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此文已发《青年文学家》2007一月号）

 

又是一阵辗转反侧，她彻底地绝望了。这该死的失眠症。她在心里咒骂着，放弃了努力。
她从床上爬起来，把厚厚的遮得不透一丝风的窗帘拉开，打开了窗子。扑面的清风让她十分惬意。她有些后悔，睡不着就睡不着呗，干嘛跟自己过不去？看来，人有时候是自己跟自己别扭，许多痛苦其实都是自找的。
她点燃一支烟，幽幽地踱到阳台上。
窗外死一般的寂静让她如置身森林，没有月亮，甚至没有星光，小区里也没有路灯。夜太深了，所有的窗户都是漆黑一片。她茫然地望着那些黑得暧昧，黑得温暖的窗口。尽管她知道，那窗里面上演的并不一定都是幸福和甜蜜，但他们睡着，与这浓浓的化不开的黑夜保持着一致。而她却醒着，陪伴着她的只有手指间的520。她狠狠地吸了一口，仿佛要把那份孤独吞掉。那支520像懂她似的，尽情地燃烧了一下，红红的光亮把她的脸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轮廓。
这是一个刚刚投入使用的居民区，设计水平一般，也谈不上什么配套设施，但房子却卖得很好。买房子的大多是这个城市里那些有闲钱的人。他们买了房子不是为了自己住，而是为了出租，租给像她这样来开发区淘金的外地人。这个开发区是国务院批准的，巨大的投资，诱人的蓝图，让人们相信不久的将来这里就是又一个深圳，又一个浦东。于是，全国各地的人都往这里涌。他们来参与开发区建设，他们来为自己寻找新的机会，给自己的人生重新画一张图画。她就是这许许多多想重画一张画的人中的一个。她不知道自己的这张新图画会是什么样子，她只是觉得原来的画不理想，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就把那张画撕了，揉了，扔了。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壮烈，很英勇。她相信旧的生活不去，新的生活不来。
半年过去了，开发区的建设轰轰烈烈，昨天走过的街道今天就变了模样，不久前的一片空地，眨眼间就戳起一幢摩天大楼。开发区的蓝图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现实，而她的新图画却还像天边的彩虹一样在远方飘浮着。她所在的招商办，每天都要接待大量的来访者，她负责为他们建立档案。那些来访者每一个都是兴冲冲的，胸怀凌云壮志，好像明天他们就是中国首富，世界首富。看起来，每一个来访者都与她有关，但实际上，每一个来访者都与她无关。来访者要把自己的相关资料交给她，那些资料有些甚至是属于商业秘密或个人隐私范畴的。比如，资产状况，投资意向。他们没有一丝犹疑地把这些交给她，留下照片、住址、电话。仿佛她是他们十分信赖的朋友。可是，没有一个来访者知道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要到这里，她住在哪里，她开心吗？今天的早餐吃了吗？昨晚的暴雨她怕了吗？没有人问过她，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她的同事们也没有人问过她。同样，她也没有问过别人。大家都很忙，忙工作，忙赚钱，忙跳槽，忙着寻找一切改变的机会。
她也在改变。她的头发剪短了，这使她显得更干练。她的体重掉了十多斤，她几乎可以称得上骨感了。她的改变中最让她开心的是，她得到了加薪。她的工资已经是她在老家时的四倍了。她的改变还包括，染上了失眠症，学会了抽烟。漫长的夜晚，香烟成了她最好的伙伴。
520淡淡的薄荷味让她感觉很舒服。
从开始抽烟时起，她就只抽520。并不是她能品出520和其他女士烟口感上的差异，而是这个产自台湾的女士烟有一个让人温暖的名字，520，我爱你。特别是烟嘴上的那颗红心，给她一种暧昧的慰藉。她抽烟只是在家里，在夜晚，一个人无法入眠时。她从不在公众场合抽烟，她在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女人抽烟是意味很深的，至少看上去有些特别。
她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尤其喜欢《重庆森林》和《2046》。五家卫电影中的很多女人都是抽烟的，藕指，红唇，挥不去的落寞，吐不完的无奈。她有时会把自己想像成王家卫电影中的某一个人物，但细想又不是，她和她们的经历是不一样的。那么是什么地方像呢？是那种无法排遣的孤独吗？
