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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学车——渐远的乡村风情之十七

(2013-08-10 16: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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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土

学车

情感

乡间风情

阿伟

在我初始的记忆中,对速度的体验是恐怖和痛苦的!

依稀记得,父亲望着停车场上那旧巴巴的老式解放牌,不禁皱起了眉头:“又是加班车!”在他的印象中,从六安转车到金寨从来都是加班车。

敞棚车厢里挤满了人。站着的旅客紧紧地抓住那仅有的几根钢筋棚杆,任凭车子在石子公路上颠簸摇晃。我一只手挽着父亲的腿,一只手死死抓住车厢上沿那第二道缝隙。透过它我可以看见两边的树木急速地后退,路面上的砂石划出无数条线条,在阳光的照耀下密密麻麻地闪烁着,攒动着,变幻着。

忽然,车子向一边歪去。“车要倒了!车要倒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情不自禁地用劲抓住我早已抓住的地方,立着劲,僵着身子等待着跌入那无底的深渊!就在这时,车又回了过来,紧接着又向另一边歪去。“又要倒了!又要倒了!”我再一次立着劲,僵着身子等待着,等待着……

就这样反反复复,巨大的恐惧如同毒蛇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袭来!我怕极了,大声地哭喊着:“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车真得停了。“下车,下车,都下车!”司机喊道。我以为是我的哭惹了祸,反倒不下车了:“呜呜,我不哭了么……”父亲对我说:“不怪你,前面的淠河大桥经不动我们,走过桥我们还要上车的。”

解放牌像一头困兽喘息着呆在桥头,等待着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们走过桥去。脚下是一座仅够一辆汽车通行的木桥,桥面上厚厚的木板像枕木一样横躺着一块一块地向前延伸。低下头透过木块间均匀的缝隙可以看到清清的河水在缓缓地流动,桥的两边护栏每隔几十米便向外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围栏,那是供行人避让来往车辆的。

“咦,我们家也有这样的桥。”泪眼朦胧中我对父亲说。“是的,我们家合安路上的杭埠河大桥也和这桥一样,是个木头桥。”

人和车分开过完桥,我们又上车前行。恐惧又一次一次地袭来。

那是1959年,我五岁,为逃避饥荒,父亲送我和奶奶、哥哥投奔在金寨工作的伯父。

我还是幸运的,当我在恐惧中完成对速度的第一次体验时,我的小伙伴们只能骑着“竹马”,想像着驰骋样子,我的父老乡亲们大多数都还没有尝到过坐车的滋味。

当然对速度的体验最终是美妙的。在金寨,伯父送给我的第一个玩具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几片绿叶托着挺立的花苞,桃红色的苞尖向下渐变成苞辨的牙白,娇艳欲滴。叶子底部伸出弹簧把柄。夹住把柄,大拇指用力来回推动,莲花便急速地转动起来并冉冉开放。当完全绽放时,花蕊中露出一个五颜六色的小人。哦,速度原来这么神奇,可以使美丽的花儿开放!

几年后我回到了家乡,仍然和小伙伴们一起骑着“竹马”,想像着速度的美妙!尽管说不出风驰电掣、自由翱翔、心旷神怡等美好词语,但那匹传承千古的“竹马”,仍寄托着人们企盼一日千里、一飞冲天的梦想。

然而,我只能和我的祖辈们一样脚踏实地,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着家乡的每一寸土地。每天上学,四个来回要步走;进城上县,走亲访友要步走;肩挑人抬,步履艰难要步走;风霜雪雨,气候恶劣要步走。步走!步走!还是步走!乡村的速度只能靠两条腿实现,我们称之为“11号‘小宝车’(轿车)”。

那一年,上七河园艺场为了果品外运,修了一条经过我们村庄和工场的土马路。这条坑坑凹凹,晴天一身灰,雨天水汪汪的土路,只有在采摘的季节才有汽车来往。偶而一辆“乌龟壳”缓缓驶向场部时,大家惊呼:“里面肯定坐了一个大‘国脑头’(当官的)!”正是这条路使我们学车有了实际的意义。

路通车后不久,家里真有了一辆车,不过那是辆两个轮子的自行车。

1968年,伯父从金寨带回一辆旧的上海产“永久”牌黑色26加重自行车。由于成色太老,那车已没有了原来的光泽。前把、大圈和钢丝呈铅灰色,可见点点锈迹。经过仔细整理,骑起来也还轻巧。别看它旧,却是我们全庄、全大队有史以来的第一辆车!

我欣喜若狂,没事就擦起车来。三天两头为它打腊上光,希望它亮些、再亮些!就连夜里起来解手都要顺便看一看,别让小偷偷走了!

我家有一辆“钢骑车”的消息不径而走!这给我们带来了不少麻烦,上门借车人多了。借,实在心痛也怕出事;不借,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怎么办?我打定主意,不借!我是个半大侠子,死活不借别人也没办法!

