我想如果没有这么荒凉，湘西怎么能保存下那么多古香古色的古镇呢？恐怕骄傲无知的现代人早就将它们破坏殆尽了。下了车，在茫茫的夜色下站在美丽的沅江大桥上，忽然想起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湘西，15年前我从你身边轻轻地走过，15年后我又悄悄地寻找而来，为了遥远的凤凰，为了山间的溪水，为了淳朴的民风，我们奔波千里，跋涉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