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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月牙五更》①(2007-09-09 08:37:19)

月牙五更

(此稿已发《特区文学》2007年九月号

《中篇小说选刊》07年末特辑转发)

                     

                     萧笛

 

月儿出事的那年,柳毛河畔的婆婆丁花开疯了。

才下了一场小雨,吹了两天暖风,日头就热辣起来。婆婆丁的花苞受不了日头的炙烤,一扭腰,一仰脸,啪地爆了,小小的绿色花苞变成了一朵小花。细细的花瓣金丝一样亮,绒线一样柔,黄灿灿,毛嘟嘟的。早晨路过时,还是东一朵西一朵,晚上再瞅过去,就已经是一片了。村西的那片矮山坡,许是离日头近些,花开得格外的盛,一小朵一小朵的黄花,你挤着我,我挨着你,那阵势像要把地遮了,天盖了,远远看去,像谁在山坡上抖开了一块巨大的黄绸子,在春光里灿灿地晃人眼。

月儿爹说:“今春阳气旺,挡不住是个好年成。”可是,月儿娘却觉得有些燥,有些烦,心里一天到晚慌慌地跳,没个底,瞅月儿的眼神也带着气。月儿下地回来了,攥着黄澄澄的一把婆婆丁花,嘴里唱着“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接下来那句“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头两个字是不敢唱出口的,就用“嗯”来代替,唱出来就成了“嗯嗯的歌儿随风飘荡……”月儿“嗯嗯”地唱着,找个罐头瓶,洗干净,灌上水,小心地把花儿插瓶里,摆到窗台上,夜里做梦也灿灿的,有股阳光的味。

月儿十六了,露出大姑娘的模样了。脸盘上原本聚在一起的眉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开了,山是山、水是水的。胸脯也跟豆包似的鼓囊起来,打小就圆滚滚的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平了,倒是小屁股开始鼓鼓地往起翘。月儿身子长起来了,心眼儿却没长,还是懵懂小尕一样,只知道疯玩。七十年代的东北乡下,也没什么好玩的,但对于孩子们来说,玩什么不重要,只要大家在一起就是开心的。

月儿放好了花,胡乱地吃了口饭,就往外跑。下工回来的时候,和玉晶、春玲约了晚上到场院集合。月儿娘在身后喊:“把碗刷了,我得烀猪食。”“让二妹刷吧,明后天俺包了。”看到二妹撅嘴,月儿帮她算账:“你一顿换两天,合适呢。”看到二妹露出占了便宜的微笑,月儿急忙奔出家门,一边走,一边咯咯地乐。月儿不会好好走路呢,跳着,跑着,脸上笑着,嘴里唱着。

月儿来到场院时,玉晶、春玲他们早到了,还有锁柱子、树海,七八个半大的姑娘小子,叽叽喳喳地说,嘻嘻哈哈地闹,把月亮逗得笑弯了腰。闹了一阵子,谁说了句:“咱玩藏猫猫吧。”树海不同意,说:“多大了还玩这个?”月儿来了兴致,就嚷:“玩吧,玩吧。”树海看看月儿,没再坚持。于是,一帮人就分成了两伙,一伙藏,一伙找,月儿是先藏的那伙。一声哨子,月儿撒丫子就跑,转过磨房,是一排麦秸垛,月儿挑中间的一垛扑过去,正想扯捆麦秸把自己遮起来,旁边有只手拉了她一下。

“妈呀!”月儿吓得张大了嘴,声却没发出来,叫黑影的一只手捂住了。“月儿,别怕,是我。”黑影小声说。是树海,一伙的。月儿笑了,嗔怪地一拳杵过去:“吓死我了。”树海小声地“嘿嘿”着,挪挪身子,给月儿腾出些地方,让月儿靠得舒服些。刚刚捂过月儿嘴的那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半握着端在胸前。树海低下头瞅瞅自己的手心,又抬起头,盯着月儿肉嘟嘟的嘴唇,再低下头,轻轻地,小心地活动一下手,仿佛手心里捧着什么宝贝。

