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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雪《海燕》2012年3期

(2012-03-18 21: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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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暖   

                                           少梅

 

 

水月没想到她妈说没就没了。

十几里的路水月是连滚带爬地奔到她妈跟前的,跟着她连滚带爬的还有她四岁的儿子小灯笼。小灯笼说话晚,四岁刚能把话说齐整,还磕磕绊绊的不利索,他把姥姥叫成“袄袄”。小灯笼的手握在水月的手里,嘴里不断地说,袄袄咋地了,妈你咋地了?妈你说话呀。小脚跟不上水月的大脚,脚步就跟他的话一样磕磕绊绊的。水月用手揩了一把鼻涕泪水,鼻涕泪水立刻糊满了一手,她用力地甩了甩,一把将小灯笼抻到怀里继续赶路。

水月一进门就把小灯笼扔给了她姐水花,她一头扎到了她妈的灵前。水月妈的遗体停在一块门板上,通身盖了一条白布,只有一双脚露在外面,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孝鞋,鞋底是一个大大的“孝”字,像水月妈活着时候的两只空洞的眼睛。鞋边是一盏长明灯,火苗子哔哩啪啦地不时爆出几声响,在昏暗的屋子里忽闪着光亮。

水月扑在她妈的身上,身子哭得抖成了一团。她哥水根系着孝带子站在灵前,拿手往起拽水月,可是水月两手像是抠在了门板里,任凭水根咋使劲也是拽不起来。旁边就有人说,拽啥,老闺女哭她死妈,在理。

水月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响了。

水月哭够了,用手一抹脸,冲着水根说,咱妈啥时候没的?

昨儿黑下。

咋没的?

水根四下看看,把头沁在了胸前,你去问咱爹吧。

那咱爹呢?

后院里呢。

水月抹身去了后院。

水月的爹水蛇腰正蹲在后院墙角的茅房里,他自打一听到水月的哭声就把自己的屎尿拉得跟水月的哭声一样长。水月的哭声刚一停,他的屎尿也就全没了,他正思谋着该不该出来,就听到水月在茅房外面吼,水蛇腰,你给我滚出来。水蛇腰吓得猫矮了身子,两条腿麻得他连蹲都要蹲不住了。

水蛇腰拿起茅房角上的草纸揩了屁股,猫着腰往起提溜裤子,刚把裤带搭在腰间,一根竹杆从茅房墙上的砖孔里捅了进来,正好杵到他裆上,亏得他手把快,不然,他撒尿的家什儿没准就给杵烂了。

茅房里是竹杆上下搅动的声,茅房外是水月的吼声,水蛇腰,我知道你在里面,赶快给我滚出来啥事没有,你要是不出来,我就用这根竹杆子杵烂你的老骨头。

水蛇腰从茅房里把脚挪出来,两条腿像安在别人身上,不听使唤。水月在看到水蛇腰的一瞬间把竹杆掼在了地上说,你跟我来。水月扭身从后院墙的豁口里钻了出去,水蛇腰也乖乖地跟了出去。

出了后院墙是一条土道,过了土道就是一片苞米地,现在是九月的天气,苞米已经长出一人多高了,齐刷刷地,头挨头膀靠膀,织成了一道道密密的苞米墙。风一吹,沙沙响,一副交头接耳的损相。好像整个屯子里的秘密它们都知道似的。

水月顺着苞米趟走,越走越深,外面的世界就隔绝了。水蛇腰跟在后面,咋说也是年岁大了,腿脚不灵便,再加上他天生的一副水蛇腰,就更赶不上水月。

水蛇腰气喘着,手扶了一根苞米秆,中了,老闺女,爹服了,有啥话就在这儿说吧,估摸也没人听得见了。

水月断下脚,扭回身,你跟我说个实称话,我妈咋说没就没了,头两天我来看她还好好的。

水蛇腰在嘴里忽闪了两口气,一口痰被他这么一忽闪卡在了嗓子眼,他顾不得回答水月的话,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子,终于把一口黄痰喷在了地上。

水月说,你别在我跟前装可怜相,你要是不跟我说明白,我跟你没完。

 水蛇腰吐完了痰,气儿终于出匀净了,他把身子猫在了地上,把整个后脊梁骨都给了水月,声音就像从他的秃了大半的脑顶上发出来的。

 昨儿黑下,我到张三多家打小牌,打到半夜才回来,回来看着你妈睡在炕上还好好的。早上天刚麻麻亮,我醒了,睁开眼睛一看,你妈她自个吊在了门把手上,咽气了。

水月说,我妈他自个死的?