她有时也在想，自己这样值得吗?她相貌一般，不难看，但也好看不到哪去，充其量是属于模样周正那一类的。她出身卑微，祖祖辈辈和土地打交道的的家庭，给她的最大财富是在她的人格构成中注入了一些诸如能吃苦，有毅力的元素。当农民的父母能把她供到师范学校毕业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她毕业后留在了城里，当上了一名小学老师。这让她的父母骄傲得说话的声音都大大的。可她却一直不满意。不满意自己的学历，不满意自己的工作。于是，她参加了自学考试，取得了大专文凭，又参加了省委党校的本科函授。她还不断地参加各种各样的应聘考试，只要那个职位和自己目前的工作比起来能好一些，她就去应聘。十几年折腾下来，她手里已经有了一个研究生文凭，工作也先后多次调动，来这里前，她已经在城管局办公室副主任的岗位上做得游刃有余了。可是，她却把这些都放弃了。和这些一起放弃的还有她那个半死不活的婚姻。那个婚姻在外人眼里是般配的，是美满的。他厚道，老实，在单位兢兢业业，在家里勤勤恳恳，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是标准的好丈夫。但他却是不懂她的。不懂她的心思，不懂她的志趣，他们甚至会因为一句话产生歧意，而三天互不理睬。她知道这是一双不适合自己脚的鞋子。所以结婚七年了，她一直不要孩子。她想等到这双鞋子跟自己的脚磨合得舒服了再要孩子。可是，七年磨合的结果是她坚决不想再穿这双鞋子了。她实在受够了那种咫尺天涯的折磨。
当她回乡下告诉父母自己的决定时，从她上师范校后就没再训过她的爸爸扔下一句：“你就折腾吧！”摔门出去了。直到天黑，爸爸才回来，但却不再和她说一句话。妈妈一脸愁苦地在灶台边转悠，明明在淘米，却连米带水地一起泼了出去。她看见妈妈背着人偷偷地抹眼泪。她郁闷得上不来气。她有些纳闷，跟她同床共枕的人不懂她，给了她生命的人居然也不懂她。她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究竟还有没有懂得她的人？
落后必然产生愚昧，而愚昧导致更加落后。她知道自己和周围人的距离不仅仅在知识结构上，更多的还在观念意识上。于是，她下了决心要离开这里，人就一辈子，不能活得太委屈了。她要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包括物质的，更包括精神的。她相信，在一个更加文明,更加发达的环境里,会有更多的人懂她。可是，她没有想到，她能走出那个落后的北方小城，却走不出内心深处的孤独。而且，因为这里的繁华和喧闹，她的孤独竟变得更加深重。在老家，至少还有人想要懂她，虽然，他们终究没有成功。在这里，压根就没有人想来懂她，因为无暇，更因为无意。干嘛要去懂别人呢？大家都是来捞世界的，当务之急是要懂得怎样去赚更多的钱。
520在她的指间燃烧。她凝视着红红的烟头，感觉自己有点像安徒生笔下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只不过，那个小女孩渴望的温暖是身体上的，而她渴望的是心灵上的。
520，我爱你。谁爱我？我爱谁？她茫然的目光在夜色中飘移。
忽然，她的目光像沿着轨道滑行的列车遇到了障碍，嘎地停止了。卡住她目光的是一个红点。那个红点在她对面的那幢楼的一个阳台上，穿过夜幕，时隐时现。她摒住呼吸，眯起眼睛，仔细地看去――是的，是一个红点，一个小得如同豆粒的红点。如果没有周遭浓浓夜色的衬托，如果有一扇窗口飘出哪怕是被窗帘滤过的灯光，那个红点也不会被她注意到。那个红点真的太小了，但这个小小的红点却一下子让这个死一般的黑夜活了起来。她明显地觉出自己的神经系统有一种冷冻后复苏的感觉，心绪也变得轻快起来。她活跃起来的思维马上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她想弄明白那个红点依附着什么。她再一次摒住呼吸，眯起眼睛，可是，她费力地看了半天，红点的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她有些灰心，有些失落，她眨着眯得眼皮直跳的眼睛，垂下头活动挺得发酸的脖子，这时，她发现她竟看不清自己脚穿没穿拖鞋。黑暗的力量是这么大，大得能吞没一切。她想起有人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夜的黑暗。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两只手向夜色里伸了出去，果然，她真的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她能看到的只是香烟燃烧着的红点。她的心嘭嘭地跳着，把夹着香烟的右手往有红点的那个方向慢慢地移过去，移过去。她的眼前出现了两个红点，两个像极了的红点。