月亮还不圆,有些羞涩地藏在大杨树的枝叶间,远处的蛐蛐一声低一声高地叫着。月儿听见树海的喘气声又粗又重,诧异地转过脸来。月儿的脸蛋比月亮白,眼睛比星星亮,树海看呆了。月儿“吃吃”地笑:“树海哥,你喘气咋像老牛?”树海的脸就热了。月儿又说:“树海哥,你的眼里有萤火虫。”树海眨眨眼,萤火虫一闪一闪。树海问:“月儿,你多大了?”月儿说:“你真是属猪的。”树海“嗯哪”一声,惹得月儿笑起来:“俺说你笨呢。”树海说:“俺真属猪。”月儿笑得更欢:“俺知道,你属猪,俺属牛,你十八,俺十六,俺比你小两岁。”树海无言。月儿说:“问这干啥?”树海心里的话不敢讲,想了想说:“看你还能不能长个儿。”月儿说:“能长。俺妈说,二十三窜一窜,二十五鼓一鼓,俺还早着呢。树海哥,你也还能长。”树海听了有些开心,就挺了挺胸脯:“你看俺能不能长到一米八?”月儿笑了:“你使劲啊,使劲长,兴许能呢。你爹那么高。”月儿的鼓励让树海心里生了勇气,就大着胆子问:“月儿,俺长到一米八,你给俺当媳妇不?”月儿一下子捂住脸:“树海哥,你说什么呢!”“哈哈,在这儿呐!”突然而降的叫声在耳边炸响,那一伙的人寻着声音找来,逮住了挺着胸脯的树海和捂着脸的月儿。

 

月儿娘跟月儿爹商量,早点给月儿把婆家说下。月儿爹说不急,月儿才十六。月儿娘白了月儿爹一眼:“现在的孩子可不是咱俩小时候了,你瞅他们多疯?”月儿娘说着,看月儿插在瓶里的花已经蔫了,就一把抓了,扔到院子外面,一边埋怨月儿只顾玩,不知道帮她干活。月儿不理会娘的叨叨,天天回来手中有花,有时,还绕道去村西,采那片矮山坡上的花,不管家里娘还等着她回来喂猪喂鹅。月儿娘就恨那片山坡,恨那开得张张扬扬的花,也恨月儿:“挺大的丫头,一天到晚哼哼呀呀的,不是个好得瑟。”

月儿娘嘴黑,月儿果然就在那片山坡上出事了。

月儿回来的时候,一身一头的花粉花浆,只是那黄已不娇艳,脏兮兮的,稀酱一样。月儿的头发乱了,淡蓝色裤子上有一片污渍,是半干的血迹。

月儿娘正在簸豆子。看到月儿的样子,月儿娘两手一软,簸箕从手里掉下来,砸到脚面上,竟没觉出疼。黄豆“哗啦啦”撒了一地,院子里的鸡鸭们立刻“叽叽嘎嘎”地飞奔过来抢食。月儿娘抬脚踢飞一只芦花母鸡,嗷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

月儿娘要疯了。一个女儿家,宁可破相也不能破身啊!女儿家的身子比命金贵。姑娘长得丑不怕,哪怕你瘸,你瞎,只要你本份,能干,媒人照样登门,婆家也会三铺四盖地送了聘礼来。可是,一个没结婚就让人破了身子的姑娘就不值钱了,那行情只能和寡妇相提并论。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呀,做下这样的损事,造孽呀!”月儿娘拍打着大腿,拍打着地面,鼻涕眼泪奔涌而下,她抬手擤一把,“叭”地甩出去。一只鸡不知何物,扑过去啄一口,感觉不如豆子好吃,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躲着月儿娘的巴掌,寻找她屁股底下的豆粒。

到底是爷们儿,月儿爹比月儿娘多了份理智,他追问月儿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人是谁?”

起初,月儿低了头不说。月儿爹以为是路过的外人,月儿不认得,拍着腿叹气。月儿娘甩着鼻涕训月儿:“你就不会咬下他一只耳朵,给他留个记号,跑到天边,也能找着他。”

月儿抬了头:“留啥记号?俺认得他。”

月儿爹娘一齐瞪圆眼睛:“你认得?谁?”

月儿咬了咬嘴唇:“后街。老张家。树海。”

 

面对气势汹汹寻上门来的月儿爹娘,张树海躲在屋角里哆嗦。他的光棍爹褶子堆褶子的老脸恨不能埋到裤裆里去。

“你说,咋办吧?”月儿爹在月儿娘骂遍了张家的祖宗八代、远亲近戚,搜肠刮肚再也找不出新鲜词的时候,抓住时机责问。“孩子已经把事做下了,你说咋办就咋办吧。”光棍张眨巴着细细的小眼睛,一副任打任罚的无奈。树海的大眼睛随娘,性子却随爹,有些闷。“经官!让公安把你家缺了八辈子大德的王八羔子抓起来,蹲大狱。”月儿娘跳着脚嚷。光棍张脸上的褶子痛苦地抽搐着,细眼里透出绝望。树海娘得产后风死了,光棍张苦挨苦熬十八年,却弄得这样的结果。光棍张觉得天昏地暗了。