水蛇腰说,啊!

水月说,她活的好好的,自个死个啥?

水蛇腰说,我哪知道呀。

水月说,我看不对,我头回回来,我妈偷摸跟我说你嫌她累赘,想害死她,她还让我带她走,救她命,我当时以为她老糊涂了就没当个真。

 水蛇腰说,你妈她当真这么说的?

 水月说,当真。

 水蛇腰说,这个瘫老婆子,亏了她的心。这几年,不是我照看她,她早没了。虽说头些年对她孬了点,这年岁大了,我哪一样亏过她。

 水月说,你不亏她?你跟前街的半碗饭是咋回事儿?

 水蛇腰一拔弄秃头,把身子从地上拨起来,直了直弯了的腰板子,你咋说话呢?叫你爹外号就够说了,你咋叫你三姨呢?

 你想让我咋叫?你从小到大没有管过我们兄妹仨,你也没管过我妈,更没管过这个家,你从来就不是我爹。半碗饭她这么多年跟你不清楚,她就不是我三姨。

 水蛇腰气得一把撅折了旁边的一根苞米秆,想要打水月,可是苞米秆子没听他的话,只像水蛇腰似的弯了腰,并没有断,苞米秆上支出来的劈条倒把水蛇腰的手划淌血了。

 你不兴说那丧良心的话,你们这帮小兔羔子从小到大多亏你三姨,要就只有你妈,早就饿死了。

 亏她是亏她,可她跟你不清楚,我就不依她。

 不依她又能咋地,她也不指你们养她老。

 告诉你吧水蛇腰,我头回回来,我妈说,你要跟我三姨到一块,嫌她碍眼,她说你们俩要合伙谋害她。

 哪有的事呀,老闺女,你三姨是她亲妹子,我是她老头子,咱俩怎么可能呢?水蛇腰的语气软了下来。

 那我妈咋说没就没了呢,我告诉你水蛇腰,你别又骗人,你这辈子对谁都连哄带骗的,我可不吃你这套。我要是没弄清我妈是咋死的,谁也别想下葬!

 水月回到前院,换了一身孝服,从水花手里接过小灯笼抱在怀里,跟着她哥水根一起守灵。小灯笼在水月的怀里不安份,总想去揭水月妈身上的白单子,嘴里还念叨着,袄袄醒醒,别睡了,该带灯笼玩拉锯了。水月只好把小灯笼又交还给她姐水花,让水花带他到院子里玩去。

 院子里走来往的人很多,街房四邻都来了,院东角上临时苫了一个大棚,大棚里摆了四个圆桌面,又雇一伙厨子上灶,走来往的人都在那吃饭,院西角是一伙鼓乐班子,吹着唢呐弄了一院子的哀调。水月隔着玻璃窗拿眼睛睃了一院子也没见着她想见到的人影。

啐,没有脸的东西,想你也是不敢来,心虚。水月在心里思谋着这个人来了该怎么对付她。

不断地有人来给水月妈点炷香磕个头,水月跟着水根向大伙儿还礼数,水月想跟她哥再攀攀她妈咋死的事,人多也不得跟水根说话。

傍晌儿,水月的丈夫念青撵来了,他给水月妈上了炷香又磕了三个头,然后他趴在水月的耳边说,家里猪都喂好了,地里的白菜也浇完了,让水月放心。水月点点头,念青就出去了。水月的嫂子大红端了两碗饭菜进了屋给水月和水根吃,她递过碗时拿眼瞟水月,水月也拿眼瞟她,水月心里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等我妈的事弄清楚了,我一起收拾你们。

水月等了一天,也没见她想见的人来。

 

转刻,就黑下了。

天上的日光散尽了,地上的人们也就散尽了。院子里空空的,没有了人声。大勺不炒了,少了叮叮当当的勺子碰锅沿的响声;唢呐不吹了,少了呜里哇啦的哀调声……就连院子里循着好吃的来的猫们狗们鸡们鸭们也都回各自的窝去了。只有不知道钻在哪个墙角里不知好歹的蛐蛐们还在不知愁地唱着。

