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牵住你的手
萧笛
“你知道你给人的印象是什么吗？”尹悦悦的男朋友曾经这样问过她。问话的时候，男朋友的脸上闪烁着他一惯的迷人微笑。
尹悦悦不知道怎么回答男朋友，更不知道男朋友是为自己的离开做铺垫。
尹悦悦成了一个泪人。
尹悦悦爱男朋友，爱得要死。她跟男朋友说：“我改？行吗，我一定改，以后吃什么穿什么都让你说了算，咱们不分手，好不好？”
尹悦悦的眼泪没把男朋友的心泡软，男朋友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她。
楼道里传来嘈杂的声音。警察敲门的声音很大。
尹悦悦只是往门口看了看，身子没动。不是她不敢，是她不想。刘中强一步跳到门口，冲着门外喊：“你们不要进来，你们要进来我就先杀死这家的人。”
刘中强喊了好几遍，终于，外面安静下来。
刘中强眼珠子血红，他看看尹悦悦，又扫了一眼姥姥房间的门，几步窜到阳台上。
楼下的人一阵骚动，有辆消防车开进了小街。
“消防梯能上到六楼吗？”刘中强紧张问尹悦悦。尹悦悦摇摇头：“不知道。”
刘中强探出头去，冲楼下喊：“你们不要上来，你们上来，我就杀死她们。这家有三个女人。”
“大强，你不要杀人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隔壁的阳台上传来。刘中强侧过脸去：“妈，宝宝走了，我不想活了。”
“大强，我给宝宝打电话了，让她马上回来。”
“妈，你别骗我了，她不会回来了。”刘中强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
“大强，妈没骗你，妈真的，真的给她打电话了。”苍老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尹悦悦发现尽管刘中强不愿意相信妈妈的话，但他的表情告诉她，妈妈说的正是他内心期待的。尹悦悦便提醒他：“要不，你给宝宝打个电话？”
尹悦悦判断正确。刘中强果然掏出手机，按下号码后，把电话紧紧地贴在耳朵上。
尹悦悦注视着刘中强的神情。
刘中强两眼直直地等待着，半天，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贴到耳朵上。
“她咋不接电话？”刘中强嘟囔着，按了重拨键。尹悦悦发现他的情绪烦燥起来。刘中强举着手机，不安地走动着，碎玻璃在他的脚下发出咯吱吱的响声。
“她不接我的电话。她不接我的电话！”刘中强喊起来，他的愤怒让尹悦悦觉得，不接他电话的不是宝宝而是她尹悦悦。
“也许她正在睡觉，没听见电话响？”尹悦悦为刘中强分析着。
“可是，刚才，她给我打电话了呀，她知道我出事了。”刘中强眼眼满是失望。
“那她在电话里说什么了？”尹悦悦后悔刚才自己只顾想心事，没听清宝宝在电话中和刘中强说了什么。
刘中强说：“她没说什么，就说，不让我胡来。”
尹悦悦想了想说：“要不，你用我的电话试试？”看到刘中强没有反对的意思，尹悦悦到卧室拿来自己的手机递给刘中强。
电话通了，刘中强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宝宝，是我。宝宝，你回来吗？你答应我妈回来，是吗？”
“你烦不烦啊？你自己穷作，也不让人家睡觉啊？”宝宝电话里的声音很大，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厌恶比她的话更有力量。刘中强还想再说什么，电话里已响起忙音。
世上还有这样冷漠的人？毕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尹悦悦劈手抢过手机，按了重拨键，她想亲自和这个叫宝宝的女孩子谈谈。她知道，这个时候，即使宝宝不和刘中强合好，只要她答应回来，对刘中强都是安慰，都会让刘中强冷静下来。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没有一点温度的话音让尹悦悦的心也凉了下来。
“你们来吧，来吧，我杀了她们全家，再杀了我自己。”暴怒的刘中强在窗口上叫着，手中的刀指向自己。
“孩子，千万别杀人，千万别杀人啊！”刘中强妈妈切切地哀求着。
“你让他们别上来，我就不杀人。”刘中强对妈妈说。
“孩子，你等着，妈去跟他们说，你千万别做傻事，千万啊！”隔壁的阳台上没了哭声。不一会，尹悦悦看到楼下一个白发老人在跟警察们说着什么，她知道那是刘中强的妈妈，她真的去劝说警察了。显然，警察不想听刘中强妈妈的，警察甚至不想跟老太太解释。是啊，警察在执行公务，他们在想办法营救三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质，他们怎么会听一个老太太的话，而且，这个老太太的儿子正是他们要抓捕的劫匪。
消防车慢慢地升起来。
尹悦悦扑到窗口大叫：“你们别上来，他会杀了我们的！”
尹悦悦的喊叫有了效果，警察中有一个人挥挥手，正在往楼上靠近的消防梯停了下来。
