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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人格精神的儒道互补(2008-04-03 21:34:31)

论苏轼人格精神的儒道互补     

           —从黄州惠州儋州诗文看苏轼的人生

 

绪论

    有人功业掩了文名,有人文名盖了功业。如前者则远有岳飞,近有瞿秋白;他们纵然也许才华横溢,彪炳千秋的仍是不朽的功业。而后者则是中国知识分子中独有的一个群体,如苏轼。这位一生处于新旧党争之中,并深受两党排挤的人;这位一生饱尝宦海浮沉漂泊不定的人,却能恒久地热爱生活,热爱人民。人生虽经几起几落,也能泰然处之,随缘自适。不但创造了丰富而辉煌的文学样式,还以其独特的精神影响一代又一代的文化群体。

    林语堂先生对东坡充满了溢美之词:“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一个百姓的朋友,一个大文豪、大书法家、创新的画家、造酒试验家,一个工程师,一个憎恨清教徒主义的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佛教徒、巨儒政治家,一个皇帝的秘书、酒仙、厚道的法官,一位在政治上专唱反调的人,一个月夜徘徊者,一个诗人,一个小丑。但是这还不足以道出苏东坡的全部……苏东坡比中国其他的诗人更具有多面性天才的丰富感、变化感和幽默感,智能优异,心灵却像天真的小孩——这种混合等于耶稣所谓蛇的智慧加上鸽子的温文。”

    林语堂先生酷爱苏东坡的诗文,因此由诗文渲染开去,由酷爱渲染开去,渲染得通体风雅、圣洁。在他看来,苏东坡有着魔力,这魔力如美丽之在女人,迷人之在花朵。语堂先生笔下的苏轼是一位熠熠闪灼,兼具赤子之心的圣人。

    而东坡自己在《自题金山画像》一文中说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可以看作是他一生宦海沉浮的写照,一种自嘲。的确,从儒家经世致用的角度来看,苏轼的一生是尴尬的一生:少时博通经史,二十一岁首次进京便高中进士第二;二十六岁应中制科考试,入第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到此人生志得意满。但一个王安石司马光之争,有了杭州—密州—湖州;一个“乌台诗案”,有了黄州—汝州—常州。虽然稍后哲宗即位,高太后听政,新党势力倒台,司马光重新被启用为相,苏轼也于是年以礼部郎中被召还朝,在朝半月,升起居舍人,三个月后,升中书舍人,不就又升翰林学士。但当苏轼看到新兴势力拼命压制王安石集团的人物及尽废新法后,认为其与所谓“王党”不过“一丘之貉”,再次向皇帝提出谏议。苏轼至此是既不能容于新党,又不能见谅于旧党,因而再度上演惠州—儋州—永州模式。但或许我们要感谢上苍,这一切,使苏东坡经历了一次整体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也使他的艺术才情获得了一次蒸馏和升华。他,真正地成熟了,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一场灾难之后,成熟于灭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刻。黄州惠州儋州的确是他的一生功业所在,至少我们可以这样认为。

    研究,说研究或许过于拖大,因为本文实在是管窥蠡测。了解和浅析苏轼不仅是一项卷帙浩繁的工作,更是一门心惊胆战的功课。对于这样一位时代的天才,我们也只有抱着胆战心惊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去打扰他,打开历史尘封的记忆,探寻他人格中的一小点,这一小点也许就是指导我们人生的一大航标。对于他诗文中蕴涵的儒道精髓对诗人的影响或许就是这么一位伟大的天才能永远保持魔力的源泉。

本人将试从黄州惠州儋州三地诗文为切入点,对苏轼逆境人生的儒道渗透展开讨论。

一:黄州

    宋神宗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北宋政坛文坛发生了一起著名的文字狱——“乌台诗案”。关于这起荒唐的诬告的文字汗牛充栋,这里不想赘述。已成事实的是案件当事人苏轼被革职查办逮捕下狱,后虽经多方营救,但最后仍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元丰七年(公元1084年)又由黄州团练副使所改迁汝州团练副使。