水月说,都到屋里说话。

水根说,哦。

大家都聚在了水根的东屋里,西屋只剩下了水月妈。

水月坐在炕当腰,旁边是她爹水蛇腰,水蛇腰盘腿坐着,腰弯得都要贴到炕皮了,一副低头认罪的相。水花抱着小灯笼坐在炕头,小灯笼已经在水花的臂弯里打起了小呼噜,水花却还抽抽答答的,眼里的泪滴到小灯笼的脸上,也没惊醒小灯笼。水根和大红立在地上,就等着水月发话。念青和水花的丈夫大发也跟了进来,倒被水月撵了出去,她说,老水家的事,外人别掺和。念青和大发抽脚出了屋,大发将门关得山响。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十五瓦的小灯泡,黄了一屋子人的脸。

水月说,水根你说,妈是咋死的?

水根拿眼睃他爹水蛇腰,爹没跟你说呀。

水月说,你再说一遍。

水根说,我爹说,昨儿黑下妈用裤腰带自己吊在门把手上,吊死了。

水月说,你亲眼看着没?

水根点点头,看着了,早上,爹破刺拉声地喊我,我跑过去一看妈正吊在门把手上,爹叫我把妈解下来。我解不开,还喊了大红拿剪子,大红没拿,我自己拿菜刀把裤带剁开的,把妈抱到炕上时,妈身子还温着呢。

水月说,吊妈的裤带呢?

水根走向西屋,一会儿取了根裤带回来,交到了水月手上,水月一看,果真是她妈平时系的那条红裤带,头上齐刷刷的,像是被什么利器砍断的。水月把裤带交到水根手上说,妈是咋吊着的?

水根拿眼看了看水蛇腰,水蛇腰没有抬头。水根拿着裤带走到门边,把裤带拴在门把手上,系了一个套,把自己的头伸了进去,一副死人相。大红看不过去,伸手把水根拉了起来,你死脑瓜骨呀,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她让你死你也死呗。不知道是被大红骂的还是被裤带勒的,水根脸憋得通红,他把头缩回来,跟着大红起了身。

中了。

水月说,水蛇腰,既然妈是自个吊死的,你半夜跟妈睡在一屋,你就没听见点啥动静?

没,没听着。我打小牌累了,睡得死。

水月拿手点着一屋子的人,你们一个个的都想骗我,没听说一个瘫老婆子自己能上吊的?她扭过身看着水蛇腰,水蛇腰,你说吧,是不是你编得扒?

我没有,你妈她就是自个吊死的,水根都见着了。

水根说,对对,我真见着了,妹子。

那好,说是吊死的,我就当一回黑老包,惊动一回我那苦命的妈。说着, 水月走到西屋,掀开盖在她妈头上的白布,露出了水月妈大半个身子。水月眼里转了泪,她把她妈的脑袋向上一抬,露出了她妈打了一堆褶的脖子,水月左转转右转转,也没看见她妈的脖子上有勒痕,她向身后说,大家都看着了,这人舌头也没抻出来,脖子上也没有勒印,能说是吊死的?水花正跟在水月的后头,水花点了点头。

大家又都回到了东屋,东屋炕上,水蛇腰一直坐着没动。

水月站在地上,冲着水蛇腰,也像冲着大伙说,我妈的事没弄明白,谁也别想下葬,谁要敢下葬,就连我一块埋了!

 

    后半夜,水月躺在了水花家的炕头上。水花嫁在屯子里,家就在水月妈家的前趟街。

水月说,姐,昨天你去过妈家没?

水花说,去了,头晌儿去的,妈还好好的,哥下地了,咱嫂子大红和爹在做韭菜馅,说是晚上捏几个饺子给妈吃。

水月说,捏饺子?他们咋恁好心呢?平时也不给妈啥好吃喝呀?妈不是没说啥,也没有啥不一样吗?

水花说,没有。

两个人默了,清清白白的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水花说,你当真不让下葬?

水月说,当真。

水花说,那你想咋办?

水月说,我要查出是谁害死了咱妈。

水花说,谁?

水月说,我估摸是咱爹和那个老妖精。

水花说,要是他俩,你想咋办?

