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夏林先生，名嘉懋，以字行。 岁从印尼回中国，在家参游现代小学、中学读书(与东南亚闻名文艺家周颖南先生校，但不同时)，初中毕业后转集美学校读高中。按集美学校当时要求，学生需到农村办学，杨先生便又回到家乡，在兴太--即九鲤湖名胜风景区--办民众教育半年。之后入四川，在川读完高中最后一学期，嗣后考入当时的国立艺专深造。国立艺专即今南京美院和浙江美院的前身，是当时美术家云集的地方，黄宾虹、潘天寿、傅抱石、李可染、吴弗之等前辈名公都曾在此执教。

杨先生在学生时代绘画便很出色。于是博得了当时同校同学、现在以工笔重彩仕女和花卉翎毛闻名的女画家孔继昭的爱慕。与生于深山的杨先生相反，孔女士于1924年生于沈阳的太清官，是名门贵嫒，从小喜爱画画，八岁起就学京华，故宫故都文物加深她对美术的爱好。青年女画家考入国立艺专，对杨嘉懋由爱而恋，情投意合，这一双青年伴侣，携带画具，涉足巴山蜀水，一个写生自然界景物，一个则醉心于临摹大足唐宋石刻。毕业后，两人先后都在西南美专任教。夏林任讲师、国画科主任。作为家庭主妇的孔继昭，只好承担繁重家务，以成就其夫的艺术事业。杨先生几乎每年都参加"当代名人画展"，他的画已经得到了很高的赞誉。他还和画家、雕塑家傅天仇先生在南京、上海举办联合画展。早在40年代，杨夏林的画名已经卓尔成名。他俩从西南到东南，而后到达厦门，举行杨孔联合画展，筹备创办了鹭潮美术研究班，为培养大批美术人才，付出了艰苦的劳动。

新中国成立后，夏林兼任厦门文联副主席、市美术家协会主席。"文革"后，兼任福建文联委员、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孔先生虽然已经退休，仍然手不停笔进行创作。1980年10月，他俩又在厦门市举行联合画展。

杨夏林先生生于山，长于水(集美学校在风光秀丽的闽南浔江之滨)，青年时期又是在"天府之国"度过的。这些都提供了他以丰富的素材，陶冶了他艺术性格，他以多彩的画笔，写山则情满于山，写水则神驰于水，他笔下一草一木，一石一山，无不倾注他对锦绣山河的热爱，无不凝聚他艺术的精湛、巧思。

造物天工给他以艺术的美的感受与启发。他勤于实践，深入山水，陶然醉于山水。他"师自然，法自然"，但绝不自然主义地描写自然的外在的"形"。捕捉大自然的特点，"以形写神"，寓意于景，赋无情木石以情，他笔下的山水于是富有浓厚的地方色彩和强烈的时代气息。这就是他山水画的最大特色，也是他现实主义创作思想和方法带来的感人力量。《鹭江渔火》便是明证。

早年，他惯以泼墨大写意，绘写巴山蜀水的雄奇壮丽，表现青年画家火般的热情，浪漫的色彩浓厚些，近30年来，他多以工写结合，描绘福建--闽南秀丽多姿的风物，反映侨乡新貌。闻名中外的风景区鼓浪屿，突兀屹立的日光岩，拔地巍峨的英雄山，具有历史意义的延平故垒和水操台(民族英雄郑成功当年在此操练水师)，具有亚热带特色的万石岩植物园春夏秋冬，都在他笔下各呈姿态，四时风景，山光水色，都含蓄了画家的诗情画意。

《激浪》是他近年很有代表性的意笔画之一。画家生活在绿波环抱的鼓浪屿，天天听着天风海涛，如鼓浪声，感受时代的沸腾。他以大泼墨，绘出浪击礁石的动态，用浓淡干湿多种的皴法描绘击石飞迸的浪花飞沫。"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礁石--黑黝黝地昂然不为所动。几笔曲线水波纹给人以水的流速感。惊心动魄，令人如读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慷慨激烈，使读者致身于高尔基的散文诗《海燕》的意境中--"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将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通过波头浪尖，我们看到远处渔帆片片出没于烟波浩渺里，给人以生活和哲理的启示。显然画家自己也很喜欢这张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作品，把它悬挂于自己画室里，让自己的塑像--那是出自雕塑名家陈道坦之手的一尊杰作--摆在这画前面，让这幅画作为背景。也许这幅画表现了画家的性格特点，也许这幅画概括了画家60年来的经历，以至他也一往情深!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反映了生活中的一个哲理。杨夏林画山写水，总是攀悬崖、临深涧，身历其境，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入山写山，临水写水啊。"这就是杨先生作品所表现的浓郁生活气息的来源。