一天,父亲的同事丁老师来借车。丁老师爱人是上海姑娘,嫁到农村实属不易。异乡人举目无亲,便把我家当作亲戚,逢年过节经常走动。上海的兄弟姐妹来看她,每次来我家,不仅带来一些我从没吃过的东西,还带来外面世界的新奇和精彩。这次父亲答应借车,我也没作声。

“骑慢一点,早去早回。”父亲一再叮咛。丁老师答应着,一抬腿一溜烟地上了路。那天,时间像凝固住一样。“怎么还不回来?”一个下午我到村口张望了好几次。

太阳快要落山了,正焦急中,丁老师扛着车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只见他鼻青脸肿,两颗门牙起根崩断,露出鲜红的牙髓,完全没有了出发前的潇洒。

“唉,下坎时摔了一跤!”丁老师苦笑着说:“皆个没享到车子福,车子倒享了我的福。 这不,硬扛回来的!”

车子,车子!我连忙扑了过去。只见车把歪了,大梁拱起来了,大圈扭曲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车修好后虽没有原来那么顺眼,但无时无刻都在勾引着我学车的欲望。“试一把,就试一把”,我在心中默默念叨。

终于有一天,我把车拉到工场上,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踏。那车就是不听使唤,踮着踮着,“轰”得一下,连人带车爬在地上。一看车把歪了,那个心疼地哟!连忙爬起来,双腿夹着前轮,抹抹正。“再试一把,最后一把!”于是再踮,再摔,就这么踮踮摔摔,摔摔踮踮,车向前行驶时间越来越长了……

我的学车行动惊动了一帮兄弟姐妹。堂伯家的葱姐、蓓姐、小树子、培松子、三妈家的翠姐、培国、小敏子、小勇子、叔叔家的玲姐、元琴、大东子,还有我家的大群子,一个个都来了,吵着嚷着要学车。覆水难收,欲望的“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便很难收回了!

“别吵,一个一个来!”于是,一个人骑在车上,三四个人后面扶着:“踩,踩,把扶正,身子别歪,踩!踩!”车子歪歪扭扭,艰难蛇行。

“你们扶好着,千万别松手哎!”

“是滴喔!你只管骑。”扶车人早已累得气喘嘘嘘,大家挤挤眼悄悄撒手。没走多远车子便急促地扭动起来,“轰”!连人带车倒在地上。哈哈,一阵轰笑……

可怜的车子伤痕累累!学车的兴奋麻木了我们的爱心,高贵的公主一下子变成了令人摆布的奴仆。

学车!学车!学车成了我们的全部,一有空就把车子拉到场子上。

“咦,怎么就像吃大烟一样,有瘾哎!”

“你讲可是的!我夜里做梦都在学车。”

“你看你看,我胳膊、腿都跌稀烂,怎么不晓得疼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很快,兄弟姐妹们都能单独在工场上转圈了。葱姐个子大,蹬踩有力,骑在车上神采飞扬。风吹起她的头发向后飘着,我们跟在她的车后,边跑边喊:“哦,要飞喽,要飞喽……

学会自行车后的第七年,也就是1975家里终于买了一辆崭新的上海产“凤凰”牌自行车。当年在摔打中拼命学车的兄弟姐妹们,在他们风华正茂时候,都陆续汇入到“自行车王国”的滚滚车流中。

也许你不屑一顾,你那叫学车?只有学驾照才叫真正的学车哩!其实一个样,我们都是在学习属于我们那个时代主流交通工具的驾驭技术罢了,只不过层次不同而已。

如今自行车已逐步淡出了生活的舞台,取而代之的是电动车、摩托车和小轿车。我们曾经痴迷与拼命的学车,对我女儿来说不过是一种游戏。女儿在襁袍中就有了一辆童车,还在她四五岁的时候,便吵着要去掉后轮两边的小轮,她在不经意间便学会了自行车。

2013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许多都停有小汽车。我们庄子停了十多辆。前头庄子一家门口并排停着两辆车,一辆轿车,一辆面包车。

大女儿每次回来都要打话,询问小区有没有停车的地方?县城绝大多数小区要想找到一个轿车停车位,已经是一件越来越困难的事情了。

我希望我们的后代幸福。希望他们都能跃过“两个轮子”阶段,直接进入“四个轮子”的时代,成为“轿车上的一代”,或者“直升机上的一代”。

尽管如此,那辆被我们摔过千百次的自行车,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中。它不仅给我们带来过速度与便捷,更给我们带来过欢乐与梦想。

如果你和我同龄,你还记得你学车的经历吗?你还记得你所拥有的第一辆自行车吗?有人说“抚摸这一段历史,或者硌手,或者释怀,或者温暖,或者伤感。”

我知道,抚摸这段历史,丁老师肯定会下意识地舔一舔那两颗后来才镶上去的金牙。

那么,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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