水月说,告上他们,杀人偿命,咱妈不能白死了。

水花说,那可是咱亲爹和咱亲姨呀。

水月说,亲爹咋地,他从小到大哪样对咱们好过,他能跑能跳那些年,到处诓骗过日子,没一天着家的,好吃好喝好穿戴,人影不见,倒是老有债主上门讨债,都是咱妈一边拉扯咱一边给他还债,他老了,蹦达不动了,还拖了一屁眼子的债回来,要不是我嫁了自己给他还债,他早就让人把老骨头打散了。哼,他从来就不是我爹,我恨他。

水花说,那咱三姨打小可对咱不错。

水月说,不错是不错,可她是冲着咱妈还是咱爹?她是冲着咱爹来的。

水花说,那可冤诓咱三姨了。

水月说,冤诓不冤诓的,打小村里就风言风语的,你也不是没听着。哼,我认准咱妈是死他俩手里了。

鸡刚打了头遍鸣,水月就起来了。水月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着半碗饭家走去,水花咋拦也拦不住。

水月在快到半碗饭家的时候转了个弯,拐到了张三多家。张三多家就在半碗饭家斜过面。

张三多家是屯子出了名的赌局,老两口子不干旁的,单是设局儿收抽红就够老两口一年活的。水月在张三多家门外拍了门,半天门里没动静,可能还死睡呢,屯子里数他家睡得晚,起得也晚。

半天,一个人影从墙角的茅房里钻出来,水月一看是张三多。张三多隔着大铁门,也没把门插手拨开,看来是没有让水月进屋的意思。

张三多说,水月,这一大早的,你不在家好好守灵,跑到我家干啥来了。

水月说,我问你个事,水蛇腰前晚是在你这儿打小牌了吗?

张三多说,是呀,咋地了?

水月说,都和谁玩了,几点来的几点回的?

张三多说,水月,你还查起你老子来了,你想干啥?

水月说,张三多,你别管,关了人命呢,你快说,不然我连你告下。

张三多一脸不自在地说,啥人命?打个小牌还打出人命了?前晚你爹六点来的,十二点走的,跟李大嘴王老秧子小水袖一桌,前晚你爹点好,赢了二十多呢。

水月转身走开,张三多在身后喊,水月,你爹他还欠我局钱赖着不给呢,你告诉他还我。

水月的三姨半碗饭是个寡妇,三十岁上死了丈夫还没生养,所以到现在六十多岁了,就成了一个孤老婆子,因为每顿吃饭只做半碗米,所以得了半碗饭这个外号。

半碗饭家在屯子边上,一间半的砖房已经有些年头了,院墙里种着各个样式的花,虽然已经是九月,可是一些花还艳艳地开着。

大门没闩,水月摸进去。因为早,屯子里只些许有些人声,远处偶尔有几声驴叫狗叫马嘶鸡鸣,倒把这院显得更静了,没有一丝生气。

水月走过去拍房门,好半天,屋子里才有了一点人声。随着门响,闪出了半碗饭姜黄色的脸,看见水月却没有惊讶,没精打采的用眼皮撩了一下水月,转身蹒跚着脚滚到炕里去了。

水月把脚板扑腾得山响,腾起一地的灰,在清晨白亮亮的阳光下晃着。

你不到我妈跟前上炷香烧刀纸?水月既没称呼半碗饭三姨也没叫她名号。

炕里没有回答。

我替我妈请你来了。水月接着说。

炕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月呀,三姨这就要跟你妈去了,我苦命的姐呀。水月心里说,猫哭耗子,你别当我看不出来。

你可别去,你要是去了,那有人不就空欢喜白忙活了吗?水月立在地当央,看着炕头里团成一团的半碗饭。半碗饭哭了一阵子,勉强从炕上爬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就要下地。脚下一闪,又倒在炕上。

半碗饭说,月呀,你给三姨倒碗水,三姨听说你妈没了,昨儿一天没吃没喝了,起不来炕了。

水月到桌上给半碗饭倒了一碗水,心里说,我看这戏你咋唱。

水月看着半碗饭把水喝净就开了腔,你知道我妈咋死的不?

咋死的?

水蛇腰说我妈吊门把手上自个勒死的。

你妈她是自个死的?

啊!

