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段

好厨子一把盐。我是西点师。明确地说，我是做蛋糕的。我做的蛋糕好吃，远近的顾客往往来这里过瘾。当然，师大的学生最多，因为我的铺子在师大路上。人们往往问起我的蛋糕为什么与众不同，我说，中西结合。别的再不肯说，他们就说我故弄玄虚了；其实，中西结合的话里已经透漏了很大的秘密，就是在糖里面加盐。我的蛋糕所有的秘密就在盐上。我不能说太多，因为盐的分量很淡，淡到有些蛋糕师会尝不出来。其实，他们何尝不能尝出来，只不过，他们不愿意感受，不愿意委屈自己罢了。说得清楚一点，真正的蛋糕师不能喝酒，不能吃腥膻厚重的肉类，不能吃刺激食物，不能闻浓郁的气味，甚至香水，这样才能保证敏锐的嗅觉和味觉。我的食谱里面调料很简单，只有糖和盐；我的生活也简单到极致，一如我简单的店铺，白墙壁，黑地面。

我的铺子很小，小到只有窄窄的过道和一个偌大的隔间。每一个新来的顾客都会疑惑，我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隔间却只有窄窄的过道和小小的售货窗口。我笑而不答。蛋糕房的设计自然出自我手，大大的隔间却不是我的构思。大大的隔间时常空着，只有懂蛋糕才能坐在里面。那个隔间很考究：三面都是单面透光的飘窗，垂下鹅黄的流苏；地面是湖蓝的地毯，放了宽大的布艺沙发和精致的小几，墙上的是小小的核桃木酒柜，里面是我收藏的几种红酒和咖啡。当然，少不了洁白的毛巾、高脚酒杯和咖啡杯，每一个进得隔间的VIP都可以饮用里面的任何红酒和咖啡。说实话，从开店到现在，坐进这个隔间的VIP，只有一对情侣。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很懂蛋糕。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就开始喜欢他们了。他们是衣着干净的年轻人，或者是师大的学生。他们排了长长的队才拿到蛋糕，不是急匆匆离开，也不是迫不及待地吞吃，而是闭了眼隔着包装轻闻蛋糕的香气，然后仔细观看包装，慢慢打开包装，发出赞叹的惊喜。我知道，他们是懂蛋糕的人。于是，他们成为我的VIP。

每天周末，他们都会过来帮忙。和简陋的门面相比，我的厨房称得上奢华：全套西门子的烤炉、搅拌机、打蛋器、加热器和电冰箱，摆满玻璃碗、金属碗、小刀、厨师刀、阔方头刀、牛油纸、刮铲、涂刷、木匙等的橱柜，放了小筛、粟粉、糖霜、淡牛油、细砂糖、樱桃甜酒巨大台案，一架精确的天平，库房里面是豫南的特级面粉，湛江的蔗糖，长芦的海盐，保鲜柜里面是长期供应的绿色鸡蛋。他们不会眼花缭乱。她会站在窗口售货，记下客户的订单；他会盯紧烤箱，麻利地把烤好的蛋糕取出来，晾进冰箱，再麻利地装进漂亮的包装纸。我负责筛面，打蛋，调料，注模，装饰。烤箱蛋糕、芝士蛋糕、咸蛋糕、水果蛋糕、蘑菇蛋糕、玻璃蛋糕、黑森林蛋糕、轻乳酪蛋糕、黑咖啡奶油蛋糕、覆盆子巧克力蛋糕等等，顾客需要的每种蛋糕，我们都能很快做出来。

然而，我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要。我每天只营业四个小时，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到六点。雨天的生意一般，我们就会坐在隔间，选了自己喜欢的红酒和咖啡，慢慢品尝我们亲手做的各种蛋糕。

大四的他们不忙了，来我店里的时间就多起来。从他们的交谈中我知道，他先找了工作，而她有意向的单位，和他不在一个城市里。于是，成品的蛋糕的里面多了一点忧郁。我是安静的人，我常听了他们的话，却一言不发。他们偶有征求意见的眼神，我会很快垂下脑袋，专注自己的手中，我不说话。他们总要过这一关。我不知道该提出什么样的建议。

她终于选定了她要去的城市，虽然多是父母的意愿。他们再来做的蛋糕，就开始苦涩。我一口就能尝出来。

他们不在的每个下午，我掩了店门，一个人坐进深深的沙发，看着城市森林里的夕阳下山。我啜着咖啡，微调了盐，有海水的苦涩。我不是大男子的人，却希望她能跟他走。每一个女孩直寻幸福，都要走这道关卡：从他或从家。没有对与错，这是二难选择。然而，从家，遂了父母的心愿，从他，却是作为独立的人选择了自己的幸福。可是，从他，终究会幸福么？我给不出答案。从父母，却往往有安逸的结果。从他，终究是有自由的。然而，每个人自由么？

结果很明显，他们分手。我轻“哦”，表示知道了，不吃惊。我知道，不过若干年，他们就会娶或嫁一个远不是这般爱的人，结婚生子，过上平凡的生活。我往往陷在沙发里沉思，直到月亮也照进玻璃；只有像这样沉思的夜，他们才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深爱着一个人。一如当年的我们，现在的我。

蛋糕里面加盐，是她的创意；我开了蛋糕房，如当年承诺那样，按照她的思路设计了包厢，她却早是别人的新娘。包厢里该她的座位空着，空了多年；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喝着加了盐的咖啡，仰头，仿佛要把苦涩的生活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