月儿爹捉住了光棍张的软肋,知道这事情再往下就要由着自己了。月儿爹就坐在了光棍张的炕头上,摸出了烟。光棍张急忙去灶台上找火柴,给月儿爹点上。月儿爹慢慢地吸了一口烟,轻轻地吐着烟雾:“按说,这事可经官,也可私了。”光棍张的小眼睛放出光来,忙不迭地说:“咱私了,咱私了。”月儿娘不让茬儿:“私了?美得你。”光棍张像被针刺了一下,目光萎蔫着缩了回去。月儿爹还是慢慢地吸着烟,眼睛却在老光棍的屋里屋外撒摸。“俺家月儿是个黄花闺女,出了这事,往后,她是寻不上好人家了。俺们养她十六年,不成想,让你家的小崽子给祸祸了。”月儿爹说着,鼻子有些酸,月儿娘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光棍张脸上的褶子红一道白一道,两只手来来回回地搓着,似乎能搓出主意来。半晌,他站起身,抹去脚上张着嘴的布鞋,跳上炕,往炕梢走去。破炕席扎了他的脚,他竟觉不出疼来。炕梢摆着一对木箱,那是树海娘的嫁妆。上边的红漆斑斑驳驳,露出木头的茬口。白木茬让烟薰过,又变黄了。箱子上摞着爷俩的被褥,用的年头太久了,被面磨得露出了棉絮,被头让汗油溻得黑亮。光棍张把被褥扯下来,胡乱地扔在炕上,被褥就散开了,原来裹在被褥里的臭脚丫子味、胳肢窝味散放出来,把月儿娘的哭声堵了回去。

光棍张慢慢腾腾从腰里摸出钥匙,哆嗦着捅开箱子上的铁锁,掀开箱子盖,把手伸到箱子底掏了半天,掏出一只铝饭盒。饭盒很旧,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和磕碰出的坑坑包包,坑里嵌着刷不掉的油污。光棍张树皮一样的手掌在饭盒上摩挲着,心一横,把饭盒送到月儿爹跟前:“拿去吧,这是俺的全部家当,备着给他娶媳妇的。”

月儿爹很轻慢地看看光棍张,有几分不情愿地接过盒子。盒子里有户口本,房证,地契,有两个存折,还有一对绿色的玉手镯。月儿爹扒拉开那些本本,抽出了最底下的存折。翻开,一个折里存着1063.78元,一个里是900元整。这老光棍,平日里破衣烂衫的,没想到,还能存下这么多钱。小两千块啊,够盖三间房子了。月儿爹心里惊讶,脸上却是一副不屑:“嘁,这才多点儿啊?”

老光棍“扑嗵”就跪下了:“孩子做孽啊。俺知道俺欠下你们的是还不清了,你看看这家里还有啥,不嫌乎,就拿吧。”月儿娘把玉镯子拿在手里端详着。树海爹眼巴巴地看着月儿娘:“这手镯子是树海她娘的,给孩子留个念想吧。”月儿娘本来就觉得那镯子是不值钱的,又听说是死人的东西,就放下手镯,伸手把存折抓在了手里。月儿爹指着院子里的牛说:“俺把这头不会说话的牲畜牵走了。”光棍张鸡啄米一样点头。

那头牛是母牛,刚生了一胎,小牛犊不到仨月,身上毛绒绒的,稀罕死人了。母牛被月儿爹牵着头里走,小犊子也在后头跟着。光棍张心里剜肉似的疼,却不敢拦。眼睁睁看着两头牛没影了,摸起一根苕条窜进屋里。片刻,屋里传出树海压抑的哀号。

月儿娘手里捏着存折,月儿爹手里攥着牛绳,心平气和地往家走。月儿娘没想到老光棍有两千来块的存款,没想到小牛犊跟着走,老光棍没拦。这两个没想到,让她得了宝贝似的欢喜。西头老吴家的三丫头出嫁,婆家给了1000块钱,一块上海牌手表,一辆自行车,两身呢子衣料,二斤毛线,就这,已把村里人眼馋得够呛。合计合计,还没老光棍给的多呢。

 