太阳光越来越强，尹悦悦感觉自己有些饿，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吃完早饭，应该上班了。尹悦悦想问刘中强饿不饿，却发现他手上有血。
“你的手破了？”
刘中强看看手，没言语。
尹悦悦想，也许是他用拳头砸玻璃的时候受的伤。她拉开抽屉，找出绷带：“我给你包上吧。”
刘中强伸出手来让她包扎。
“你饿吗？”尹悦悦一边包扎一边问。
刘中强不回答她的问话，却反过问她：“你不怕我？”
尹悦悦想说怕，可是，话一出口却成了不怕。
刘中强问：“你为什么不怕？你以为我不敢杀人？”
尹悦悦看看他：“也许你敢，但是，我觉得，你不会杀好人，特别是我和我妈，还有我姥，我们三个女人，没打你，没骂你，跟你无冤无仇，你没理由杀我们。”尹悦悦的话本来是为了稳定刘中强，可是，她说完这番话，发现自己的心也稳定下来。
尹悦悦包好了刘中强的手。刘中强看着自己缠着白色绷带的手，似乎很满意尹悦悦包扎的手艺。他想说谢谢，可是，又感觉不合适，就冲尹悦悦笑了一下。
尹悦悦发现刘中强的笑的时候，笑容浅淡，眼神却很亮，有一种让人难以抵抗的魅力。尹悦悦感觉自己有一点恍惚。
“你家有方便面吗？”尹悦悦听到刘中强问。
“有，有。你等着，我给你煮去。”刘中强要吃的了，这说明，他的情绪正在恢复正常，这是尹悦悦最期待的事情。
尹悦悦麻利地打着煤气。
“要不要放鸡蛋？”尹悦悦问刘中强，口气平和。
“不要，我不爱吃鸡蛋。”刘中强回答她，话音随意。
这样的对话实在与他们的关系不符。尹悦悦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刘中强，刘中强也正在看她，两个人愣了愣，竟一齐笑了。
阳光的温暖从阳台上漫进来，红烧牛肉面的味在屋子里飘荡，尹悦悦站在灶前，翻动着锅里的方便面，刘中强坐在餐桌旁静静地等候。尹悦悦发现，刘中强似乎忘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忘了楼下还有一群警察在等着抓他。
刘中强瞥见餐桌旁的地上有一箱啤酒。
“你家日子过得不错呀，喝青岛啤酒。”刘中强咽下一口唾沫。平时，他只喝地产啤酒，青岛啤酒比地产啤酒贵一倍还多。
“你喜欢就喝就喝吧，是单位过节分的。”尹悦悦把方便面盛到一只大碗里，放到刘中强面前。
刘中强掏出一罐啤酒，他想打开啤酒，可是，右手是刀，左手有伤，他把刀叨到嘴上，右手一使劲，“嘭”地拉开了啤酒罐，白色的啤酒沫奔涌而出，刘中强急忙下意识地去吸，嘴里叨着的刀却碍了事，他一低头把刀放到桌子上，嘴对着啤酒罐，吱溜，喝了一口。
尹悦悦看着刘中强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很像她的同学或者同事。
刘中强喝下一口啤酒，有些夸张地张大嘴，巴嗒了一下：“还是青岛啤酒好喝呀。”他把方便面碗推到尹悦悦面前：“你也饿了，你先吃吧，再给我煮一包，我先喝酒。”
尹悦悦把面碗又推回去：“你吃吧，你折腾了一宿，肯定比我饿。”
刘中强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看尹悦悦：“你这个女孩子，挺会疼人的啊。”
被一个男孩子夸赞，尹悦悦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
“哎，你会喝酒不？陪我喝一杯？”刘中强说。
尹悦悦想了想，爽快地伸出手去：“好，你给我拿一罐吧。”
刘中强低头去箱子里拿啤酒。
尹悦悦看着桌上的刀子，心里动了一下。刘中强毫无戒备地背对着她，她甚至看清了刘中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无疑，这是个机会。可是，还没等她想明白应该怎么办，刘中强已经挺起了身，起开啤酒递给了她。
尹悦悦接过啤酒，冲着刘中强举了举，刘中强也拿起自己的啤酒罐：“咱俩为啥喝呢？”
尹悦悦笑笑：“就为了相识吧。”
两只啤酒罐撞了一下，两双眼睛互相对视着。
“她，为啥跟你分手啊？”尹悦悦咽下一口啤酒，问刘中强。
刘中强神情立刻低落下来：“嫌我穷呗。”
尹悦悦“哦”了一声，又问：“你在哪工作？”
“搬家公司，给人搬家，扛东西。”刘中强做个背的姿势，胳膊上的肌肉绷起来。
“一个月能赚多少？”
“不一定，多的时候能一千多，少了也就七八百。”
“哦。赚这些，养家其实也够了。”
尹悦悦想说，这样嫌贫爱富的女子去就去吧，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她想起自己和男朋友分手时，并不愿意听到人劝她，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世上有好多道理，但是，感情的事偏偏是道理讲不通的。
“我男朋友和我分手的时候，我也受不了。唉，那些日子，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尹悦悦说起了自己。她的本意是想借自己的事劝说刘中强，可是，话头一提起来，她还是忍不住心里酸酸的难受。
