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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花轿——渐远的乡村风情之四

(2011-08-12 09:4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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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伟

回忆

情感

乡村风情

传统文化

    10岁那年,参加过一场花轿迎亲的乡村婚礼。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位新娘所坐的花轿即将淡出历史,成为“最后的花轿!”

    1965年冬,处在“文化大革命”前夕的乡村,人们对即将到来的大变革大动荡毫无察觉,一切依旧。奶奶娘家侄子的婚事也不例外,依然沿用花轿迎亲方式。奶奶作为新郎的姑母,理所当然地成为座上宾。

    喝喜酒那天,我穿上了向小伙伴借来的新裤子,尽可能地打扮得精神一点。一路上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说话办事要小心,千万别坏了人家的“彩头”。我知道,乡村办喜事极讲究吉利,来不得半点闪失。

    奶奶是坐着花轿嫁到老黄家的。爹爹(爷爷)38岁去世,奶奶年轻守寡,一人拉扯两男一女3个孩子不容易。旧社会孤儿寡母极易被欺,为了孩子长大成人,奶奶与命运抗争,拼打杀剁,是一个当仁不让的刚烈女子。奶奶又极具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善良贤惠,处事得体,为人大方,娘家来人恨不得把“老鼠洞里的东西都要掏出来”,加上奶奶一直没有改嫁,因此在家族中威望极高,在娘家也赢得尊重。

    1996年元月1 日,奶奶最终静静地躺在娘家的山岗上。几十年过去,娘家后代每年清明都要为其扫墓敬香。

    作为至亲,我们头天下午就到了新郎家。当天晚上的一顿饭叫“正席饭”,是专门招待嫡系亲属的。夜里,新郎带着一个小男孩睡在婚床上,这叫“压床”,意喻将来香火兴旺。

    第二天天不亮,新郎家便忙碌起来。事先准备好的花轿停放在家门口。花轿是在木轿四周套上红色绸缎轿衣,轿衣四面用彩线绣出“百年好合”、“龙凤呈祥”、“花好月圆”、“双燕齐飞”等喜庆图案,轿顶是用红布做成的宝顶,四边镶上金黄色须带,顶上配金黄色的球形圆顶,四角微翅,高贵典雅,既隆重气派,又热闹喜庆。轿杆用红纸螺旋形包裹,四人抬轿,前后各俩,配上彩旗、唢呐、铜锣,带上“踏脚米“、大红伞等婚礼用品,便吹吹打打直奔新娘家去。

   冬日的阳光,温暖和煦。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坐门前的场子上海阔天空,等待着新娘的到来。

    俗话说:“低头娶媳妇,抬头嫁姑娘”。花轿到了女家后,女方家要提出一些小问题,刁难拿劲,表示姑娘金贵。

    新娘上轿由兄弟背或舅舅抱,不能自己走上轿,否则会把娘家的财气带走。新娘上轿时要放声大哭,表示感恩和舍不得娘家。不过也有掩饰喜悦之意。如果喜形于色,别人会笑话她“不晓得丑!”。

    花轿里放上男方带来的“踏脚米”,表示婚后生活富裕,不愁吃喝。那把大红伞,则表示新娘虽然在结婚当天地位很大,但不与天争大;也寓意着为新娘一路遮风挡雨,避免邪气的侵入。

    快到晌午时分,远处传来阵阵唢呐锣鼓声。轿子来了,众人迎将上去。轿夫们故意晃着轿子,歪来歪去,让新娘颠波不已,直到新郎家拿出喜烟喜糖方才罢手,这叫“颠轿”。

    到了家门口,唢呐高奏,鞭炮齐鸣,一位老者迎着轿子高喊:“大红轿子四拐柞(翘),麒麟送子点荷花;四大金刚来抬轿,二位月老送到家;属龙属虎都让开,让我接轿走过来;高门大户迎贵女,娘婆二家笑哈哈。” 每喊一句,众人都要大声和“好!”

   奶告诉我,这叫“说好”,是为了增强喜庆气氛,表达美好愿望。 “说好”有迎轿、开席、闹洞房等多套说词,大多由经验丰富的老者领头,也有专门的职业“说好”人,词也可以即兴发挥。

    说好声中,花轿对着家门口停下。一身红衣新娘带着盖头在新郎搀扶下款款下轿,先跨过火盆,意思是烧去一切不吉利的东西,日后夫妻会越过越红火。然后踩着麻袋缓缓进入婆家门。随着新娘的脚步,两三个麻袋轮流前传,这叫“传袋”,“袋”与“代”同音,意喻传宗接代。“传袋”中,老者高声喊道:“一代传十代,十代传百代,百代传千代,千代传万代,一代胜一代,一代要比一代强!”;众人皆喊“好”