1978年秋，1979年春，杨先生先后两次深入武夷山区，亲自观赏这名山胜景，领略春秋不同季节下的武夷所体现的自然变化，做了大量的写生，为武夷山组画的创作积累下丰富而坚实的素材。我很喜欢他的"玉女峰"，这是武夷山组画之一。神话传说天上玉女，爱慕人间美景，于是下凡到此落足。郭沫若先生曾形象地描绘雨中的玉女峰："玉女方淋浴，慵妆傍镜台"。宋代诗人白玉蟾也曾醉心于此："插花临水一奇峰，玉骨冰肌处女容；烟映霞衣春带雨，云雾鬟鬓晓梳风。"我觉得玉女峰的存在，使雄伟的武夷带着妩媚，现实里寓着浪漫。杨先生描绘了秋天的玉女峰，也塑造了春天玉女峰的俊俏形象--画题是"红妆素裹"。

春天，雪霁，亭亭的玉女峰像东方的维纳斯临着碧波漪丽的浴香潭伫立着，像披着素绢的少女迎着朝晖面对着身旁的镜台岩--那是较低的一个山峰，对镜晓妆。她不像秋天明净高洁，而是玉骨冰肌，气韵极为生动。画家捕捉住雪里的玉女峰的特点，用细致而大胆的笔触，简明的斧皴，描绘出她玉洁冰清的姿态，很完美地体现了她纯洁晶莹的内在美。碧蓝的浴香潭倒映着玉女的丰姿，仿佛玉女正当出浴。一只闽北特有的竹筏经过了，上面是个红妆姑娘，这才使人从妙笔神幻中回到现实--哦，画家的画!玉女峰麓那小小--这就显示出玉女峰的高度--的苍松翠柏正抖落未尽头上的残霜，红梅却已经绽开了笑脸迎接这媚人的春光，画家"无中生有"地采用浪漫主义手法给画面平添了一抹嫣红，起着点题作用，使这幅雄奇俊拔的山水情趣盎然，素裹红妆，相映生情，分外妖娆。

武夷山组画，可以说是夏林高超山水技法的综合体现。他写了武夷宫、写了象鼻岩、写了天游峰的瀑布、写了三花峰、接笋峰的挺拔，山纹迭折，裂痕纵横，他用各种不同的皴法去描绘自然奇趣。很能表现杨先生的气派的要算晒布岩，他用整幅四分之三的画面，以浓墨侧锋刷下，突出地表现了晒布岩的独特山姿，气势磅礴，以淡墨写云蒸雾蒙，形象表现雨中晒布岩给人的感受，而意境清新，略无晦涩。

读杨夏林的山水画，就像读王维的诗和柳宗元的游记，是极好的姜的享置榕树是福建特有的树，福建省会福州市即是以榕城美誉的。杨夏林先生喜欢这种树，常常画它或以它为主体。比如他的近作厦鼓风光、万石岩等，都是以古榕作为前景，而实地建筑物都是通过树的间隙处表露出来的。他惯常用半意笔写榕树粗壮的躯干，而用工笔细致地描绘榕树虬曲盘旋，丰富多采的根部，而茂密的树叶则以墨带色，或色沾墨写，这里他吸收了花卉的画法。我觉得杨先生的榕树是很具象征性的，榕树它古老而年轻，上百年的榕树处处都可以见到。而它郁郁葱葱四季长青，又长着许多下垂的须根；它高大而豪迈，朴实无华我总是把它和古老悠久、顽强质朴的文明古国一起联想。从古老高大郁郁葱葱的榕树枝、看去，于是我们看到侨乡新筑，或者看到"鼓浪屿"号客轮进港，或者看到跨跃山涧的列车这就很可以看到他在构思上苦心经营的立意--给人以启发、意念。

摄影师与照相所反映的同一人或物，都不相同，前者重视神态，后者浮于形似。山水画家绝不是大自然的仿造者，他应该有创造。杨先生的画做到画外有画，画中有诗。师造化而化之，法自然而发之，他用笔的方圆粗细，用墨的燥湿浓淡，纵横交错，变化无穷。笔笔有师有法，笔笔自师自法。山径苍苔，石青点点，青树翠蔓，蒙络摇缀，都体现了细腻的笔触、酣畅的线条；远山烟雾，怪石嶙峋，粗犷中行云流水，给人以高远的旨趣。从设色用墨上，我们还可以看到他善于吸收西洋画的技法，把它揉进中国画里，比如他画的小树、叶片、花草，很有光的质感。设色清淡，以笔墨表现为主。以中国山水画技法为主，兼收并蓄西洋画法、花卉画法；写实而不拘泥于实。杨先生说要雅俗共赏，要雅而通俗，阳春白雪和者必寡，既要考虑画家们的共鸣，也要考虑广泛的群众性；要有艺术本身的观念。这可以说是杨夏林的创作思想与他自己的独特画风与技法。夏林先生的夫人孔继昭女士的画，从取材内容到艺术手法看，总的倾向和杨先生不同。她以工笔重彩画法表现人物和花卉翎毛。她的人物画以仕女为主。她早年在临摹唐宋宫廷画上很花工夫，所以用笔上受前人影响较深，我们可以从人物造型上看到大足石刻的痕迹，可以看到吴道子、阎立本的线条笔意。花鸟，受宋徽宗赵佶、明陈老莲的影响，直接继承了她老师于非阉的画法。当然在造象立意方面，她还是摆脱了前人而进入现实境界的。

