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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月亮(2009-01-03 12:49:15)

蓝月亮

 

元旦并不比平素的日子特殊,学校不放假,他还是要去上课。他早知自己不是上学的料,他的理想是做个美容师,可是拗不过父母的意见,况且城市里他这么大的孩子也没有人辍学。他觉得没意思,上学没意思,老师没意思,他的父母也没意思。他们都觉得他还小,他知道自己不小了,十六岁,他什么都懂:各种发型制作过程,发质不同的处理,什么脸型适合什么样的设计,哪种发胶和啫喱适合什么样的人,挑黄和酒红该给什么人烫染,电吹风、大小剪刀、打薄剪刀、电动剪刀、折叠剃须刀等的使用,等等。他是行家了。他给同桌做了个发型,同学们啧啧称赞,他在他们的称赞里得到骄傲与满足,那一刻,他是雕塑出大卫的米开朗琪罗。他看了很多美发的书,附近各家理发店的手艺好坏他都了然于胸。他想,我如果是理发师了,每天只给十个人理发;就是明星想要我帮忙,也得排队。他的白日梦做得多,做得长,发酵起来,变成许多新奇的发型。他专门买了一个速写本,上面记着他的设计。每个青春期的失眠,每个思绪游走的白日梦,都是他灵感迸发的时段。然而,他的手艺还不够熟练,理论远远大于实践,他只给别人做过一次发型,剃刀也只是刮过自己体毛,现在皮肤上还留着好几道伤口。小腹上有一道伤口深了,涌了很多血,现在还是疼。

疼是痛快的疼,当时只是快刀拂过的快感,却涌出很多血,花洒冲下的血缕,铺满卫生间的白地板。他一点也不惊慌,甚至兴奋地想到死在浴缸里的马拉。马拉的血染红浴缸,可他的发型真丑。他骑在自行车上,目光空洞地前行。天色还早,弯弯的月亮显出朦胧的红,仿佛滚烫的发签退热,气温却更低了,大叶女贞上结着白霜。身后突然想起汽车彪悍的喇叭,他心神悸动,震惊中歪了一下车把,车子翻了,砸在行人腿上,自己也倒下来,虬曲的车把捣着小腹,长满新肉的伤口重新裂开,他甚至听到血液奔流的汩汩声,撕裂的剧痛占据了他的所有感觉,连血液沾染内衣的濡湿也不觉得,连车轮碾过眼睛片的嘎嘎都听不到,连撞倒人的连锁反应也没觉察。

 

总得改善一下,毕竟是小年。他知道妻子馋肉,他何尝不想吃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可是一个包子八毛,一人三个吃不饱就得五块钱,他舍不得。老人要养病,孩子要上学,盖房子欠了一屁股债,夫妻两个再勤奋也塞不住大窟窿。包工头说了,今年形势不好,谁不好好干活就滚蛋。他们村里人都被赶回家了,据说别的工地也在撵人,他俩却留下啦:夫妻两个都是吃苦不惜力,活计又好又听话的,还算入了包工头的眼。他们很是庆幸,如果也被辞退,连年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有点冷风,嗖嗖地像飞过的冰凌。他走在前面,妻子走在后面,于是妻子那里风就小了许多。他们的安全帽带子飘荡,外套上落满僵硬的灰浆,裤子磨毛了膝盖和裤脚,鞋子上开满点点白灰的裂口,像是前卫的青年落拓装。她拉着丈夫的衣襟,扭着头使劲看买早点的摊,眼巴巴的,是贪嘴的小孩子。她的大红的秋衣领子很高,围着细瘦的脖子,杂色的手套露着黑乎乎的手指头,可是通过衣服的震荡就知道,丈夫同意了。她兴奋地摸出一个塑料袋,找出一块,五毛,一毛的硬币,开心地递过去,说,来两个肉包子。包子是保温着的,喧腾腾地冒着香气,她擎起来,说,你一个,我一个。丈夫头也不回地站着,他说,我不喜欢吃那个,你吃。工地上供应一日三餐,每顿饭扣一块钱,随便吃,不限量。可是每天的伙食,也无非是白菜萝卜和馒头,水煮土豆就是营养加餐,他嘴里也淡到无味。他心疼妻子,可是总没有办法,总是缺钱。他想吃,却又不想吃;他强忍着,使劲咽着吐沫,喉头抖动,连眼睛也眯起来,他想,过年就好了,过年就有肉吃了。妻子幸福的啧啧在背后响起,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抢过来一个吃。他默默地忍受,突然听到汽车的喇叭,自行车倒地的哗啦,洋瓷盆磕地的哐当,早餐老板的哎呦,以及妻子的大喊:包子!丈夫一下子冲过来,赶紧扶起妻子,看她没有摔伤,结着是一阵拍打和数落:叫你贪嘴,叫你贪嘴。他急忙抄起跌落在地的牛奶盆子,洒出来的几包牛奶沾上灰土,他一脸憨实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女人受了惊吓,惹了祸,挨了打,连香喷喷的包子也飞在一边,她在钝疼里嘤嘤地哭起来,不管泼湿的衣服,慢慢走向落在地上的包子:没吃的还在袋子里,吃了一半包子跌了几个跟头,肉馅洒了出来。她蹲下去,捡起袋子,拿着没有陷的包子皮,泪眼模糊地抠掉上面的尘土。