    经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仪式后,新郎将新娘送入洞房。这时,早有人将新房门关上,不给喜烟喜糖不开门。新娘盖着红盖头,不急不慌,倒是急坏了新郎家人,连忙拿烟拿糖。

    那时农村都是草坯房,洞房简陋,摆着架子床,箱合柜,门上贴着对联,窗户上贴着大红双喜,洞房内凡适合贴的地方都贴上了小方块红纸,红色的基调为新房平添几分喜庆。

    紧接着开席。客厅和门口的场子上摆上桌子,来的人多一次坐不下,便一桌一桌地开,这叫“流水席”。尽管农村贫穷,但酒席上的鸡、鱼、肉、蛋和圆子,一样不能少,这是传统规距,马虎不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吃饱喝足,一个个红光满面,坐在门口、客厅、新房,甚至灶间品茶说笑。不一会,闹新房开始了。

老者:“高门大户迎贵女”,众人:“好!”

老者:“亲朋好友来贺喜”,众人:“好!”

老者:“拜过天地拜高堂”,众人:“好!”

老者:“夫妻对拜入洞房”,众人:“好!”

老者:“金称杆、银称钩”,众人:“好!”

老者:“我把新娘挑盖头”,众人:“好!”

老者:“盖头一挑三根纱”,众人:“好!”

老者:“新娘打扮美如花”,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头发好”,众人:“好!”

老者:“乌云瀑布全盖到”,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眉毛好”,众人:“好!”

老者:“两眉弯弯照南山”,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眼睛好”,众人:“好!”

老者:“两眼赛过黑葡萄”,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鼻子好”,众人:“好!”

老者:“羞羞答答闻香草”,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嘴巴好”,众人:“好!”

老者:“红嘴唇子白鱼牙”,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耳朵好”,众人:“好!”

老者:“双耳坠子坠金线”,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小手好”,众人:“好!”

老者:“十指尖尖会针线”,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身腰好”,众人:“好!”

老者:“来年怀个大胖小”,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小脚好”,众人:“好!”

老者:“三寸金莲刚刚好”,众人:“好!”

    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床上的新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众人哈哈大笑。随着时代变迁,废除缠足,新娘哪有小脚?

    而奶奶就没有这样幸运。奶奶四五岁时开始缠足,一条狭长的布条将奶奶的脚紧紧缚住,奶奶站不能站,坐不能坐,睡不能睡,疼的在床两头爬来爬去,哭喊哀嚎。当奶奶的脚不疼时,肌骨已经变态,四个脚趾头紧紧蜷屈在大脚指边,脚形纤小屈曲,犹如一粒葵瓜子。小时候看奶奶走路,摇摇摆摆觉得有趣,长大后才知道,那是封建礼教对女人的残害!

老者:“夸新娘  贺新郎”,众人:“好!”

老者:“一进洞房喜洋洋”,众人:“好!”

老者:“左脚进门生贵子”,众人:“好!”

老者:“右脚进门生凤凰”,众人:“好!”

老者:“手打灯烛亮堂堂”,众人:“好!”

老者:“看看新娘好嫁妆”,众人:“好!”

老者:“高的柜,矮的箱”,众人:“好!”

老者:“不高不矮象牙床”,众人:“好!”

老者:“象牙闲上卧鸳鸯”,众人:“好!”

老者:“鸳鸯成对凤凰成双”,众人:“好”

    声声“说好”迭起阵阵高潮,整个新房欢歌笑语,充满欢乐和诙谐。

    就在这场婚礼结束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花轿被作为“四旧”破除了。实际上,任何迎亲习俗都是和当时的社会经济发展相适应的。由于交通不便,婚姻嫁娶以轿代步,既喜庆又气派,这是一种历史的选择。

    花轿废除后,如何迎亲成了问题。20世纪60年代后期,迎亲改用步行或大板车拉;70年代用自行车;80年代用手扶拖拉机、三轮车或小四轮车;90年代用摩托车,开始出现小汽车;2000年以后,小轿车迎亲才渐成潮流固定下来。

    如果说轿车取代花轿是历史的选择,那么花轿淡出历史却被人为地提前了近半个世纪。半个世纪来,上述五花八门的迎亲方式,生动地表现出普通百姓的无奈!

    据考证,花轿迎亲始于宋代,后渐成风气,并影响深远。千百年来,花轿承载着多少喜庆与期盼,欢乐与忧愁,传统与文化,成为中化民族的特有象征。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还是异国他乡,只要有了花轿,便有了同根同祖的认同。

    如今,有人试图恢复这一婚嫁习俗,也有人愿意选择这一迎亲方式。花轿与当下“简朴、典雅、低碳、环保”的理念不谋而合。无论花轿何去何从,它所承载的一切美好,都必将在中华民族的振兴中得以实现,并一代一代地延续和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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