    黄州是长江中游形势险要之地,远离中原,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故而常年兵连祸结。按理贬谪如此境遇常人定当要不萎靡度日要不牢骚满腹。但一方面,苏轼谪居黄州期间表露的是忠君爱民,以儒家修身齐家为宗旨,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另一方面,自知其“不悦于世”而仍能不顾“亡论利害,搀说得失”的苏轼,因仕途的不顺和精神上的打击也使他的心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由之前的“致君尧舜”转向关注民生疾苦。在此期间,他的创作却取得了极为辉煌的成就。前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黄州快哉亭赠张偓佺》、《满庭芳》(二首)等就产生在这个时期。从这些诗文当中可以略微领悟到他的人格魅力。

1:一念奴娇人生如梦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苏轼被贬黄州以后经常来当地赤壁矶游览,或江岸眺望,或泛舟江中。这时的他已年近半百,傲立江岸,望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想到自己建功立业的抱负像江水一样付之东流,不禁感慨万千俯仰古今浮想联翩,于是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虽说当年的赤壁之战不是在这里打的,苏轼怀古怀错了地方,但今天我们也只好将错就错。

    此词借怀古而抒情,表达自己壮志消磨殆尽,转而以旷达之心关注历史和人生的豪迈情怀。上阕以描写赤壁大开大合气势滔天的自然风景为主,下片吊古伤今,遥想周郎,暗衬自己,意境开阔博大,感慨隐约深沉。将浩荡江流与千古人事并收笔下。

    苏轼在这里大书周瑜的雄姿英发,儒雅淡定,极度的崇拜高捧之中却隐藏着自己复杂的感情。“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两句便由书写周郎而转到自己。赤壁之战时周瑜三十四岁,而苏轼写作此词时年已四十七岁。孔夫子言三十而立,然将近不惑之年的苏轼从周瑜的年轻有为,联想到自己坎坷不遇,于是有了“多情应笑我”之句。感慨看似轻淡,夹杂沉郁无奈。但林语堂说过,苏轼毕竟是苏轼,他不是一介悲悲戚戚的寒儒,而是参破世间宠辱的智者。所以他在察觉到自己的悲哀后,不是像南唐李煜那样的沉溺苦海,自伤心志,而是把周瑜和自己都放在整个江山历史之中进行观照。在苏轼看来,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的周瑜现今又如何呢?不是也樯橹灰飞烟灭了吗。这样一比,苏轼便从悲哀中超脱了。他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来开导自己:“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所以苏轼在与周瑜作了一番比较后,虽然也看到了自己的政治功业无法与周瑜媲美,但上升到整个人类的发展规律和普遍命运,双方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有了这样深沉的思索,遂引出结句“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感慨。他懂得“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也清楚消极悲观不是人生的真谛,而超脱才是生命的壮歌。既然人间世事恍如一梦,何妨将樽酒洒在江心明月的倒影之中,抛开苦闷,在有限中吟咏体味无限。这种超然的情调似乎来自《庄子"齐物论》,但庄子以此回避现实,苏轼则以此超越现实。道家精髓碰到大儒折射出翻新的光芒。

    黄州数年是苏轼思想开始发生转折的时期,也是他不断走向成熟和睿智的时期,儒道的相互影响,“岀”与“入”的协调使他得以保全自己的独立人格,也以此养护自己淳至的精神。这首《念奴娇》词及其作于同一时期的数篇诗文,都为我们透示了其中的端倪。

 

2、两赤壁赋交相辉映

前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于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萧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后赤壁赋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七月和十月,黄州任上的苏轼先后两次游览黄州赤壁,写了两篇游记,后人习惯称前一篇为《赤壁赋》或《前赤壁赋》,称后一篇为《后赤壁赋》。

    前赋主要是谈玄说理,后赋以叙事写景为主;前赋描写的是初秋的江上夜景,后赋则主要写江岸上的活动,时间也移至孟冬。两篇文章均以“赋”这种文体写记游散文,一样的赤壁景色,境界却不相同,然而又都具诗情画意。