树海把月儿睡了,这事成了柳毛一桩大新闻。

柳毛这样的地方,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新鲜事呢?谁家的猪下崽了都够柳毛人说一顿晚饭的,何况,出了这样的大事、丑事。其实,柳毛并不是一块净土,男人睡别人家女人的事还是有过的,比如徐会计就睡过好几个女人,还有大队的干部,不光睡自己村里的好看女人,还睡别的村的。但是,月儿跟那些女人不一样,月儿还是黄毛丫头,是没长成的青桃子,而那些女人是结了婚,甚至生了孩子的,是熟透了的桃子,有的都是烂桃了。那样的桃子让人啃了就啃了,柳毛人觉得,那样的事,就像到别人家的碗柜里摸了一个饽饽,或者是走错了门,把一泡屎拉到别人家的茅坑里。这样的事,跟月儿的事有着本质上的不一样。月儿是没出门子的姑娘让人破了身子,这事要多大有多大。柳毛轰动了,柳毛人在饭桌上说,在地头上讲,爷们儿扯淡时,娘们儿串门子时,就是那搞对象的钻树棵子时都在说这事,七嘴长,八嘴短。

那些曾经惦记过跟月儿结亲的人家心疼:“白瞎月儿这丫头了,长得多俊哪,今后啥人家能要她呀?”

“就是,就是,月儿爹娘算是白养活这个闺女了。”

那些看重钱财的人替月儿爹娘算了一笔帐:“白养啥呀,光棍张赔了月儿家两千块钱,还有两头牛,娶房媳妇还要咋样?”

也有人站在树海一边:“光棍张这下完了,一辈子的指望都没了。你们说,月儿的爹娘是不是狠了点,牵了牛还拐走犊子。”

更有人佩服地感叹:“月儿的爹娘真精明,这事不经官多划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月儿被树海睡了的事,从柳毛村传到了柳毛大队,又从柳毛大队传到了柳毛公社。公社派出所的李公安正捧一个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大茶缸子出神,闻听此事,李公安狠狠地把茶缸子顿到桌上,气冲冲地来到院子里,一脚踩响他那台比拖拉机动静都大的三轮摩托,“突突”地顺着柳毛河往月儿家奔去。

李公安一进院,月儿爹就知道坏事了。他一边递烟倒水,一边转着脑子想,如何保住光棍张赔的钱和牛。

“俩孩子搞对象呢,这不,前几天都定亲了。”月儿爹大声跟李公安解释。眼睛却看着月儿娘,示意她去跟光棍张通报一下。月儿娘懂了,颠颠地去了后街。

李公安抽着烟,喝着水,听着月儿爹的话,却不往心上放。一茶缸的水喝完了,李公安背着手转到月儿屋里。月儿坐在炕头上,不动。月儿不敢动。月儿害羞,害怕,不知道这个尖尖嘴刀条脸的李公安要干啥。

李公安瞄一眼月儿,问:“月儿十几了?”

月儿不敢抬眼看李公安,垂着脑袋说了声:“十六了。”

李公安屁股一抬,人就坐到炕上了,离月儿只有一尺多远,笑嘻嘻的脸靠过来:“月儿长成大姑娘了,都知道搞对象了。”

月儿往炕里挪挪,摇摇头,小声反驳:“俺没,没搞。” 

“那,树海跟你做那事,你愿意不?”

月儿的脸一下子红得发青,眼泪也涌了出来:“俺不,俺不愿意。”

李公安的眼里闪过一丝丝的笑意:“那,你咋不跟他打?”

“打了,打不过。他,他都快一米八了。”月儿一阵委屈,嘤嘤地哭起来。

李公安一边“嘿嘿”地笑,一边往外走。月儿爹陪着小心跟在后面:“孩子小,还不懂。其实,这也是早早晚晚的事。”

李公安自己不言语,让他的三斗摩托破嗓子的驴般嚎了两声,嘟地一窜,甩下一院子烟尘,没影了,留下月儿爹一脸的茫然和月儿的哭泣。

李公安再来的时候就带了手铐,直接奔了光棍张家。

月儿听见李公安的摩托响进后街,就悄悄地来到房后。后院有一棵李子树,一棵樱桃树。月儿站到李子树下,李子树茂密的枝叶贴着月儿的脸,刚刚落果的李子豌豆似的撒了一树。用不了多久,这些小豆豆就能变成月儿爱吃的甜李子了。往年这个时候,月儿常常站在树下看着,盼着,心里满是甜甜的向往。可是,这会月儿的心思不在李子上,月儿透过枝叶的缝隙望着树海家。