好端端的,她自个死个啥哟——半碗饭又拉开了哭腔。

我看是有人害死了她,你说呢?三姨。水月头一磨儿用了三姨这个称呼。

半碗饭撩起脸,害怕似的盯着水月,她把饭碗撂在炕沿上,没撂好,碗摔在地上碎了。

害死的,谁害死的?

谁害死的,我要查。不查出谁害死我妈,谁也别想下葬。

 

水月妈还是下葬了。任凭水月咋拦也拦不住。

隔天早上,按照屯子里的风俗,水月妈被殓在一口黑棺材里,由四个人抬着。水根摔了瓦盆顶着灵幡走在头里,大发念青和村里的另两个青壮男人抬着棺材相跟着,大家齐刷刷地上了雇来的几辆车,送葬的人并不多。

水月早被捆了手脚放在装着粮食的下屋里,用一块毛巾塞住了嘴,任凭她怎么挣扎也脱不开,水花在旁边看着说,妹呀,咱忍忍吧,你别闹了,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水月晃着身子,像一条泥鳅一样扭动着,眼泪成了滋养这条泥鳅的活水。

水花说,妹子呀,姐也没法,这是大伙儿定的,等咱妈火化完了,事就过去了,咱还是亲亲热热一家人。

水月的耳朵里没有水花的声音,她满耳朵都是鼓乐班子吹出的哀调,和着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哀调越来越远,风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水月晃动着站起身子,冲着窗外看,她只瞄见大门外越走越远的人影,她妈的黑棺材在这群人影里格外抢眼,她一头向黑棺材撞去。

水月醒来时躺在她妈曾经躺过的炕上,眼睛里是她爹水蛇腰的面孔。

水蛇腰说,老闺女,在爹的炕头上躺好就回吧,回去好好过日子,你日子过好了,你妈在地下也就安生了。

水月别过脸去,把她爹的脸从自己眼睛中移去。她淡淡地说,没弄明白我妈是咋死的,我不回家。

水月说到就做到了,她留在了她妈的那铺炕上。水蛇腰家里多了水月,屋子里似乎有了一丝鬼气,好像水月妈的魂儿还没有散。屯子里多了水月,就像米里多了一粒砂子,用水越掏越沉下来。

水月的丈夫念青来找过几趟,都没说动水月。念青说,家里的菜蔫了,回吧。水月说,你自个浇去。念青又说,圈里的猪害病了,回吧。水月说,你自个治去。念青又说,俺被窝里没有热乎气,天凉了。水月说,上炕前在灶坑里多添把柴。念青被说的没词了,气哼哼地抱走了小灯笼,留下了一院子小灯笼的哭声。

前趟街的水花来了,她在院子里转悠了好几圈,叫完鸡叫鸭,叫到最后才叫到水月身上。水月刚好在后院的苞米地里收苞米,听到前院的叫声,知道她姐水花来了。就在后院里答了声,水花就转到了后院里。水月知道她姐来是啥意思,故意把话叉到苞米上。水月说,姐,你是来帮爹妈家收苞米吧?水蛇腰就在水月的旁边,水月故意把“妈”字说得就像秋天熟透的苞米叶子,咔吧咔吧地响。

水花喏喏地点头没有吭声。她伸了手,帮着水月从苞米秆上掰苞米。远处,水根和大红正在一捆捆地扎苞米秆。水蛇腰抄着手干站着,看着水花来了,就朝水月努努嘴说,你们姐俩干吧,我到张三多家看会小牌去了。

水蛇腰一走,水花就急了,她说,水月,你到底想咋地呀,非得整个咱家家破人亡咋地呀?水月说,我就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水花说,那你认准了是咱爹杀了咱妈?水月说,这你别管。水花说,咋不管,咱妈都没了,就算是咱爹干的,可他毕竟是咱爹呀。妈都死了,你不会再赔上一个爹吧。

水月没有搭话,她把一个个长得结实饱满的苞米棒子从苞米秆上掰下来,许久,她说,姐,你别管了。

水根和大红赶了上来,把没有了果实的苞米秆扎成捆。水花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水根和大红动作给掐掉了。几个人都没有说话,耳边只剩下苞米叶子的沙沙声。

