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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新亲——渐远的乡村风情之十六

(2013-08-06 16: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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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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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

阿伟

    堂姐出嫁那年,我14岁,正是文革如火如荼的年代。

那时彩礼作兴“三转一响”:手表、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姐夫是军队干部,52块5一个月。这在当时是高工资了,堂姐要了一台缝纫机其他什么都没要。

娘家陪嫁除床上用品外,还有一套“箱合柜”,也就是一个木柜上加个木箱子,用漆漆成栗壳色。这在当时已是一份不错的嫁妆了。

那时不准用花轿,又没有自行车,堂姐只好步行出嫁。因婆家离得远,加上新事新办,姐夫亲自来接,头天晚上和我挤在一起。第二天,天不亮便带着堂姐走了。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锣鼓锁呐。晨曦初露,大地笼罩在雾气之中,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婚纱。一对新人就这样走在静悄悄的黎明中,倒也十分温馨和浪漫。

堂姐出嫁后,奶奶经常念叨,这个公鸡不能杀,那个母鸡要留着:“要不然,明年拿什么招待新姑爷?”鸡蛋是乡下人的盐罐子、油罐子,年前好几个月,奶奶就不让卖,一个一个地攒着。

在家乡姑娘当年出嫁,第二年正月新女婿要上门给丈人丈母娘拜年,招待新女婿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情,叫“待新亲”。

“待新亲”不光是堂姐一家,堂姐的堂叔母舅都要在正月里请新姑爷“过一天”,俗称“待饭”。奶奶是堂姐父亲的亲婶娘,“一锅饭没冷”,当然不例外。“待饭”要把家中的主要亲戚,尤其是有头有脸的亲戚请来作陪,一来热闹,二来显示姑娘娘家有人无形中给新女婿一个暗示。

转眼堂姐出嫁后的第一个春节到了。姐夫特意请了探亲假,正月初四带着堂姐一道回来拜年。

姐夫拜年的“礼”腊月里就送来了。老兄弟五个,按房头一家一份:一包红糖,一包糕点,一刀猪肉。肉是二斤四两的胁条肉,“包茶”和肉都贴着红纸条。“礼”不可少,但孬好不限。可以只有“包茶”不称肉,根据经济条件定。堂姐婆家要脸,“包茶”和肉一样都少。

初四那天自然由堂姐家招待。因奶奶是唯一健在的“老长长”,尽管父亲排行最小,但“待饭”还是从我家先来。为了把新姑爷招待好,奶奶和伯母早几天就筹划和准备。虽然平时捉衬见肘,但这顿饭不能马虎。菜要成双,尽可能地“十大盆子八大碗”,鸡、鱼、肉、圆一样不能少,这是“吃席”的规距。

鸡好办,自家养的,现吃现杀。

鱼是“看鱼”。过年前买一条烧好了放在那里,来人端上桌算一道菜,一般客人是不会动的。说是为讨“年年有余”的彩头,实际上还是穷的缘故。这盆鱼一直到正月十五,家里亲戚都来过了,才烧烧吃掉,有时都发霉有味了仍舍不得倒掉。

肉就用姐夫“打礼”送来的肉。

圆子象征着团团圆圆,圆圆满满,这道菜必不可少。家乡的传统肉圆是豆腐皮(熬豆浆时挑上来的油皮)包上肉馅,然后上笼蒸熟。肉馅选用上好的五花肉,夹精带肥,剁成肉泥,配上干子(干豆腐)、香葱等作料,香软滑嫩、油而不腻,清淡爽口。

不过,那时大多数人家过年来了客人用的是糯米圆子。将糯米煮成饭,放点咸肉沫,姜沫、香葱等作料,搓成圆子,下油锅炸成金黄色。来了客人抓上一盆,在锅里一蒸,端上桌就是一盆菜。“待新亲”非同一般,奶奶决定用豆腐皮包圆子。

头天晚上奶奶和伯母掐着指头算来算去少了一道菜,配不成双。伯母说:“不行到其他人家借一盆。”这在当时很常见,正月来了客人,为了凑数,女主人满庄子借菜。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借来的菜怎么才能让客人不动筷呢?

奶奶说:“新正月好年好时的,招待新女婿借菜多不赞!”奶奶常说:“千差万差来人不差,家里再穷,哪怕让客人喝口凉水,心要是热的”,最后还是想办法添了一个菜。

第二天,堂姐和姐夫来到我家,进门一个劲地喊拜年。家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堂屋中间大桌上摆着姐夫“打礼”送来的糕点,还有自家做的各式小吃,如吻糖果(爆米花糖)、炸金丝(自制的甜面条)、六谷泡子(爆玉米)、炒山芋干(红薯条)等。

在城里上班的姑父和姥姥(姑母)、各房头叔爷,还有堂姐家二姐的未婚女婿都被邀来作陪。众人围座在一起喝着“糕饼茶”。不一会儿,奶奶端出昨晚煮好的“茶叶蛋”,说:“快来‘拿元宝’,都是自家鸡生的,赶热吃!”

早饭是“碟子酒”。家乡风俗,做喜事和正月待客早晚两顿酒,让客人喝得歪歪倒倒的,主人才满意。“碟子酒”有八碟、十碟、十二碟的,都是好菜,主要有猪心、猪舌、猪肝、猪肚、鸡爪、咸肫、冻骨、咸鸭蛋、花生米、千张卷、干子(豆腐)等。喝酒自然是一番推杯换盏,你劝我敬的。因中午还要喝,这顿酒喝多喝少一般不强求。

“碟子酒”后吃“盖浇面”。“浇头”是用咸肉丝、鸡蛋皮、干子、配上香葱作料绘成的,盖在粑粑(年糕)、面条上面,汤浓浓的,看黄黄的,闻香香的,吃鲜鲜的,须溜一口美到心里。小时候我们常喊:“鸡蛋皮下挂面,又好吃又好看!”不知怎的,现在的“蛋皮肉丝面”就是没那个味儿!