刘中强果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很注意地看着尹悦悦，目光中流露出关切。
尹悦悦使劲地晃晃脑袋：“唉，不说了，谁没有过伤心事啊。来，咱喝酒。”尹悦悦刻意说出这句话，却又做出轻松的样子。刘中强果然中计，他感叹：“是啊，谁没有伤心事。”
尹悦悦想顺势再说些什么，刘中强放下啤酒罐，伸手在裤子兜里掏出一个存折。
存折很皱，颜色也不鲜艳了，许是在兜里放了很久。
“这上面有两千块钱，是我攒的，本来想给宝宝买个好点的手机。唉，你把这个交给我妈吧，告诉她，这是我的一点孝心。”刘中强把存折推给尹悦悦。
“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你妈妈呢？”尹悦悦看到了希望，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快成功了。
刘中强的眼里浮出沮丧，他看看阳台。他们坐在厨房看不到楼下，却能听见楼下的声音。知道警察们并没有放弃。眼前的安静只是暂时的。
“大强。”尹悦悦的手放在了刘中强的手上：“咱们自己出去吧，我陪着你，好不好？其实，你没做什么，警察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袭警了。”刘中强望着尹悦悦，眼神里写满懊丧。
“你把他打死了？”
“没有。”
“你把他打伤了？”
“没有。”
“没死没伤，能有多大的罪呀？”尹悦悦更紧地握着刘中强的手。刘中强的手很凉。
“那，我还劫持你们了。”刘中强的话音里有几分绝望。
尹悦悦把另一支手也放到刘中强的手上：“我跟警察说，你没把我们怎么样，你不是劫匪。”
刘中强看着尹悦悦，目光中的柔软和无助丝丝缕缕地网住了尹悦悦，让尹悦悦的心越发地坚定：“大强，走，跟我走！你相信我，肯定不会有什么的。”
尹悦悦牵了刘中强的手。
刘中强的手顺从地让尹悦悦牵着，人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尹悦悦家的门锁“啪哒”响了一下。尹悦悦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警察蜂拥而进。那个被请来开锁的瘦男人让警察们挤到了门边，差点跌倒。
刘中强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手从尹悦悦的手中抽出来，转身往阳台上跑去。
尹悦悦只看见几个身影从自己身边越过，眨眼间，刘中强已经站到了阳台的窗口。
“大强，不要……”尹悦悦举着手大叫，那手上还有刘中强的体温，凉凉的。
可是，刘中强听不到她的话了，刘中强从窗口消失了。
一场惊扰全城的劫持案就这样结束了。
事后，尹悦悦才知道，她和大强相持的时间是三个多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区公安分局和市公安局的领导们全都到了现场，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长也早早地被电话吵醒，就营救人质工作做出了具体指示。新闻媒体的记者们纷纷赶来了，电台还将案情进展做了直播。做为人质，尹悦悦一家的安全受到了全市的关注。
可是，尹悦悦觉得自己不是人质，因为，她始终不认为刘中强是劫匪。尹悦悦想，也许警察再晚几分钟打开门，她就会和刘中强手牵手走出去。尹悦悦相信自己，她从刘中强眼里看到的不是凶恶，不是疯狂。
尹悦悦的述说显然不和记者们的胃口，大家的神情渐渐涣散，恰巧这时，主管刑侦的市公安局丁副局长在会议室的门口路过，电台的一位记者立刻跑上去拦住他，询问现场的细节。其他记者也怱拉一下围了上去。
一位年龄稍大点的女记者拍拍尹悦悦的肩膀：唉，傻妹子，你真幼稚。
尹悦悦不知道自己傻在哪里，茫然地看着记者们的背影。
丁副局长绘声绘色的讲述，吸引们了记者们的全部注意力，没人再理会尹悦悦。尹悦悦悄悄地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公安局的院子好大，尹悦悦站在公安局的院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忘了问问警察，刘中强被送到哪个医院了。尹悦悦想去看看刘中强，她想看看刘中强伤成了什么样，她还想告诉刘中强一句话，一件事。
尹悦悦想告诉刘中强的事是：自己从前的那个男朋友，叫刘东强。刘东强，刘中强，说起来，多相像。
然后，她还想对刘中强说：我不认为你是劫匪。尹悦悦想，这句话很重要，她一定要对刘中强说。
可是，警察会让她去见刘中强吗？尹悦悦迷茫地仰起脸来。
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依然很刺眼，两滴泪珠从尹悦悦的眼角滑落下来，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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