晚上,水花把水月拉到了她家。

水花给水月一边盛饭一边说,妹子,姐求你回家消停过日子吧。

咋消停,我妈在地下喊冤呢。水月往嘴里划拉着饭,话成了嘴里的一粒粒米在她嘴里嚼着。

我要告下他,告下他们俩。

告?妹呀,就算告,你现在也没证据呀?水花急得看着水月,碗端在手里,早就忘了给自己盛饭。

姐,你别看他们把妈化了,我也有法让他们认罪。

可是,我看咱三姨不像,我听送葬人回来说,火化那天,咱三姨找到殡仪馆去了,死活不让炼人,她说咱妈死的冤诓,说要是炼了就连她一块炼,那架式不比你孬。

得了,姐,你知道啥叫猫哭耗子不?她那么哭是为了脱干系!水月一口饭咽下去,倒把水花噎住了。半晌,水花才说出话来,妹呀,你就听姐一句话,回家吧,这事就算了,屯子里已经起了风言风语,说是咱爹害死咱妈。

起了才好呢,我看他咋见人。

 

屯子里的风言风语终于传到水月耳朵里,传这话的不是别人,却是总跟水蛇腰打小牌的小水袖。

小水袖二人转唱的好,十里八村谁家办个喜事都请她去唱两口,没有戏唱,小水袖就打个小牌,走走串串扯个闲嗑打发时光,她也是张三多家的常客。

这天,水月忙完了收苞米的活计正朝着张三多家走,她想去看看她爹水蛇腰。这些天,只要水月在家,水蛇腰就不着家,自打水月留下来,水蛇腰就像跟水月藏猫猫似的,一天也不露个人影。

小水袖在路上走成了风摆柳的样子,五十几岁的人了还保持了三十几岁的风姿,跟村里别个女人不同,水月打老远就看出来了。

水月正在瞄着小水袖的当口,小水袖已经将腰摆到了水月跟前。差一点把髋骨甩到了水月的腰上。

小水袖说,哟,水月呀,你还真没回家呀?

水月听说小水袖话里有话就断下脚搭了腔。

没回,咋地了?

不咋地,就是听说你是为你死鬼妈留下来的,是吗?

是咋地,不是咋地?

小水袖眨巴了一下她的吊梢眼,把嘴巴凑到了水月耳根子上,我听说是你爹害死了你妈,真有这事?

你听谁说的?

屯子里都嚷嚷遍了,说你想把你爹告下。

水月听到这话,心里就像落了一块石头,咕咚一声砸在了心上,又疼又沉。沉过之后,水月却松了一口气,她把早就想问的话也送到了嘴边。水月说,我妈没那天晚上,头半宿,你真跟我爹在打小牌?

我跟你爹打小牌?小水袖顿了顿,吊梢眼里的白眼珠多了起来,你听谁勒勒的?

这你别管,打没打吧。

谁跟你爹打小牌,你爹那个老滑头,就会耍赖。这些日子他上来场我就下场,没人跟他玩,玩了也吃亏。

这么说你那天晚上没跟他打过?水月心里一阵快活,快活得她想掉泪。

没打过。你问这干啥?

这你别管了。水月心里有了数,就想撤了脚走开。

小水袖却一把手拽住水月,你告诉婶,真是你爹害死了你妈?

水月不想搭理小水袖,却又转了念头,她说,婶,要是有一天,警察来问,你也要说实话,记住了!

小水袖将嘴一撇说,你还来真的呀?

水月丢下小水袖的话不答,掉头往回走,把小水袖的一句“这个疯丫头”的话甩在了身后。

水月没去张三多家,水月跑到王老秧子和李大嘴家,得到的答案竟然与小水袖一样,他们都说当天晚上,根本没在张三多家看到水蛇腰。

张三多说了谎,水蛇腰说了谎,水月拿准了。水月在第二天早上起身去了乡里。

乡里的司法助理许大可接待了水月。许大可盯着进了门的水月看了半天,把水月看得头皮直发麻。许大可说,你不是老水家的三丫头吗?水月也盯着许大可看,忽然想起来,眼前的这个人好像是屯子东头老许家的大小子,小时候常跟她哥水根一块玩。水月说,你是老许家大哥吧?许大可一把手拉进水月,他说,是呀,是呀,你咋到乡里来了呢?