那个红点是一支燃烧着的香烟！
她为自己这个判断兴奋起来，像一只在荒野里独自逡巡的狼看到了另一只也在独自逡巡的狼。在这样深的夜晚站到阳台上抽烟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孤独有了另一个孤独的陪伴，便不是完全彻底的孤独，甚至不是孤独了。就像大街上一个人突然跌倒了，这个人一定会尴尬，会懊恼。可是，如果是两个同行的人一起跌倒了，跌倒只会让他们有一点不好意思，或许还会让跌倒成为一次惬意的嬉戏。
她现在就有一种这样的惬意。只可惜她无法和对面的人聊天，无法把这种惬意享受得更加充分。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这种并不充分的惬意已经悄悄地赶走了围绕着她的孤寂、落寞，并在她的心里铺展开丝丝缕缕的温暖。温暖由她心里的某一个部位向身体的各个方向蔓延，蔓延到她的指尖，蔓延到她的脚心，蔓延到她脸上的皮肤，甚至蔓延到她的发梢。她能体会到温暖在她体内的流动。她的手指和脚趾有些发胀，她的眼皮有些发沉，她的大脑混沌起来。
她发现自己困了。
她熄灭了香烟，回到床上。那一晚她睡得很沉，睡得很香，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来感觉太阳都和往日不同了。太阳和往日最大的不同是能照到她的心里，让她的心里暖暖的，亮亮的，像一个四面玻璃的阳光房。拥有了阳光一样的心情，她脸上的笑容也如阳光般灿烂了。
她带着阳光一样的笑脸忙碌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她甚至动了请办里一个同乡出去吃点什么的念头。可是，看见那个同乡利索地关了电脑，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下去了。她有点郁闷。默默地关机，默默地收拾了提包，默默地走出了办公楼。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可是，她跟这位老乡只是初次相识时，比别人多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也无非就是原来在什么单位工作，来了多久了什么的。然后，便和其他同事没了区别。她不知道那个老乡现在是一个人在这里，还是丈夫也跟着过来了，甚至，她都说不清人家有没有丈夫。有时，她特别想跟她聊聊，不聊这些涉嫌隐私的东西，聊聊家乡的小吃，聊聊家乡的风俗，聊聊这里与家乡的区别，或许仅仅是聊聊天气也好啊。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和她聊上。
她站到了大街上，站在了夕阳中。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正是下班时间，各种各样的汽车唰唰地从眼前闪过，行人个个脚步匆忙。她夹在匆忙的人流中往家走，不知不觉地脚步也快了起来。走到家时，她身上已经挂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她抱了浴巾走进卫生间。莲蓬里喷出的水凉凉的，让她打了个激凌。她胡乱地洗了洗，擦干了身子。她想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干，肚子却叫了起来。她到厨房找了找，只有方便面和鸡蛋。煮面吗？还不等她给自己做出回答，一股方便面的味从胃里泛起。她有一点恶心。是啊，方便面吃得太多了，连胃都抗议了。她放弃了煮面的想法，又翻了一阵，找到了一块干面包。她闻了闻，还好，面包只是没了水份，还没变质。她热了杯牛奶，干面包泡到牛奶里，立刻软成了一团泥。她吃了两口，便实在吃不下了。瞧着剩下的牛奶面包，她想起听谁说过，牛奶掺了面粉做面膜有美白的功效，就把应该填到肚子里的东西抹到脸上了。稀稀软软的牛奶面包糊到脸上，一个劲地往下滑落，她只好躺到沙发上，仰起脸等着面膜干。