树海家的房子趴趴着,随时要倒的样子,房顶上的苫草几年没换了,黑乎乎的,就有种子拿这当了地,长出了新的生命,艾蒿、婆婆丁、苍耳子,东一丛西一簇地绿着。婆婆丁开花了,小小的黄花在黑乎乎的苫草陪衬下,显得那么小那么弱。月儿看不见树海家屋里正在发生什么,树海家的窗子没镶玻璃,窗格子上钉着塑料布,塑料布破的地方,又补上了布。那布是从树海或者树海爹的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难看。月儿扶着李子的树杈,踮起了脚。月儿看见张树海叫李公安扯着从屋子里出来,树海的手上带着一个锃亮的铁东西,阳光一照,一道亮光斜飞过来,刺得月儿眼睛生疼,止不住地往外冒泪水。

李公安扯着那个铁东西,把树海搡进摩托的车斗。

随后追出的光棍张眼珠子喷血:“都下了聘礼了,你咋还抓人?”

李公安一声冷笑:“你堵人嘴的钱也叫聘礼?”

李公安说完了,抬脚把摩托踩出一串响屁,喷着黑烟窜了。

李光棍直愣愣地杵着,直到看不见摩托的影,不,确切地说,是看不见儿子的影了,才眨巴了一下眼睛,“扑通”一声瘫坐到地上。

月儿看着李公安的摩托把树海带走了,一使劲折断了手中的树枝。月儿狠狠地把树枝摔到地上,抹把泪水说:“活该!”

树海被抓,把月儿爹娘急坏了。他们怕光棍张来讨那二千块钱和牛。可是,等了两天,光棍张没来,又过了几天,光棍张竟不见了。

光棍张在柳毛消失了。

他是走了,还是死了,柳毛的人谁也说不清。

 

月儿娘把月儿的那条脏裤子扔了,说是晦气。可是,月儿却觉得脏的不是那条裤子,而是自己。因为,柳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再不像以前那样,透着喜欢,透着心疼,那眼神是嫌弃的,是厌恶的,是鄙视的。月儿知道,她在前面走,后面就有话跟着,有手指头戳着。月儿怕看见柳毛人的眼神,他们的眼睛里有鞭子呢,抽得月儿脊梁骨发冷。

以前跟自己玩的那些小伙伴都不理她了,远远地看见她就躲,好像她得了瘟病。月儿委屈,月儿没觉得自己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自己还是一个鼻子一张嘴,咋就成了众人眼中的怪物?就是爹娘看自己的眼神也跟以往不一样了,像似隔着什么,隔得远远的。娘不再张罗着给她做新衣服,月儿身上的衣服紧了,裤子露出好长一截腿了,娘才把自己的旧衣服改一下,丢给月儿。爹把北屋拾掇出来,让月儿搬过去。

北屋跟南屋是同一个炕同一个灶,不用特意烧炕,但是,炕上隔了一堵火墙,就是两个屋了。在月儿爹娘看来,月儿已经有了那样的经历,不能再跟大人睡一个炕了。月儿呢,因为有了一堵墙,倒像给她挡了许多东西似的,心里清静了些。

每天吃过晚饭,无处可去的月儿就躺在炕上,外面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听得很清晰,月儿能想像到他们谁在使坏,谁是假模假势地惊叫,谁和谁勾着肩,谁和谁咬着耳朵。这样的想像叫月儿难受,月儿好想出去,跟他们一起疯,一起闹,可是,月儿知道,只要一瞄见她的影,他们就会跑散了。月儿不去讨那个没趣,自己呆着就自己呆着吧,只是,月儿想不明白,那本来也是属于她的快乐咋一下子就成了别人的,跟她不相干了?

月儿静静地想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出来,顺着眼角慢慢滑落,冰凉冰凉的眼泪让月儿的心也冷下来。月儿变了,柳毛人再也听不见她没心没肺的笑声,也看不见她连跑带颠又蹦又跳的样子。月儿上地下地总是自己一个人低着头走路,在地里干活也是闷了头不跟人搭讪,回家后就不再出屋。出屋又能做啥呢?去看人家的白眼吗?