《碧海青天夜夜心》取材于神话故事嫦娥奔月。嫦娥厌弃丑恶的人间世界，偷吃了灵药，飞奔到月宫里去了。孔女士反古意而画，她引用了李商隐《嫦娥》诗中的一句，形象而含蓄地表现了新的题意。记得20年前一位诗人所撰的联对，很可以道出这幅画的底蕴，对联上句是："何须问青天，琼楼玉宇人间有"；下联是："瞩眼看大地，良辰美景天上无"。画面上举步走出月宫的美丽的嫦娥，正凝神瞩目大地，从眼眸中表达了她内心世界，表达出她对现实世界的爱慕。从飘带和衣袂的飘动，给人以举步翩迁的动态感，还似乎感觉到"碧海青天"，微风缥缈；略带椭圆体的月亮，那是从画家和读者的角度反映的。淡淡的云雾把读者带入神话的虚无玄妙境界。线条明快爽利，设色淡薄素雅，和广寒仙境，人物意态，融成画的整体。古画题，新命意是她的取材特点。当然从画的技巧上，比如人物的造型，已经可以看到画家吸收(如人体解剖、透视等)新的画法。这就使这幅画面上的人物神形兼备，在浪漫色彩中寓现实性。《上寿图》是孔继昭为庆祝新中国成立30周年而画的。取材于蟠桃会的神话传说，是中国习俗祝寿的题意。

她认真地塑造了献寿者麻姑的形象，雍容典雅、庄重宽厚，从而表达画家对盛大节日的由衷祝贺。从人物脸部和身材比例上，可以看到画家受古典仕女画的影响，甚至可以看到"永乐宫壁画"的痕迹，是典型的工笔重彩人物画。她以极为细致的高古游丝描绘出纤毫毕现的云鬓，用琴弦和铁线描交错替代去描写上衣下裳与服饰、飘带。线线相连，运转变通，韵致十分生动。整幅画除了必要的献寿礼品外，不设身外景，给人以尊贵隆重感，由于处理得当，才使人感到质而不浮。这幅画曾在京华展出，获得很高评价。从中我们看到孔女士人物技法的传统渊源和艺术造诣。

50年代，她曾和杨夏林合作过闽南出名的爱情故事《陈三五娘》和陆游《钗头凤》的连环画--16幅屏条，其精巧可与王叔晖著名的《西厢记》媲美。从《上寿图》和"嫦娥"很可以看出她的风格一斑。

花鸟画是很富生活情趣的题材，它来自生活，人人熟悉，因而具有广泛的群众欣赏的基础，也带来更大的难度。孔女士擅长双勾工笔花鸟，她继承宋代院画传统技法，对生活中的花卉翎毛做了大量的写生。78年她在北京，多次冒着大雪严寒，出外写生，春天又写生了多幅牡丹，在南方，她对各本玫瑰、兰花都深入细致进行观察写生。这样严肃、艰巨的劳动，才做到骨法气韵，体物象形，意到神来，饶有生趣。

"素心兰"是闽南很有特色的一种花。画家以工整细致墨线勾勒花的全株，以白、赭铁丝描写出花瓣俯仰不同的姿态、颜色，从明暗的光感上表现出立体感来。流线型的大叶片、舒卷自如、叶尖焦黄，花芯象舌一样，刻画得非常细腻。

"昙花"也是闽南特色的花。花的叶片和花都是从叶脉上分出去的。昙花，一叫九点花，九点一到便盛开怒放，十二点一过便收拢了花瓣，一般在夜里开放。画家把握时机观察、写生，昙花的特性，才能表现得如此形象生动。花须和雌雄蕊都在荷花似的花瓣中细若游丝。整花设色淡绿为主，十分调和。

"海棠八哥"是充满春意的一幅，画家以小写意笔墨画枝干，枝条参差，海棠盛放，红色花蕾、粉红色的海棠在绿叶扶持下，更显得艳丽可爱。八哥，闽南俗称"加令"，和鹦鹉一样可以培养学会说话，这就使画面增加生活趣味。你看那八哥，扭转着头，圆睁双眼，可能发现树枝上有只小甲虫，神态很是逼真。双翅上的羽毛翎片，咀上的须毛，纤毫毕现，黑白相间，栩栩如生。两只脚爪表现得何等有力。布局虚实相应，自然得体。

工笔重彩画，不管是人物、花鸟或山水，都带有图案画、装饰画的特点。孔女士善于发挥这两者的特点，在工整的笔法、调和的色彩中，透露出洒脱逸秀的风格，令观赏者赏心悦目，感受自然界的谐和美。

杨夏林和孔继昭先生，在国画上都是多方面能手，而他俩各有专长成就。近数年，他俩辛勤创作，更加焕发出艺术青春。他俩的公子维凡也家学有薮，常常以山水参加省市画展，颇获好评。其女公子也以意笔画虫鱼花卉，十分可喜。这是华侨画家杨夏林先生的一家，他的一家可谓画家之家了。

1981年3月8日--15日连载于《南洋商报·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