水月被许大可的话勾起了心事。她把这心事在心里沉了沉,又拿起来掂了掂,终于说出了口。开始,许大可的屁股是欠在凳子上的,慢慢地,屁股就离了它应该在的位置。许大可把脖子抻得老长,脑袋从办公桌上面伸过来,都要贴到水月的脑皮了。再后来,许大可就把身子彻底脱离了桌椅,在水月的跟前来回地踱步,像一只寻食的狗。当水月把想告下他爹的话放出口时,这句话就像一把重锤把许大可钉子样钉回到凳子里。许久,许大可说,水月妹子,你先回吧,这事容我想一想。

转天,许大可推着自行车到了屯子里。他家也没回,直奔到水蛇腰家。当院里,水月正和她哥水根,她嫂大红搓苞米,院子里金金黄黄的一片,许大可踩着这片金黄进了院子。

水月看见许大可,心里咚咚地跳个不停,心里的那扇窗像被一阵急风吹得忽地敞开了,没遮没挡。水月起了身,水根和大红也跟着起了身。水根看到许大可先是呆着,大红拿着一截苞米棒子捅了水根的腰,水根的脚底下像立时安了一段弹簧,身子在瞬间弹了出去。

水根立在许大可面前的时候,手还在苞米棒子上机械地搓着,金黄的苞米粒像一粒粒沙子从水根的手里泄下去,把院子里来回寻食的鸡们都引到了脚下。

水根半天才说,大可,你咋来了?声音有些发颤。他说,屋里坐吧。许大可在前,水根、大红、水月相跟着进了屋。

许大可坐定了说,你爹呢?

水根忙不迭地把大红倒的茶端到了许大可跟前,说,我爹看小牌去了。你找他呀。

许大可说,啊,我找他问个话,既然他不在,我就先回趟家吧,我也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许大可前脚走,水蛇腰后脚就进了屋。水蛇腰说,我咋看见许家大小子刚从咱家门里出喀呢?水蛇腰说着,到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水根说,啊,他说到咱家找你问个话。水根接过瓢,也舀了水灌到嘴里。

听说他在乡里当大干部,找我问个啥话?

他在乡里是司法助理,不是啥大干部。水根闷闷地说,像嘴里还含着一口水。

司法什么理?是个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好像跟法有关联。

水月没有听下文,她走进院子里,吸了一口气,空气好凉。

自打许大可进到屯子里,水月的心就悬着了。水月不知道这事会有个啥结果,心里盼着又怕着。

屯子里晃着许大可的身影,空气里多了一份紧张。许大可去了张三多家小水袖家王老秧子家李大嘴家半碗饭家,凡是水月提到的人,他都走了一遍。水月的眼睛耳朵一刻也没离开过许大可,最后,许大可把脚落在了水月家,水月才把自己的眼睛收回到院子里。

水蛇腰仿佛有预料,那天竟一天没出门,好像专为等着许大可来。许大可刚把脚踏进院门,水蛇腰就堆了一脸笑,他弯着腰从晒在院子里的苞米粒上踏过去,结结实实地把许大可迎到了屋子里。

炕上摆了桌子,水蛇腰吩嘱水根烫了烧酒,大红在厨房里炒了俩菜,仨人忙得热火朝天的,倒把个水月晾在了一边。许大可说,叔你别忙了,我也不是外人,打小在屯子里长大的。水蛇腰拉着许大可的手不放松,咋不是外人,你现在可是个大干部了。

许大可坐到了炕沿上,水蛇腰举着烧酒壶给许大可倒上酒,水根

大红和水月垂手立在地上。许大可跟水蛇腰推让着,水蛇腰把水根也叫到桌面上陪酒。

乡下的规矩,男人们喝酒女人们是不能上前的,水月和大红退了出来。水月在灶间收拾,耳朵里摸着屋子里的动静。屋子里叽叽咕咕的声音,像半夜里响在耳边的青蛙叫,响成一片,却听不清个数。

两袋烟的功夫,许大可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脸面并没有变色。他把水月招呼过来说,水月,你跟上我,我跟你说个话。

许大可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水月家的后院,顺着后院墙的豁口走到了苞米地里。

现在苞米都收完了,地里光秃秃的一片,留在地里的苞米茬就像男人脸上的胡茬,走不好就绊人的脚。许大可把脚断在地里,从怀里掏出一颗烟点上,许大可的嘴烟囱样冒着烟。

许大可说,你这事我昨儿访听一天,事情跟你说的不一样,张三多王老秧子小水袖李大嘴都说当晚跟你爹打小牌了,半碗饭,哦,也就是你三姨,她更邪乎,我一提你那死妈她就哭,我哪还能问下话。这事没凭没据的,我看你就眼一闭糊涂过去得了。就算是你爹害死你妈,你妈都没了,难不成还要没爹?