不能出去玩了,月儿就坐在自己小屋的炕头上绣花。那年月,不知道是什么人发明了一种刺绣针,把医院里的注射针头尖尖处钻个小眼儿,绣花钱从针头里穿过,经小眼穿出,一针一针扎到布上,翻过来的另一面,就是长毛手巾一样,如果再用剪子绞了那些套套,就绒乎乎的更好看了。

地里没活的时候,月儿能在炕头上一坐一天。没人说话,小屋里只有绣花针扎过布面时发出的“呯呯”声,越发显得屋子发空,空得月儿心里憋闷。月儿就哼歌,一边绣花一边哼。月儿有一副好嗓子,这随月儿娘,月儿娘年轻时唱过二人转,十里八村的有些名气。月儿打小在摇篮里就听娘唱,不用学就会了。

月儿不唱《小拜年》,不唱《逛花灯》,偏偏爱唱《月牙五更》:三更里呀,夜深人又静啊,忽听那斑雀呀咕咕咕的叫一声,叫得我好伤情啊嗯哎哟哎呀。斑雀窗外咕呀咕咕,姑娘房中不爱听,叫得我冷冷清清,叫得我战战兢兢,怕的是那媒呀婆啊又到我家中,要把我呀送进火坑啦吧嗯哟,哎嗯哎哟哎呀。问了声狠心的妈妈,贪图彩礼咋不脸红,急得我头儿嗡嗡,气得我心儿怦怦,怦怦那个嗡啊嗡啊,咚咚伊咚咚啊,鼓打呀又到五更啦吧嗯哎哟哎……

月儿绣了枕套绣门帘,绣了桌布绣椅垫,绣了菊花绣海棠。月儿绣了东西却不用,洗干净,叠板整了,小心地摆到箱子里,收藏起来,像是收藏她的心事。

黑夜里,不能绣花,月儿就趴在小炕上,盯着黑影处出神。盯着盯着,睡着了,梦里就有一双眼睛来到近前。那双眼睛让月儿烙在热炕头一样全身发烫。月儿知道,那双眼睛把自己唤醒了,月儿想躲开那双眼睛,那眼睛却忽然长了手,伸到月儿的身上。那手把月儿的身子当琴弦一样拨弄着,月儿就随了那手跳起舞来。月儿边舞边唱:“咚咚伊咚咚啊,鼓打呀又到五更啦吧嗯哎哟哎……”

“月儿,月儿,这孩子,大半夜的,又唱又叫的作啥呢?”月儿娘把炕墙敲得“咚咚”响。月儿从梦里醒来,身上汗津津的,心也扑嗵嗵地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月儿凝视着看不透的黑夜,回忆着梦里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白眼仁不白,是鸭蛋青一样的淡蓝色,黑眼仁像井一样深,人掉里头就出不来。

这双眼睛月儿见过。

那天,树海从后面一下子抱住月儿的时候,月儿以为是哪个跟她闹着玩,先还是嘻嘻哈哈的,扭也扭的,挣也挣的,却不使真劲。直到那双手伸进布衫里,按到她胸脯上,月儿才慌了,用了力气来挣脱。手里刚采的一把婆婆丁花也掉了,一脚踩上,人就滑倒了。

俩人本是扭抱着的,就一起摔倒了。树海倒下时落在月儿的身上。月儿的手臂握在树海手中,月儿的小布衫挣开了,露出胸前一对受了惊的白兔子。树海乘势就把嘴拱上去,叨住了。月儿跟电击了似的,眼前一黑,不会动了。

要不是那撕肉般的疼痛,月儿兴许不会那么快就缓过神来。月儿发疯地捶打身上的树海,树海不躲。树海脸胀得通红,眼里有火苗在闪。月儿害怕了,月儿的拳头慢下来,嘤嘤地哭了起来。树海的脸就在月儿的眼前晃动。树海的脸胀红着,抽搐着,一颗颗挤过或没挤过的小痘痘也跟着扭动。月儿看见了树海下颌上刚长出来的细绒绒的胡须,闻到了树海身上那股她从来没闻过也说不出是什么的怪味。那味不好闻,却像长了吸盘,钻进她的鼻子就不出来了。

树海突然一阵痉挛样的癫狂,然后,慌慌张张地起身,跑了。离开月儿的时候,树海回头看了月儿一眼,正好月儿也在看他,树海黑眼睛里就有东西一闪。那东西像一张风中的纸片,贴到湿玻璃上一样“啪”地沾到月儿心坎上,揭不去了。

月儿觉得树海的眼神像是受惊的小狗小猫,可又不光是惊恐,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月儿不明白。月儿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就总去想,一直想到梦里。

 

婆婆丁花开败了,变成了一把小伞。起风了,小伞就随着飘,或许是河套,或许是山冈,或许是谁家的房顶,或许就是路旁。飘到哪里,哪里的第二年就会有一片金黄。一年又一年过去,柳毛人早把光棍张和他的强奸犯儿子忘了。只有月儿没忘。不是月儿不想忘,是忘不了。