    前赋侧重表达的是苏轼豁达的宇宙观和人生观,从主客问答中可以看出苏轼是赞成从多角度看问题,反对把问题绝对化的。如“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而天地曾不能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因此,他在贬谪黄州时也能保持豁达、超脱、乐观和随缘自适的精神状态,并能从人生无常的怅惘中解脱出来,理性地对待生活。接着,作者又从天地间万物各有其主、个人不能强求加以进一步的说明。既然这样,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别急,江上的清风有声,山间的明月有色,江山无穷,风月长存,天地无私,声色娱人,我们恰恰可以徘徊其间而自得其乐。正是“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李白的道家思维又出来了。

    月夜泛舟赤壁,看明月,赏秋水,心情恬淡闲适,怡然自得;听萧声,怀古人,羡水月而悲;最后通过一番哲学思辩,摆脱“哀吾生之须臾”的烦恼。思想得到升华,由悲而喜,开怀畅饮,显得深沉蕴藉。虽然被贬胸存浩然正气难以舒展,但最终还是得以解脱,这也充分体现了苏轼“外儒内道”的思想。

    而后赋中追求超脱隐逸的情结更为明显。“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俨然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翻版,现实的不如意,转而追寻超脱隐逸,这样说并非是臆测,下面即有佐证:“适有孤鹤,横江东来”。鹤是什么?是放达隐逸的象征,是超脱不群的象征,是超然尘世的象征。孤独、寂寞、高贵、幽雅、超凡脱俗的孤鹤历来都是道家的最爱。乘鹤是道化升仙的标志,羽化登仙,驾鹤西归更是理想国的代名词。苏轼不仅借孤鹤以表达自己那种高贵幽雅、超凡脱俗、自由自在的心境,更表现了那种超越现实的痛苦遗世的精神。所以,当游完赤壁后兴尽入睡的东坡在梦中见到了那个道士,在“揖予”、“不答”、“顾笑”、 “惊寤”中,作者出世入世思想的矛盾所带来的内心苦闷在我们面前一览无余。最后“开户视之,不见其处”,结尾处写自己梦醒后开门寻找,夜色中没有孤鹤,也没有道士。寻仙成泡影,苦闷与希望失望同在。山与鹤,自然和人事在向往自由中找到了对应。

    应该来说,后赋中的孤鹤形象,并不表明苏轼对苦难麻木不仁,从而对加于其身的打击迫害逆来顺受,而应该理解为作者正以一种新的人生态度来对待世事沧桑沉浮——把儒家君子固穷精神和老庄轻视有限时空的思维结合起来,以此达到鄙视罪恶和走出黑暗的目的。这种执着于人生而又超然物外的人格结合蕴涵着坚定、沉着、乐观、旷达、豪放的精神,因此我们不难明白为什么苏轼在逆境中能够依然保持着生命的情趣,政治上的失意能够在山水之中寻得超脱。可以说,道家的影响感化功不可没。

 

    故而综观被贬黄州之后,苏轼内心的单一儒家思想已演变为儒家思想与道家思想矛盾又并存在一起的局面。之所以说它们是矛盾的,是因为儒家的主要思想是积极入世而道家则是消极避世;但在苏轼身上,它们又得到了统一,政治和人生的区别对待,苏轼感悟到了“外儒内道”。也就是说,当他达而兼济天下时,信奉推行的是儒家的政治理想;当他穷要独善其身时,寻仙隐逸超然物外又成为他的主要思想倾向(但此时儒家思想并未完全消散)。所以在艺术创作上的表现是两赋的风格淡雅,诗词的超然;而在处世原则上的儒道互补。

 

二:惠州

    宋哲宗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章恬出任参知政事,他师从王安石,继续推行新法。一大批曾经反对新法的人再度遭殃。无一例外,苏轼这次又在遇害者之列,以“讥讪先朝”的罪名被贬到了惠州。惠州本作浈州,宋真宗天禧五年为避太子赵祯讳,才改为惠州。惠州一代那时还是蛮荒之地,朝廷多用来流放罪臣,和清代宁古塔有异曲同工之妙。迁客逐臣到这里,往往颇多哀怨嗟叹之辞,那么苏轼呢?