她是半夜里醒的。醒来后，她的第一感觉是冷。裹在胸前的浴巾滑到了地上。脸上的面膜干了，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像因为干旱而龟裂的土地。干面膜把脸皮扯得很不舒服。她迷迷糊糊地起来把脸洗了，她觉得头很沉，她以为是困的，就一头扎到床上。可是，她却睡不着了，因为她冷得直哆嗦。她蜷在被子里，手臂紧紧地抱着自己，牙齿得得地打架，嗓子眼儿里像着了火一样。她知道自己在发烧。她想，自己应该吃点退烧的药。但她家里没有一片药。她摸到了电话，可是，电话举到眼前，她却不知道应该打给谁。在这个城市里，谁会为她而在深夜里奔走街头找药店呢？握着电话的手无力地落了下去。她想，如果情况再严重下去，她就拨打120。120是一定会来的。这个城市的急救系统很健全，服务质量也让人称道。想到120，她似乎寻找到了依靠，心里踏实了一些。她强撑着起来喝了一大杯水。她记得妈妈说过，发烧应该多喝水。小时候她有病时，妈妈总是想尽办法让她多喝水。妈妈那时候常给她喝一种桔子水。桔子水不是桔子汁，是桔子皮泡的水加了蜂蜜。想起妈妈，她心里一酸，眼睛就潮了。
她想家了，甚至想起了他。如果他在，早就去买药了。而且，如果他在，也不会让她裸睡，他会为她轻轻地盖上点什么。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放弃与他的婚姻是个错误，其实他们的婚姻真的没有糟糕到非离不可的地步。她开始怀念他，怀念七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对她的关心和照顾。枝枝蔓蔓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在眼前闪现。清冷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枕头上，让她的夜晚也如泪珠般冰凉。
第二天早上，她往办里打电话请假。这是她半年来第一次请假。办公室主任听了她有气无力的解释，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主任的眉头皱起来了。主任不满意或不高兴的时候就皱着眉头，一脸的霜气。她知道，主任一定为难了，因为找不到人来替她。可是，她真的爬不起来，稍一动，头就像裂开了一样的痛。在给单位打电话之前，她甚至幻想，也许主任听到她病了，会派个人过来看看她，帮她去买点药。但是现在她只祈求主任能痛快地准她休息。
主任问清楚了接待用的那些表格放在什么地方后，说了句那好吧，收了电话。
她握着电话的手无力地松开了，贴在耳朵上的电话顺脖子滑下去，凉凉地硌着她的下颌，那股凉意一直浸到她的心里。她想把电话拿开，可是，手却举不起来，眼皮也睁不开，她感觉自己好累好累，她真想好好休息一下。可是，丈夫却来了。丈夫让她起来，说带她去爬山。她迷迷糊糊地被丈夫拉了起来。爬山的时候，丈夫的手一直拉着她。那座山好高啊，站在山顶上，她感觉云彩就在脚下。她轻轻地一抬脚就踩到云朵上了。丈夫大喊着不让她上去，她冲着丈夫做了个鬼脸儿，站到了云朵上。云朵带着她飘啊飘啊，天空是那么洁净，像小时候她躺在家乡的野地里看到的一样，蓝得水洗过似的。一条彩虹在她的前面，好像她伸伸手就够得着，她开心地笑着，伸出了手。可是，彩虹却像在逗她玩，她靠近一点，彩虹就后退一点，她急了，一个大步迈过去。忽地，她踩空了，从云朵上掉了下来。她身子往下沉，往下坠，她看见了丈夫在山顶上又喊又跳地冲她招手，她听不到丈夫喊什么，但她看见了丈夫着急的神情。她想把手伸给丈夫，让她接住自己，可是，她沉坠得太快了，丈夫从她眼前一闪就过去了。她疾速地下沉，她看见了下面的万丈深渊。她惊惧地大叫起来。
她醒了。从梦里惊醒的她一身大汗。
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好像不烧了。她活动了一下脑袋，果然不那么沉了。她扯下枕巾擦着额头和身上的汗水，慢慢地坐起来。
她回味着梦里的情景，心里泛一丝苦涩。她不想让这种苦涩泛滥起来，就很干脆地掀了被子，下了床。有些头重脚轻，浑身的关节也酸酸的。她决定下楼，她得吃东西，得去买药。她简单地洗了脸刷了牙，还喝了一大杯水。
半个小时后，她坐到了小区内的一家小吃店里。过了早餐时间，店里没人吃饭了。老板娘热情地问她想吃什么，她想了想说，来碗面条吧。老板娘又问她汤面还是炸酱面，她说汤面，又叮嘱了一句，多放点姜和胡椒粉。老板娘是个麻利人，一会功夫，一碗热热的汤面端上来了。面条很香，浓浓的葱花味，辣辣的姜末味，让她食欲大增。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感觉自己后背都在流汗了，身上也长了力气。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笑着问她吃好了吗？老板娘的笑脸给了她亲人般的温暖。肚子里的汤面，眼前的笑脸，让她有一些感动。这是她来到这个城市后，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动。她庆幸自己病了，不然她不会走进这个陌生的小店，不会看到陌生的老板娘送给她的亲切笑脸。在老板娘再来啊的送别声中，她恋恋不舍地出了小吃店，一抬头看见了小吃店的牌匾：好再来小吃。