每到婆婆丁开花的时候,月儿就会在梦里看到树海的那双眼睛。月儿在梦里跟那双眼睛哭,跟那眼睛笑,渐渐地,月儿竟觉得这世上只有那双眼睛跟自己近,跟自己亲,只有那双眼睛里没有鞭子。有时,月儿会禁不住地猜想树海在大牢里会咋样?会挨打吗?会挨饿吗?吃不饱饭还能长个吗?十年啊,十年大牢蹲下来,树海会变成啥样呢?这时,月儿就后悔自己太傻,让李公安套去了实情。想想,是自己把树海送进大牢的,是自己害了树海呢。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就会疼一下,手就一抖,绣花针扎到了手指上。月儿把手指含在嘴里吸着,一边吸一边在心里咒:缺德鬼,谁叫你毁了我,咱俩扯平了。

月儿觉得有些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恨树海的,为啥又总去想他?而且,她的想还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想,比如,月儿曾寻思,如果树海不让李公安铐进大牢,会不会来娶自己?这样想着,树海在麦秸垛前挺胸昂头的样子,树海在矮山坡上离去时的眼神,又一齐涌到月儿的眼前。月儿想,也许树海是真心喜欢自己的。

喜欢就跟俺明说呀,就托了媒人来提亲啊,咋做下那样见不得人的事,毁了人家也毁了自己。傻瓜。笨蛋。月儿便又恨起树海,恨他的笨,恨他的蠢。那样的惦念和怨恨是无法跟人说的,月儿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说了一遍再说一遍,慢慢地,这样的惦念,这样的怨恨就成了月儿每天的功课。

收了秋,村里办喜事的就多起来,这家嫁闺女,那家娶媳妇,鞭炮噼哩叭啦地响,唢呐嘚了哇地吹,酒席一拉半条街,村里的大人孩子过年似的。这样热闹的场面上,从来看不见月儿。没人邀请月儿参加婚礼。就连和月儿最要好的朋友春玲、玉晶结婚时都没告诉月儿,月儿备好的礼物也没送出去。月儿的礼物是自己绣的枕头套,连理枝头,花儿艳艳,戏水鸳鸯,情意绵绵。可是,人家不要她的礼物,不让她出现在婚礼上,好像沾了她就沾上了晦气。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月儿掏出剪子,把准备给好友做结婚礼物的枕套绞成布条。剪子不好使,月儿咬着牙使劲。剪子把月儿的手勒出了血印子。绞完了,月儿揉着手指,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珠,眼里却有阴云。沉沉的阴云,密得不透气。从此,月儿再也不绣连理枝,再也不绣戏水鸳鸯,月儿只绣一朵一朵的小黄花,深深浅浅的黄,浓浓淡淡的黄。

一转眼,村里和月儿差不多大的姑娘都嫁了,嫁得早的,孩子都满地跑了。真的就没人来给月儿说媒。那事大伙儿虽然不说了,可是,大伙儿都记着月儿是让树海睡过的。啥人家愿意娶让人睡过的姑娘呢?偶而,远近有个死老婆的,托了人来探口风,月儿爹娘也活过心,可是看看月儿不情愿的样子,爹娘也就罢了,毕竟,他们也不愿意月儿进了人家的门就有人喊妈叫娘。

村里的小伙子们馋月儿,都偷着眼看月儿。月儿脸蛋儿白,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山清水秀的。月儿头发黑,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胸前的山包就卧着龙一样有了灵光,让小伙子们血脉冲涨。长长的辫子甩在身后,一下一下抽在月儿鼓鼓的屁股上,抽得小伙子们心里疼。小伙子们馋是馋,但是,真的论婚嫁,他们就不敢提月儿的名字了。

月儿早发现了那一道道的目光。那目光让月儿心里热一阵,冷一阵。热的时候,月儿的脸发烧样红;冷的时候,月儿就咬了嘴唇,把要掉下的泪珠子生生地憋回去。

月儿水葱一样的好时光在泪水里泡着,融化了,没影了。眼瞅着,月儿成了老姑娘。月儿嫁不出去,月儿的两个妹妹也就没法结婚。这一带乡下有个规矩,妹妹是不能在姐姐前面出嫁的。月儿的两个妹妹早已说下人家,对象来了,就钻进小北屋里一时半晌不出来。月儿娘眼看着月儿的大妹妹腰粗屁股圆,急得嘴上起泡。两个妹妹出来进去的也不给月儿好脸色看,仿佛月儿是那绊脚的石头,恨不能踢了解气。

月儿娘愁得见天阴着脸。有一天,月儿娘竟问月儿爹:“不知道树海什么时候从大狱里出来?”