苏轼原以为惠州是蛮荒瘴疠之地,谁知到了后才发现原来此地山川风物,美不胜收,不禁赞美道:“海山葱茏气佳哉”!政治上的失意早已抛之九霄云外,加之朝廷早知道东坡有影响力,怕他在惠州结交一批学者士人,于是下令“不得签书公事”。这下倒好,苏轼倒也乐得清闲自在,流连美景,体察风物,对岭南产生了深深的热爱之情,一住就住了三年,写下了一百九十多首诗词和数十篇散文序跋。

苏轼寓居惠州期间,共创作诗词近200首。这些诗词较深刻地体现了他晚年的政治观点、思想实质和人生态度。其中就有我们耳熟能详的《惠州一绝"日啖荔枝三百颗》。

1、荔枝情怀

 

惠州一绝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黄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

    东坡就是东坡,连岭南极为平常的荔枝都爱地那么执着。“垂黄缀紫烟雨里,特与荔枝为先驱。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不须更待妃子笑,风骨自是倾城姝”,“留师笋蕨不足道,怅望荔枝何时丹”,“愿同荔枝社,长作鸡黍局”。他不惜将自己的才情展现给荔枝,而这其中要属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二句最为有名。一般人认为这是东坡在为惠州大唱赞歌,实际上今天的惠州官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谁又知道这其实是满腹苦水的赞歌。

    不错,从一些现象上分析,苏轼在惠州时的心情与初贬黄州时相比,确实显得更加平和了许多,少了几许失意与苦闷。据林语堂先生考证,苏轼在岭南时,除了关心自然风光和民情风俗以外,还与出家人交往频繁。这一定程度上确实表现了避世意识,但要说苏轼会避世遁俗,还很值得考究。这从苏辙的一封信可以看出来。 

    晚年的苏东坡很喜欢陶渊明,频繁地“和陶诗”,还把和陶诗专门编为一集。

针对这种情况,苏辙有意见了,他在《东坡先生和陶诗引》中说:“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儿。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 

    苏辙不信其兄会真心归隐,当然我们也不会相信,封建士子十载寒窗为的是出阁入相,儒家精髓是经邦济世,经世致用。陶渊明的归隐尚且存在疑问,何况“东施效颦”的苏轼乎?

    还是用事实来说话:《和陶咏三良》:“杀身固有道,大节要不亏。君为社稷死,我则同其归”;《和陶饮酒》十一:“诏书宽积欠,父老颜色好。再拜贺吾君,获此不贪宝。”十八:“芜城阅兴废,雷塘几开塞。明年起华堂,置酒吊亡国。”二十:“当时刘项罢,四海疮痍新。三杯洗战国,一斗消强秦。”哪一首不在牵挂民生?哪一首没有忧患?这和道家的消极避世又完全背道而驰。

 

    仕途坎坷,想避世遁俗;牵挂民生却又始终不忍归隐山林。惠州的苏轼是这么一位可爱的老者,内心处于出世与入世两难的心境之中,在儒道之间辗转反侧。“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这种心境。

2、朝云易散

    惠州流传着一个自己的《梁祝》版本。自然,和苏轼有关。

    这是苏轼在惠州的一段伤心事,他的第三任妻子王朝云是在这里病死的。朝云是苏轼在杭州做官时认识的歌姬。苏轼被贬时,姬妾相继离去,只有她随东坡二十一年,至死不渝。死时也只三十三岁。

    苏东坡对朝云的感情,不但书写在墓志铭上,埋在心里,还表现在朝云死后不久苏东坡写的一首词上:

悼朝云

    玉骨哪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花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常嫌粉污,洗妆不退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朝云死后,苏轼就一直鳏居,再未婚娶。他给朝云的楹联是: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每逢暮雨倍思卿”,在苏轼此后的日子里有多少夜雨孤灯,朝云就这样款款地走在暮年苏轼的深情里,直到永远。这个女人如同东坡生命中的过客,匆匆而来,悄然而去,她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恰好是苏轼颠沛流离的中年,芳魂一缕留给东坡的是无尽的哀思,苏轼为了她修建了一座佛塔,每天念诵小乘佛经,并且以后专注于听经访道,很难说晚年苏轼的“玉骨”“仙风”的道学修为是否受了朝云离去的影响,但可以肯定的是,自此以后,苏轼和佛道之人的联系更加密切了。11

 

 