从小吃店出来，她走了好远一段路，才找到一家药店。回来的路上，她又到超市买了一些水果和食品。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上午的阳光照得屋子里暖暖的，她扑到床上，让自己也沐浴在阳光中。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微微地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感冒药的作用，还是她太缺少睡眠了，她不知不觉地又睡着了。
她好久没有在白天睡过觉了。她睡得那么深沉，那么酣畅，她一直睡到了天黑。
这场难得的睡眠让她彻底驱走了感冒，也让她重又陷入了失眠。晚上，她在电视前守到午夜2点，还是一点睡意没有。她点燃了一颗520，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她从客厅踱到卧室，从卧室踱到客厅，又从客厅踱到了阳台上。她看见小区里所有的窗口都黑着，只有她的窗子是亮着的。这个世界都睡了吗？她问自己。她想起那个红点，她向对面望过去。因为身后房间里的灯光太亮了，她只看到了一团漆黑。她回到屋里关了所有的灯，再返回阳台时，她的心忽地跳了一下。
她看见了那个红点。
她深深地吸着手中的520，让烟头尽可能地燃烧得亮一些。像似对她的呼应，对面的红点也亮亮地闪了一下。她再吸一次，对面的红点也再闪了一次。噢，对面的人看见她了，在和她打招呼。像黑暗中相遇的汽车司机用灯光进行对话一样，他们用红点进行着交流。
她手里的520快燃尽了，她急忙接上一支。她怕自己的烟头不亮了，冷落了对方，更怕对方会误以为她不在了而走掉。她不希望对面的人走掉，她希望有个人能陪她一会儿。尽管她不能和对面的人说话，她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是谁。可是，两个红点穿越了夜的黑暗，连起了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她和对面的人拴在一起了。
她想起古代的中医通过一根红线给女人号脉。那根红线能传递脉象，一定也能传递心声吧？
她把香烟举到嘴边，轻轻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声不经意的轻叹，又像是一声怯怯的问候。
对面的红点也微微地闪了一下。
她会心地笑了。人和人之间最难得的就是这种相互的默契。这种默契可能会相处多年也得不到，但却可能会在两个完全陌生的眼神里闪现。甚至如她和对面的人，是连模样都不曾看见的，却在心灵上有着相互的感应。这种默契让她仿佛置身温泉，暖流氤氲地从她的心底里升起，慢慢地流向全身。她麻木的身心因了这温暖的滋润渐渐地复苏，变得敏感细腻起来。她忽然觉得有一丝疲惫向她袭来，她不自觉地把身体靠向身后的墙壁。周围的黑暗把她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对面，只有两个红点一闪一闪地交流着，述说着。
她说，她想家了，想家里离了婚的丈夫。　
她说，她病了，病的时候竟找不到能帮她一下的人。
她说了那个让她大汗淋沥的梦，说了小吃店里的感动。她说着她的孤寂，她说着她的苦闷。她说呀说呀，把自己都说累了。她发现对面的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人家也累了吧。她不知道几点了，看看天空，夜幕好像被什么人撕开了一条缝，透出些光亮，不再那么漆黑了。再看看手里的香烟，早就熄灭了。她笑了，活动了一下站得发木的腿脚，回到房间里，钻进被窝。
尽管她睡着的时候天快亮了，但一觉醒来，她还是觉得精神很好，因为她睡得很好。她睡得好是因为心理上的轻松，心理上的轻松是因为有个人倾听了她的心声。为此，她很感激对面的那个人，是他（或者她）让她来到这个城市后，第一次和别人说了这么多的话。对呀，对面那个人是他呢？还是她呢？她开始猜测对面那个人的一些具体的东西。男人？女人？年轻？年老？潜意识里，她希望对面的人是个男人，年龄多大她似乎并不介意。大又能大到哪去呢？能孤身出来打拼，能在午夜里到阳台上抽烟的男人年龄是不会太大的。她发现，她在心里已经给对面的人做了定位：正当年的孤身男人。她为自己的想法脸红了。但脸红归脸红，这种想法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来明确。这想法在她的心里像一颗种子遇到了湿润的土壤，一点一点地膨胀，发芽，破土，出苗，茁壮地成长着。她用自己封闭已久的情感做雨露，用自己无处宣泄的寂寞做肥料，用自己饱蘸期待的想像做阳光，小苗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把她的心撑得满满的。因为有了这棵树，她空落落的心变得踏实了。
