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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逃难——渐远的乡村风情之二十六

(2014-12-19 16:5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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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回忆

乡村风情

逃难

阿伟

1969年的那场大水使我有了一次逃难的经历。

那年我在舒中上初一。快放暑假了,天像被戳通了似的,一个劲地下,连天大雨,下得天昏地暗。

学校四周,沟塘堰渠爆满。

“要发大水了!”同学们议论纷纷。

“龙河口水库上游吃不消了,解放军在水库大坝上埋了炸药,机关枪架着,随时准备炸坝。”

“那还得了!坝一炸,水都要平‘大城锥’尖子了。”

 家乡话“大城锥”指得是县城“龙头塔”,建于宋代,是当时县城的最高点。如果淹到“大城锥”尖子,全县将一遍汪洋。一时间恐慌情绪在校园里蔓延。

我半信半疑。说实话,我不知道发水的样子,觉得一定很好玩,半信半疑中还夹杂着稍许地期盼。

下午放学的时候。老师宣布:“同学们,防汛形势严竣,上级通知我们疏散转移,能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留在学校等候通知。”

我这才相信大难临头了,连忙回寝室收拾东西,冒雨回到家中。

乡村没有想像中的那样惊慌,一切如常。

第二天,趁雨的间隙,我来到离家不远的杭埠河大堤,这才大吃一惊!平日里刚刚盖过河底的河水,此刻快要平到了河堤,河面一下子宽了数十米,浑浊的河水时不时裹挟着荒草屋顶、桁条、家具,犹如脱缰的野马急速地攒动奔腾,撞击着杭埠河大桥桥墩,发出震人心魄的咆哮声。

河堤上,男人们穿着蓑衣,抬土的抬土,打桩的打桩。有人喊:“要破破那边哎,我们这边死都不能破,河南河北现在就看哪边的人狠喽!”

站在河堤上,一眼望去,大片的稻子即将成熟,泛着青黄;烟雨渺茫中村落点点,翠绿丛中的农家茅屋,飘出阵阵炊烟。

奋战在大堤上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尽管简陋贫穷,但守住它就守住了希望!

也许他们有着农民式的狡黠和私心,但此时此刻,他们那份守住家园的决心却是真诚的。

不知怎的,到了傍晚形势急转直下!男人们从河堤上撤了下来,“跑哦,赶快跑!”我心里一咯噔,是不是要炸坝了?

奶奶说:“我不跑,我老了,要死就死在家里!”

“不行!你们走,我留在家里。”父亲语气坚定,并带着全家人把家里可能会漂走的东西集中到一起,连同大方桌固定在堂屋中央。

当晚,奶奶带着我们全家人开始了逃难的历程。

雨,不停地下,夜,黑漆漆的。住哪跑?毫无目标。随着人群我们上了杭埠河大堤,走到河口镇上,合安路上早已停了好几辆解放牌汽车,车灯大开,其间有人打着手电筒来回走动,大声地喊着。可惜喊声淹没在大呼小叫以及风声雨声之中,没等我们明白怎么一回事,就见有人争先恐后地向车上扒。

大妈和婶娘们托得托拉得拉,把小脚的奶奶拽上了车。还没等我们站稳,车便向河南岸开去。河南地处丘陵,地势高,是躲避洪灾的首选之处,但与县城背道而驰,这使我有点失望。约摸十分钟光景,车停了下来,有人喊:“快下车,快下车,还要去拉下一趟。”

下了车才知道,我们被拉到沈家山嘴茶林场。茶林场座落在一块连绵起伏的山丘上,比合安路要高出一二十米,是逃避洪灾的绝佳场所。“跑来跑去还在家门口!”我不禁抱怨起来。

人们一窝蜂地涌进一排高大的大通道厂房里,这是茶林场的制茶车间,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好歹是水泥地,人可以席地而坐。

逃难的人被一批批地送来。车间里坐的坐躺的躺,横七竖八。一时间小孩哭大人叫的,乱哄哄成了一锅粥。

那一夜,蚊叮虫咬,无人能眠。

第二天,雨停了,天渐渐开朗起来。我们这才发现,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大家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攒,没人组织,没人过问。

快到中午了,已有十几个小时粒米没进,滴水未沾的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万般无奈,有人提议,讨饭去!

“讨饭没有碗啊!”

“不要紧,我有亲戚在附近,能借到碗。”

“要讨饭你们去,反正我不去,饿死不讨饭!”我说。

一干人借碗讨饭去了。我和一个婶娘留下来,在漫山的茶树垄子里寻找,看能否找到一些能吃的东西。采茶季节刚过去,茶树上尽是一些老叶子,开着很少很少的小白花。不过,那绿油油的茶树果子,在饥饿的作用下格外地诱人。

婶娘摘下一个茶果塞进了嘴里,不一会便挤眉裂嘴:“呸!又苦又涩!”

直到傍晚,才有人抬来两大桶粥,饿了将近一天一夜的灾民们争先恐后,各显神通,凡是能盛粥的东西都派上了用场,没有筷子便撇两根树枝代替。从那起,一天两顿“赈灾粥”才有了保障。

就在我陷身于茶坡上有所不甘之时,同学们大多数随着学校转移到了县城。城里影剧院、党校、中小学都住满了人。他们的境地要比我们好得多,专门有人组织赈灾。空还军出动飞机时不时在县城上空盘旋,投下压缩饼干、救生圈等救灾物资。

这使我羡慕不已,后悔不该独自回家。从那起我真切体会到,一个人任何时候都不应轻易地脱离组织,脱离队伍。

破堤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河南杨家大队破了!舒城中学附近破了!下游白马荡破了。别处破堤意味着没破的地方安全了,我们家河北边没有破,为此我们暗自庆幸,决定打道回府。

回家的路上,河口镇上老油坊前一遍汪洋,近百米合安路淹没在洪水中,水流不急但最深处却有齐腰深的水。

不少男人光着屁股涉水,遇到女的稍微屈下身子遮丑。

我一下子迈入水中,一边趟水一边仰望天空,心想如有空军飞机过来,抛下一个救生圈给我该多好啊!

灾后返校,有着60多年历史,楼基高出地面近一米的南楼教室,一遍狼籍,拐角处散布着猪屎。原来附近的村民把我们集体逃离的校园当作了他们的避难所了。

这使我愕然!逃离灾难,寻求安全是人的本能,但人们对安全却有不同的理解与认同。在大自然面前,安全只能是相对的。只有尊重自然,善待自然,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

学校门前百米开外,由于杭埠河决堤淤积堆聚了两个大沙丘,直到1972年我们毕业离校时还在那里。大概因为它带给人们关于应对自然灾害的思索太多太多,才久久地不愿离去!

转眼45年过去,在那场洪水中,龙河口水库大坝上究竟有没有埋上炸药?至今仍是个谜,没有确切的文字记载。但《舒城县志》却对那场灾害有数据记载:

19697121日,降雨 622毫米,山洪暴发,杭埠河、丰乐河中下游沿岸一片汪洋。全县计有29个公社、360个大队,受灾面积达29.48万亩,成灾面积23.1万亩,海军出动舟艇、空军出动飞机救灾。”

任何一次自然灾害都是对当政者执政理念、执政能力、行政效率、经济实力的一场考验。

当年,国家贫穷落后,“文革”瘫焕了各级组织。今非昔比,党执政为民,以人为本,国力大增。除非战争,我们的子孙后代,也许再也不会像我们一样,有着狼狈的大规模的逃难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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