三:儋州

    有荔枝,有朝云,苏轼在惠州似乎过得很好,以至于他得意忘形地说:“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这话传到了章恬耳里,章恬看到那几句诗说:“苏子瞻尚如此快活耳!”于是颁发了新贬谪的命令。这次是——儋州。

    语堂先生语:“这次到海南岛,以身体的折磨加之于老年人身上,这才是流放。”的确,对比起来以前的都是小打小闹,至少黄州可以看赤壁,惠州可以尝荔枝,而岭南只有享受瘴气了。用苏轼自己的话说是:“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垂暮之年的苏轼仍不忘他的使命,他是上天赐给人间的精神领袖,他以超乎常人想象的乐观与旷达接受了这一切。

    六十四岁时苏轼在儋州写了著名的《纵笔三首》

其一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其二

父老争看乌角巾,应缘曾现宰官身。

溪边古路三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

其三

北船不到米如珠,醉饱萧条半月无。

明日东家知祀灶,只鸡斗酒定膰吾。

    暮年苏轼由于一再贬谪和情感上朝云的死的双重打击,多重悲剧使得他悲凉。作为曾经的大官,天上的“文曲星”,鼎鼎大名的苏轼,现在虽遭贬谪海南,但仍然引起当地老百姓的瞻仰爱戴。苏轼的“乌角巾”引起岭南百姓的好奇,这“乌角巾”也许是个身份,诸如“乌纱帽”,也许是周郎“羽扇纶巾”般的身份招牌,但不管是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在心态上,苏轼已经是一个普通百姓,一个人独立溪边三叉路口,观看着来往人们,而海南百姓也观看着他一身“奇怪”的装束,于是,便在这种相互注视观看中,彼此成了风景。彼此融入到一幅画当中,岭南的苏轼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百姓,平民,一“病翁”。暮年的苏轼历经人生坎坷挫难,在儒家“致君尧舜”的理想和希望渺茫之际,终于重新找回本真自然情性,在日常世俗中过着洒脱率真自由的生活。这不能算作生命的衰退,这是一种激情之后沉积下来的淡泊、宁静、乐观、豁达。

    但东坡没忘了自己是一个大儒,一个震烁古今的大儒,自己生前可以没有名利,死后却不能不给后人留下寻求名利的资本。于是,谪居儋州三年,苏轼开办“载酒堂”,12有一项数字统计很有意思:

    在苏轼之前,隋、唐两朝长达326年的历史中,海南没有出过一个举人或进士;

    从苏轼之后,经宋、元、明、清几代,海南共出举人767人,进士97人。

    这不能不说,与东坡先生的教化有关。

    这也不能不说,与儒家儒者的本质有关。

 

四:逆境人生,超然物外

    儒家思想和经史子集的教化,使得古代读书人都希望有所作为,建功立业,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就恰如其分表达了这种思想,而一旦理想不能实现时,要么殉道要么牢骚满腹独自哀怨。前者有屈原,后者有陶潜。苏轼却以自己的方式流泻出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

1、处变不惊,执着追求,以道之清静修补儒之功利

    苏轼一生仕途坎坷,颠沛流离了大半个中国。可尽管不幸接踵而来,他也从未放弃过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精髓。庙堂也好,江湖也罢,始终不渝的是忧国忧民之心。对人生仕途的穷达充满智慧,兼有“成固欣然,败亦同样有所作为”的不惊与执着,这与苏轼少年时代具备养成的一儒一道两种个性有一定的关系。

    少年苏轼在读书时,就能将儒道两家最好的品格和修养融到自己的修养当中,这是非常值得我们注意的地方。一方面他从小就有坚定的儒家用世的志向,即“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的思想,这在《宋史·苏轼传》中有记述。另一方面也深受老庄思想的影响。他自幼喜欢《庄子》。苏轼小时侯读《庄子》时说:“吾昔有见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意思是说:我从前内心也有些见解,但自己用语言表达说不出来,现在读了《庄子》,正好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的。我们不相信所谓的慧根,或者与我佛有缘之类的鬼话,但至少可以说明苏轼对道学家说精髓有早悟。苏轼能在少年时期就把儒道两家的最美好的品格和修养融合到自己的修养之中,为他将来处变不惊提供基础,也为执着追求理想提供依据。