月儿爹发愣:“咋?怕他出来报复?”

月儿娘叹口气:“等他出来,把月儿许给他得了,反正,月儿也是让他睡了。”

月儿爹狠狠地剜了一眼月儿娘:“糊涂!妇人之见。把月儿许给他,那不是等于说,他强奸咱闺女强奸对了?”

月儿和爹娘的屋子不隔音,爹娘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朵。月儿觉得爹嘴里的强奸两个字好刺耳。最让月儿想不到的是,娘竟要把自己许给树海。月儿的心一阵狂跳,难道娘会知道自己的心思?可是,这样的心思自己偷偷地琢磨着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出口呢?怎么能真的做出来呢?让他毁了,还能给他做老婆,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洗洗涮涮?月儿咋那么不要脸呀?月儿还想让柳毛人再嚼一遍啊?

月儿忽地就来了气,胀着脸来到南屋,对正在嘀嘀咕咕的爹娘说:“你们赶紧找媒人吧,管他是阿猫阿狗,我都嫁。”爹和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互相瞅一眼,倒是为月儿的话感到几分欣慰。 

过了年,还真有人来给月儿说媒了。男方是相邻的海林县大石沟的,会侍弄牲口。说是邻县,走起来却要将近半天的火车,还要倒汽车。媒人说:“那人心眼好使,家里也清净,没有老人。就是年龄大点,快四十了。”

月儿娘问:“咋才找对象?是离了还是死了?”

媒人一撇嘴:“二婚头的给你介绍,你不削俺?还不是因为自个儿条件好,挑人挑得邪乎。这不,挑来挑去的,把自个儿年龄挑大了。”

月儿爹说:“俺月儿这模样可是没挑的。”

媒人马上说:“那是那是,如果相中了,彩礼尽管放心。好歹人家有手艺,家里的日子富着呢,管保让你们有脸有面的把姑娘嫁过去。”

月儿娘犹豫着试探:“俺月儿的事,人家知道不?”

媒人搅着混水:“咋说咱月儿也是没出阁的姑娘家,是不?”

媒人的话让月儿爹娘听了心里舒坦,又觉得男方没结过婚,家底又厚实,月儿的爹娘一掂量,就把事应下了。至于,男方为什么快四十了没结婚,他们没有细究,他们相信了媒人的话,是因为挑剔才错过了好岁数。

正月里,男方来相亲,是自己一个人来的。那人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干部服,四个明兜,是最时兴的款式。相貌气度都极平常,只是手上拎的东西是上好的,杜康酒,大重九烟,开斯米毛线,铁盒罐头。男人进了门,哈下腰叫叔叫婶。月儿爹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人,瞅眉眼倒像个老实人,圆脸,细眼,塌鼻,厚唇,拘谨地憨笑着。

月儿娘稀罕那毛线的颜色,一盒粉红的,一盒天蓝的。啧啧,开斯米,村里还没人穿过开斯米毛衣呢。月儿让娘从小屋里唤出来。那人看见月儿,就站起身来:“是月儿?俺叫宝成,李宝成。”然后就红着脸不知再说什么。

月儿对宝成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爹和娘在外屋里准备饭,月儿在里屋陪着宝成。俩人咸一句淡一句地说着话。宝成话少,月儿问一句他回一句,都是大实话,透着厚道,让月儿感觉心里挺踏实。月儿没发现,宝成极少抬眼看她,宝成的眼睛里藏着东西。

宝成眼里藏的东西,月儿没发现,月儿的爹娘也没发现。

宝成随后就送来了彩礼。2000块钱,一台双卡收录机,一块海鸥牌坤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四斤毛线,六套衣服料。宝成说,衣服料子有月儿两套,月儿爹娘和两个妹妹每人一套。还说好,自行车是给月儿爹的,月儿嫁过去,他再给买新的。

月儿收到的彩礼不比两个妹妹的差,也不比村里其他的姑娘差,甚至,还比她们的还好些多些。月儿娘的脸上露出了阳光一样的笑容。她没去细想,宝成这样一个平常的乡下的男人,挑什么能挑到四十岁呢?莫不是他想挑个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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