 

男人出摊的时候天还很早,白白的月亮斜在头顶,路上几乎没有人,连车也很少。他们夫妻两个双双下岗,花了好多钱打通关系,才弄到“古城早餐”的摊位。可是关系不硬,塞的钱少,于是被分配到客源较差的地段。这里不是公交站点,上班族少;周围多是居民,经济普遍不景气,很少有人买着吃。好在周围还有一个中学,有一部分稳定的客源,每天能挣几十块钱。妻子早上要照顾老人和孩子,身体又不好,只能在收摊的时候帮上忙;再说,他也不忍心一大早让妻子来受罪。他明知道来的早未必有客人,今天又是节假日,人们要睡懒觉,总是幻想,万一有人呢?岂不是要少挣钱?

他每天都像上班那样,准时,整洁,敬业,仿佛做着最伟大、最有意义的事业。他的大白褂总是干干净净没有油渍,摊面总是整整齐齐没有污渍,摊车总是白白净净没有泥渍,连热牛奶的炉子、装奶的瓷盆都是干干净净,没有熏渍。他是勤快的人,家里也是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孩子也被教导的乖巧礼貌,对待同事也谦逊温和,他是很有教养的人。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也似乎是昨天的事,厂子说倒就倒,厂房说卖就卖。工资没有了,收入断绝了,好在那时候办理了养老,可是这几十年的养老金,却需要自己承担。补偿的几万块存了一部分,以后叫孩子上大学,花了一部分,谋到了卖早餐的摊位。他很忙,很充足,甚至觉得幸福,除了挣的钱少。他总还是欣慰,比如相对那对民工夫妻,他的生活要好得多。那对民工夫妻他是知道的,也不止一次给妻子说过这对穷人。他知道他们馋肉,甚至在那女人的眼光里忍不住要白送他们包子。可是他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自己家里也穷,同病相怜;再说,他们不是乞儿,他不知道自己的施舍会不会伤了那对夫妻的自尊心。贫贱夫妻百事哀。好在他的哀伤很快能被忙碌冲淡。那对夫妻终于下定决心买包子了。他很快拿出热乎乎的包子,利索地装好。他甚至要多给他们一个。他从没觉察到自己如此慌乱。他习惯地收拾摊面,一声汽笛,他扭头看去,一辆轿车奔驰而去,路边骑车的男孩子被吓倒,车尾扫到那女人的脚,女人一个趔趄跌倒,打翻了他温牛奶的洋瓷盆。男人很快回过神,摆正炉子,拿毛巾擦干净沾脏的牛奶,已经有一包牛奶跌开了袋子,留下白色的水汪。他看着泼湿衣服的女人,忙碌的男人,跌坐的男孩子,什么也没有说。他脑子里很乱,我该要他们赔么?可是为什么?

 

他心里着急。他开了一夜的车。他收到消息就出发了,迫不得已放下手头的工作,连扣发奖金也顾不得。他得到了消息,他买的那个楼花是骗局,首付的八万被洗劫一空。他不知道该怎们办,即使明明知道赶到城里也是毫无办法:开发商早卷了钱溜了。他似乎是想验证这个悲剧。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骗。或者这是流年不利。家里催着结婚,可是还没有房子,东拼西凑整了八万,一下打了水漂。似乎他是有钱的,比如占着钱的股票,投入十几万,指望捞一把,挣个结婚钱,可是一入市就被套牢,形势急转直下,贬值到只有三四万,欲罢不能,欲哭无泪。丈母娘说了,没有彩礼没有房,不可能结婚。彩礼的事还没着落,房子又泡汤了。乡下的父母早付出了所有的积蓄,正期望享儿子的清福。他们的儿子多么优秀,谋了体面的工作,找了漂亮的媳妇。他们期望着抱孙子,儿子允诺的那些幸福仿佛就在明天。他不想父母失望,不想失去一切。所有的抑郁仿佛随时喷发的火山,满心怒火仿佛蓄满洪水的大坝,只需一个小小的泄口,他不知道自己会造成什么后果。他甚至怕自己,多少年的温文尔雅的教育付诸东流,满心只想一刀砍死那群骗子。他握紧了方向盘,似乎要把钢圈捏出水来。那个学校是必经之地,若在平时,他会按照交规缓慢行驶,不鸣喇叭。他没办法,呼啸着行驶。观后镜里似乎有学生跌倒的样子,可是自己并没有碰到他啊?他焦虑又疑惑地拐了个弯。街道两旁的店面和树木都飞快地向后倒去,他怒视前方,轮胎却啪地爆鸣:车胎爆了。他简直要爆炸。好不容易捱到一家修理铺,死命的敲门,修理工骂骂咧咧地从轮胎里取出一片蓝玻璃。他恼怒地凑过去,在玻璃里看到一片蓝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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