    所以苏轼一生,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政治迫害,只要有翻身重用的一天,就仍然坚持自己的理想,不盲从哪一派人物,也不愿随波逐流。因此,王安石变法,他守旧要贬;司马光当政,他反对矫枉过正依然要贬。他心直口快,理想操守志愿不随波逐流。而那个世界,是没人愿意听真话的,我们的民族在那个时代还不够宽容。

 

 2、随缘自适、超然物外,以道之飘逸排遣儒之不遇

    每来到一个贬所,都是荒凉偏僻的地方,苏轼是谪居而来,并非游山玩水,然而他却没有一丝抱怨,能够从功利的束缚之中解脱出来,去欣赏鱼肥水美、竹茂笋香。在逆境中随缘自适,儒道相掺,混合一体,以道之超逸排遣儒之不遇。

于是在风雨夜晚他无所畏惧地“何妨吟笑且徐行”,即使“竹杖芒鞋”也能“轻胜马”;到了黄州,他是有点想不开,他苦闷“人生如梦”,但没有关系,我还可以“一樽还酹江月”;感叹“人有悲欢离合”的同时热切地希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虽然“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却还是在“解鞍敧枕绿杨桥”时隐约闻得“杜宇一声春晓”。

    惠州儋州期间,愈到晚年,愈是遭遇不幸,儒家的教条逐渐被老庄思想取代,作为处逆自适的法则。他齐生死,一毁誉,轻富贵,善处穷,随缘自适,超然物外,更加努力追求“物我相忘,身心皆空”的境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可仕可隐的人生态度,道法自然、弃物累的处世哲学随缘自适,身心皆空的生活心境,使得东坡超然物外,这种独特的人生态度使他的精神体现出无穷的人格魅力,使他的作品展示出无穷的艺术魅力,更为重要的是,这种超然的心态使他不仅超越了自我,而且超越了世人,实现了自身人格的超越。

 

 3、寄情山水,力求解脱,以道之无为辉映儒之用世

    追慕庄周,寄情山水的倾向在古代士人中普遍流行。“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相忘于江湖”这些都是作为庄子哲学的生动标签而被人们津津乐道,山水象征了庄子哲学追求自由与逍遥思想的精髓。庄子的山水是远离世俗,是从容悠闲。而庄子的山水哲学太自私,也太理想化。

    苏轼并不是像庄子一样独钓濮水,从而将自己封闭起来。他常常登临极目,凭古吊今,将人生的失意暂时忘却,去感受河山的壮美秀丽。看完了还不算,写写吧,于是有了《赤壁赋》,于是有了壮志豪情。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勾心斗角的政治家,却多了一个多愁善感的文人,一个悲天悯人的老者。

    其实换种思维,黄州惠州儋州不是苏轼的不幸,是华夏山河的大幸,多少深情款款的风月美景在时代对一位该当饱经忧患沧桑的大儒磨练造就的机会当中得以扬名后世。

 

 

五:儒道互补,浑然天成

 

    林语堂先生做过精辟的论述:“苏东坡一生的经历,根本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在玄学上,他是个佛教徒,他知道生命是某种东西刹那之间的表现,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之间存在躯壳之中的形式,但是他却不肯接受人生是重担、是苦难的说法——他认为那不尽然。至于他自己本人,是享受人生的每一刻时光。在玄学方面,他是印度教的思想,但是在气质上,他却是道地的中国人的气质。从佛教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视人生,道家的简化人生,这位诗人在心灵识见中产生了他的混合的人生观。人生最长也不过三万六千日,但是那已然够长了;即使他追寻长生不死的仙丹露药终成泡影,人生的每一刹那,只要连绵不断,也就美好可喜了。他的肉体虽然会死,他的精神在下一辈子,则可成为天空的星、地上的河,可以闪亮照明、可以滋润营养,因而维持众生万物。这一生,他只是永恒在刹那显现间的一个微粒,他究竟是哪一个微粒,又何关乎重要?所以生命毕竟是不朽的、美好的,所以他尽情享受人生。这就是这位旷古奇才乐天派的奥秘的一面。”13