闲暇时，她常常会走神。她想像着他的模样，他的身高，他的体态，他的眼神，甚至会想到他抽的香烟牌子。下班的路上，她常常会把迎面走来的某个人和自己想像的他做比照。在她的想像中，他是戴着眼镜的，眼镜后面的目光是柔和的，充满温情的，掺了水一样能融化另一颗心。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手指间的香烟是她喜欢的555牌。他吸烟的时候，眼神停留在她的脸上，吐出烟雾时，双唇微启，她能看见他的舌尖。她觉得自己身体的某个地方忽地一热，心颤颤的跳得急促。晚上，再和红点对话的时候，她就有了些别样的感觉。她说起自己小时候，说起自己的初恋。后来，她不仅只对他讲以前的故事，她开始把自己每天遇到的事情也讲给他听。说到高兴处，她会出声地笑起来。说到伤心处，默默地垂下泪滴。有时，她还会任性地什么也不说。而他总是用那双含了水的眼睛望着她，她的快乐在那汪水里一点点地洇散扩大，她的忧伤在那汪水里悄悄地融化消失。
她的夜晚因此而变得充满温情，变得绚烂多姿。她发现自己强烈地迷恋上了午夜里的阳台，不，是深深地依恋上了他。每天，无论多晚多累，她也要点燃一支520来到阳台，而他总是在那里等待着他，用他手中的香烟呼应着她。
她的失眠症不知不觉地好了。她不必再忍受睡不着时身体和床褥的互相折磨。她每天在别人熄灯时来到阳台上和他相会。开始的时候，她能和他呆上很久，后来，她担心这样时间长了会影响他休息，就和他商定，每天只聊两支烟的时间，最晚聊到1点，然后，她会很香很香地睡上一觉，第二天，精精神神地投入工作。工作中，她依然是很职业地笑着，但那眼神里却少了从前的飘忽，多了些淡定从容。她体会着自己心境的变化，享受着这种微妙的变化给自己带来的愉悦。她的办公桌上有个小镜子，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渐渐红润，是那种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色泽。她冲自己浅浅地笑一下，心里暖暖的。
她下班的路上，有个韩国女士内衣专卖店，平时，她并不曾留意，那天路过，橱窗里一款睡衣却一下牵住了她的目光。睡衣是真丝两件套，里面的低胸吊带裙剪裁可体，外面的罩衣上，手绣的紫罗兰一朵一朵地盛开着。她推门进去，细细地端详，睡衣的丝质和做工都没得挑，她尤其喜欢那淡淡的紫色。她看了一眼价格签：1880元。她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掏出了钱包。
回到家里，她迫不急待地换上了睡衣，站到镜子前。睡衣的颜色和款式很配她的气质，雅致而不失性感。她白白的肌肤在睡衣下朦胧地闪着光泽，她饱满的双乳恰到好处地半露半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是欣赏。她款款地在房间走着，想像着他看见她穿着这件睡衣时的目光，急切地盼着天黑，盼着午夜的来临。
终于等到万籁寂静的时刻。她打开了房间所有的灯，优雅地踱到阳台上。她希望灯光能照进阳台，照清她的模样。她站到每天都站的那个位置上。灯光里她的身影飘如游云，婉若游龙。由于她站在亮处，看不见对面那个红点在不在，但她相信他是在的。所以，她事先都没有先来看一下，就直接穿着睡衣，点亮灯光来到阳台上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她会这么自信地认为他一定在，这种自信让她很惬意。她靠在阳台的墙壁上，双手抱着肩。由于手臂的挤压的，她的胸乳格外高耸，乳沟深得让人迷醉。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地游弋。她有些羞怯，略低了头，但片刻就仰起了脸，大胆地把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对面。一阵风掠过，掀起了睡衣的裙角，露出她肌肉紧实的大腿。她试图去掩盖，但很快又有一阵风吹来，她索性不去遮掩了，而是静下心来体会风从腿间拂过的感觉，心里竟暗暗地滋生出一个希望，希望那风再大一些。