喝过“碟子酒”,已是上午十点多钟光景。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场子上,客人们捧着茶杯座在门前闲聊。邻家的“碟子酒”还没结束,不时传来阵阵哄笑声;不远处孩子们穿着新衣嘻戏打闹;竹园旁鸡儿在觅食,鸭子扑闪着翅膀嘎嘎地叫着。整个村庄“齐浩浩地”,在这个闲适惬意的时光中生机盎然。

奶奶和伯母在锅间忙着午饭,本家婶娘们都来帮忙,刷碗的刷碗,洗菜的洗菜。稍大一点的弟妹们鬼鬼崇崇地忙着什么。堂姐看着他们悄悄地对着姐夫耳语,似乎在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下午三四点钟,到了吃饭的时候。众人上桌,为坐次你推我让一番。姐夫悄悄地坐在了下沿,奶奶一把拉住他:“今天叔爷们都往后摆摆,新姑爷要坐一席!”说着把姐夫往一席位子上推。姐夫推辞不过,只好乖乖地坐下。未来的二姐夫主动坐在下沿,为大家斟酒。我和各房兄弟姐妹们都知趣地走开,不到18岁不许上桌,这是我们家的家规。

刚坐下,奶奶便把一只大大的鸡侉(鸡腿)夹到姐夫碗里,另一只夹给了未来的二姐夫。这也是家乡的风俗,表示“一个女婿半个儿”,在丈人丈母娘眼中,一样

尽管长辈们发话:“今天尽兴尽情,喝好喝够不喝醉”。但大家都希望新姑爷能多喝一点,尤其是我家的“老姑爷”和未来的二姐夫,频频举杯,和姐夫斗起酒来。众长辈视而不见,有时有意挑起战火,好待姐夫能喝,来者不拒,这就把酒席气氛推向了高潮。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各房婶娘和姐妹们不知什么候冒了出来。三妈是个热闹人:“呃!姐夫碗里的鸡侉子怎么不吃?放在碗里都凉了!”姐夫这才笑着夹起鸡腿,一口咬下去觉得不对劲,咬也咬不动,吐也吐不了,那鸡腿竟挂在姐夫的牙缝里!众姐妹挤眉弄眼“嗤嗤”地笑。奶奶嗔怪地骂道:“都是你们这些‘歪六姑’ 干得好事!”原来她们在鸡腿里缠了棉线,再覆盖上鸡皮,外表看好好的,但咬不动,目的就是要新姑爷的“好看”!

乘姐夫正鸡腿线,三妈家的翠姐悄悄地来到他的身后,冷不防在姐夫脸上抹了一把。顿时,姐夫满脸红云,众婶娘和姐妹们哈哈大笑。姐夫倒也见过世面,不慌不忙说:“今天我就充个红脸汉子”,说着腆着个大红脸又继续吃起来。

“抹红”也是家乡的一个风俗,主要是图个热闹未来的二姐夫正庆幸自己没事,却不知被谁抹了个大红脸。二姐夫要面子,急忙退席打水洗脸。

“老姑爷”是长辈,自信没有人敢同他闹,对着姐夫兴灾乐祸地说:“伙家,当年我们也不是这样……”话没落音,三妈双手在“老姑爷”的脸上去。“老姑爷”知道不妙,笑着站起来,一把抱住三妈,在三妈的脸上左一蹭右一蹭,硬把三妈蹭成了个大红脸。这一下乐坏了众人,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俗话说:“小叔拷(kāo)  嫂子,树上拷枣子!”意思是小叔和嫂子开玩笑怎么开也不为过。反之大爷(大哥)和弟媳妇却不能开玩笑,必须一是一二是二。“老姑爷”平时喊三妈嫂子,所以才敢抱着三妈,脸贴脸地乱蹭。

大家正笑着,老妈家的玲姐背着手走到姐夫后面,迅速将一碗饭卡到姐夫碗里:“大姐夫哎,我们家虽没有好的,饭还是有的,别客气多吃点!”“哈哈,吃,吃,不许剩碗底!”姐妹们七嘴八舌逼着姐夫吃下这碗饭。

“央饭”又是家乡习俗。大概是过去粮食稀缺,主人怕客人不敢吃饱,加上农耕社会“能吃才能干”的观念影响,才形成这个习俗吧。可怜姐夫哪里吃得下这么山堆一碗。奶奶过来打圆场:“你们这帮‘歪六姑’,看将来大姐怎么整你们的新女婿!快去拿碗把姐夫的饭拣掉一毫子!

就这么喝着吃着,闹着笑着,酒香伴着菜香在屋子里涨开来,飘散到屋外,弥漫到整个村庄。乡村醉了!醉在这浓浓的亲情之中;醉在这淳淳的乡土气息里……

三婶洗完脸又回到酒桌旁:“麻个(明天)都在我家,虽说没有奶奶家搞得派张 哪怕喝口水,新女婿见怪

“哦——,麻个在三妈家喽!”我们欢呼雀跃,期待着下一场热闹!

 

 

注释:

齐浩浩的:家乡话,人气足的意思;

一席:四方桌的上沿为上席,上沿的左手席为一席,上沿的右手席为二席,下沿为下席;

歪六姑:家乡话,意为坏姑娘

拷:家乡话,“敲”的意思,实指“整人”的意思,这里借指开玩笑;

一毫子:家乡话,量词,“一点点的意思;

派张:家乡话,漂亮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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