    苏轼的一生伴随着仕途的跌宕起伏,伴随着思想的儒道交融。凭借一个封建优秀士子的身份他从小接受的是儒家传统思想的,并在弱冠之年就顺畅地步入仕途,志得意满之时紧接着连受打击迫害,这个时候,儒家经世致用无法施展,道家思想于是乘虚而入,当道家思想成为其安慰自我的精神支柱的同时,儒道互补在他身上悄然进行。并最终集于一身。也就形成了他在逆境中能随缘自适,超然物外,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在沉浮漂泊的人生中,这种合流的思想一度空前地繁盛,练就了他豁达的文风和意志。

    不管怎么说,构成苏轼思想核心的仍然是儒家正统思想,因为纵观其一生,锐意进取济世报国的思想始终占据主流,不管事态发展如何恶劣,当权者如何昏庸,就算是被改革者抛弃的时候他仍不忘持自己的信念不动摇。在改革派面前他像是一位封建家长,对改变传统,颠覆传统深恶厌觉;而在守旧派面前他又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不惜丢弃高管,痛心疾首力挺新法的积极部分。这些在苏词苏文中表露无遗。

    在谪居黄惠儋期间,苏轼则更多得把老庄思想作为自己的人生指南。如谪居黄州时他曾经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退隐之心油然而生;失意下频频吟咏“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多情却被无情恼”的伤感。在其失意之时,老庄世界频频出于笔端。

    倾心老庄,并不代表苏轼的消沉避世,而应该理解为超然纷争外的豁达与淡泊,其实道家的清静无为在苏轼这里更应该理解为一种对人生,对万事的旷达。“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的情怀怎么会是避世隐逸?这是一种宠辱不惊,是一种大彻大悟。有了这种感悟,即使烟雨衰微,春风料峭,竹杖芒鞋,杨花似雪,人生如梦,他也达观地看待这一切。

    苏轼儒道交替互补的人生观是封建士子一种普遍的人生观。皇权的压迫,当政者的肆虐,士人不得不退隐山林来保持操守,寻求相忘于江湖,寻求超然于物外;而一旦当“有一个较强,或较聪明,或较狡滑,或是外族的人物出来,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厘定规则:怎 服役,怎 纳粮,怎 磕头,怎 颂圣”的时候14,他们就表现出急切的建功立业之心,为维护封建统治失序而殚思竭虑。这是一种“儒道互补”的人 模式。 

    而苏轼是一个很好的代表。

 

总结

    儒道互补可以说始终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发展的一条主线。先秦的百家争鸣,汉以后的独尊儒术,旁门四起。但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核心学说,只有儒道两家。

儒道两家思想的互补,事实上从他们的创始人老子和孔子那里就已经开始了。《史记》记载,孔子问礼于老聃,这可以说是儒道两家的第一次对话。《论语》中有很明显的道家痕迹。事实上,儒道两家都具有积极用世和超然通达两种心态,只不过儒之用世和道之超然更占其学说分量罢了。15

    儒道互补的人生模式表现在中国知识分子身上是:顺,意即达时则以儒家为准绳;逆,意即穷则以道家为调试。中国封建社会亦是这么一个以儒家文饰政治,以道家修补政治的模式。儒道互补使得中国古代士人能屈能伸,刚柔并济,进退有序,出入自如。顺逆在心态和行动上都能找到一个平衡点。离开儒道互补,势必产生不了如此深厚的传统文化。

    大千世界,灯红酒绿,物欲横流。市场化的人际关系,闪电化的生活节奏,残酷激烈的竞争使得人们的心变得脆弱不堪。失意?彷徨?忧愁?烦闷?别担心,走近苏轼吧!这位离开我们已经九百多年的大儒大道留给我们的永远是一本内容丰富的人生之书,值得我们细心品味。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找个时间坐下来,关上浮躁,打开心扉,静静聆听这位先哲曲折的生活经历和有关逆境人生的见解。你会不禁被他天下为怀、无私无畏、随缘而适、旷达豪迈、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所感染。原来眼前的困难和挫折是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抬脚过去,前面依然是灿烂的阳光。

    而这,恐怕就是先哲馈赠给即将走上前线的我们一生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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