她就那么站在阳台上，许久许久。她忽然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想和他对话，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才发现手指间空空的。她忘了点烟。她回到房间里，找到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边吐着烟雾一边往阳台上走。到了阳台，她又发现自己忘了熄灯，而亮着灯，她是看不见他的。她冲着对面的黑暗吐了一下舌头，扭身进屋熄灯。
她重新站到黑暗中时，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红点。她笑了，一种顽皮的开心的笑。
她吸口烟，眼前的红点忽的一闪，对面的红点也是忽的一闪。
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她听到了他的回答。
好看吗？
好看。
衣服还是人？
衣服好看，人更好看。
你这么会哄人啊?
不是哄人，是真心话。
真心话？那么说你喜欢了？
是啊，我喜欢。真的喜欢。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静静地凝视着对面。而他也就沉默着，只把一汪水样的眼神裹着她。她觉得自己像泥胎一般，在那汪水中慢慢地潮湿，慢慢地溶解。她的肌肤开始发胀，仿佛那汪水在她的体内奔涌，到处冲撞。她不自觉地呻吟了一下。随着这声呻吟，那汪水竟潮浪般一下子涨高了许多，而且越涨越高，快要淹没她了。她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憋闷。她禁不住扭动身体，她渴望淹没快一点到来，她渴望彻底地融化到那汪水里。
她转身奔进卧室，扑到床上。他怎么跟进来了？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他的唇，他的手就落到她的身体上。他的唇温润而有力，不放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吻得她颤栗如风中的花朵。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她的身体像一架风琴，随着他弹拨的节奏欢唱着、舞蹈着。
潮浪终于忽地漫过她的头顶。她知道自己融化了，融化到那汪水中了。融化时的酥麻感遍布全身，从脚趾到头皮。她软软地瘫在床上，体会着那种令她销魂蚀骨的感觉。那是她和丈夫七年婚姻中不曾有过的。不知道是因为悲哀还是因为感动，她哭了。
她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闭上眼睛，他还会来到自己身边，她知道，他渴望她，而她其实也渴望着他。她的手又开始在自己的身上游走，潮浪再一次向她袭来。她哭泣着，她呼唤着，泪水和汗水湿了头发，湿了床单，更湿了这个难忘的夜晚。
她决定去见他。这个念头在第二天早晨的时候特别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而且，这个念头一旦形成，就变得十分强烈，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她想，也许他才是自己来这个城市的真正意义。她甚至决定，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哪怕他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很丑很老，举止粗俗，形象委琐，她也要见到他。告诉他，他曾经给予她的一切。于是，她不仅仅在午夜时才来到阳台上和他相会，她开始留心白天时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阳台上。
从那一天开始，每天早晨起床后和晚上下班后，除去洗漱、便溺、睡觉这些在阳台上做不了的事情会让她离开阳台，其他的时间，她一定会守在阳台上。她在阳台上吃饭，在阳台上看书，更多的时候，她像一个守在窗前望风景的女人，傻傻地望着对面的阳台发呆。她的眼睛盯着对面那个阳台，那个给了她理解和慰藉，给了她温馨和浪漫，让她不再孤单不再寂寞的阳台。阳光下，那个阳台全没了夜色中的景致，除去建筑商最初的建造，再看不到一样后来添加的物件。没有她想像中的造型别致的盆景或者郁郁葱葱的植物，没有表示着主人情调的茶桌竹椅，甚至没有一只塑料凳。她对他有些失望。转念又想，在这个小区里，大多数的阳台都是这样的。都是临时租住的，有多少人有那个兴致和时间去装饰阳台呢？自己的阳台不也是除了堆杂物，什么也没有吗？她偷偷地笑一下，觉得自己有些挑剔甚至苛刻。
晚上和他对话的时候，她和他说起这些，他默默地笑着，眼神幽幽地溢满温情。
她问他：你每天早上什么时候起床啊？我怎么总是遇不到你？晚上你总是回来得很晚吗？
他笑笑，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急什么，有缘分我们就会遇到的。告诉你，偶遇并不是奇迹。世界上任何偶然其实都有着必然的成分。
她有些羞怯，为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迫切。
他们沉默了。两个红点有一些变暗。这是第二支烟了，抽完这支烟，他们就要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了。她忽然变得焦急起来：把你的电话号告诉我吧，QQ号也行，易话？碧聊？E-mail？
也许是她的模样让他觉得有趣，他咧开嘴笑起来。笑得意味深长。他的笑容让她有些羞恼，她狠狠地吸着手中的香烟，直到烟头烫着了手。她猛地一甩，烟头飞到暗夜中的某个角落里了。她抓起香烟盒，想再点一支。可是，她抬起头看过去时，他已经不在阳台上了。
她气急败坏地顿了一下脚。你这个坏东西！该死的！她一转身进了房间。她没有回到卧室，而是打开自己的房门出去了。
她下了楼，往对面的楼走去。她凭着这些天观察的记忆，找到了那个单元。楼道里很黑，很静，她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和喘息声。她在心里数着楼层，三楼，四楼……到了她印象中的那层楼。这是和她住的那个楼一个样的格局，三户房门设立在楼梯口的左中右。她想了一下，阳台对着她的阳台的应该是中间的那户。她犹豫了一下，抬手去敲门。
门在她的手下轻轻地开了。门没锁。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他果然是懂她的，知道她会来，把门都打开了。她跨进门里，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她的心里有些紧张。他会怎么迎接她？他会不会一下子就抱住她？想到这里，她才发觉自己竟只穿了那件真丝睡衣。她有些难为情，但马上又想，这件睡衣不就是为他买的，要穿给他看的吗？干嘛要不好意思呢？这样劝慰着自己，她有些坦然了。这时，她才发现，他并没有在门口迎接她。她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门后，以为他会躲在那儿。可是，她把门关上后，什么也没看见。她倚着门，摒住呼吸，心情激动地期待着。他在哪里？在干什么？她猜测着，眼睛在黑暗中搜寻。屋里静极了，她几乎听得见自己突突的心跳声。
好半天，他还没有出现。
她有些不悦，想自己去开灯。她伸出手去，没有摸到电灯的开关，却发觉自己手中还握着打火机。她啪地将它打着。借着打火机的光亮，把房间里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这是一间没人住，准确地说，是还没有售出的空房。房间里除了厚厚的灰尘，别无他物。
可是，他呢？那个在这里和她夜夜相会的他呢？她的脑子和眼前的空房子一样一下子变得空空的。片刻，她想起了阳台，便急切地往阳台上走去。阳台上和房间里一样，积着厚厚的灰尘，不同的只是角落里还有工人施工时遗落下的管头、木块，但也同样被厚厚的灰尘包裹着。
她颓然地呆立着，心里慌慌地。她说不清此时此刻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疑惑？震惊？失落？惶恐？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抖。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双臂。这时，她发现了手中的那包香烟。她哆嗦着抽出一支，急急地点燃了，深深地狂吸着。520清凉的感觉让她慢慢镇静下来。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对面，在黑暗中寻找自己住的那间房屋。
蓦地，她看见自己的阳台上有一个红点。红点在周遭的一片黑暗中格外的刺眼。
那个红点穿越黑暗，和她手中的红点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