水月拿脚踢着脚下的苞米茬子,露在地上的一截卡喳一声断了。

 

水月第二天去了县上。

回来之后,水月对水蛇腰出奇的好,让水蛇腰心里不安生。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呀?直到三天后,县里的警察到村里找他,他才明白过来,这丫头是当真把他告下了。

乡里的警察说,你闺女到县里报了案,说你杀了他妈,有这事吗?

水蛇腰一见警察,腿哆嗦得跟他的嘴一样,警察同志,我一辈子连个鸡都不敢杀,哪敢杀人?你到村里访听访听,我老汉一辈子都是老实人。

乡里的警察把一副手铐咣当一声摔到了水蛇腰的手上,说,咋地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水蛇腰被带到了警察的车上,水月正站在门里望着,水蛇腰在水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水蛇腰被带走了,水月心里倒空了。自打水蛇腰走后,村子里没人再理水月,看到她都绕着走,像见到个瘟神一样。甚至连水花和水根,大红这几个也不跟她说一句话,水月说,我回家吧。

水月赶了十几里的路回到家里,看到念青正在园子里收白菜。念青看见水月,竟然头也没回地进了屋,把家里的门反锁着了,水月叫了半天门也没开。水月正在纳闷,屋里传来了念青闷闷的声响,水月,你爱去哪去哪吧,我妈说不能养你这个白眼狼,说不准,你哪天把我们家也告下。

水月回到了她妈的那铺炕上。早上,没等水根和嫂子大红起床,她先悄悄地起来,取了柴烧了火,一把米下了锅,锅开了,屋子里有了水气,水月的心里被水气涨满着。水气在屋子里浮动,像天上的云落在了人间。云变换着形状,水月眯颖眼看着,咋在这云里飘着他爹的影。

水月坐不住了,她去了县里。

县里的警察接待了她,他说,你来得正好,你把你爹领回去吧,我们调查了一下,证据不足,没法立案,你爹他也不承认,只能无罪释放。

水月到看守所里领出了水蛇腰,几天没见,水蛇腰的腰像是更弯了。

水蛇腰病倒在了炕上。

开初,水月没当回事,她拿眼角瞟着水蛇腰,她知道她爹这辈子最会做的事就是骗人。年轻那会儿,他竟然为了躲赌债装死了一回。水月还记得他穿着寿衣整在家躺了三天,水月妈带着三个孩子,披麻带孝,见着债主上门就哭,还逼着他们姐仨哭,弄得街房四邻都以为水蛇腰真死了,吊孝的吊孝,上礼的上礼,骗了四邻也骗过了好几拨债主,可是三天过后,水蛇腰恢复了元气又一溜烟地没影了。

水月对水蛇腰没好脸,大红和水根对水月没好脸。一家人的脸都阴在秋风里。水蛇腰倒在炕上不吃不喝不哼不哈,闭着眼闭着嘴一副死人相,竟然跟那回装死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这回水蛇腰的脸上堆了许多的沟沟坎坎,咋添也添不平的样子。水月看着这张老脸气又不打一处来。

水根拿来水,水蛇腰不喝,拿来饭也不吃。前趟街的水花来了,咋劝水蛇腰,他也不开口。三天头上,半碗饭跟着水根进了门。

看到半碗饭进门,水月恨他哥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她拿眼盯着半碗饭看,半碗饭顺下眼睛跟着水根进了东屋。

听着半碗饭的声响,水蛇腰微张开了眼,看到半碗饭,眼里跳出一点火星,转眼又灭了。他闭着眼睛说,我要跟你姐去了。半碗饭从水花手里接过半碗疙瘩汤,用匙舀了小半匙送到了水蛇腰的嘴边说,你就吃一口吧,有啥话好说。

半个月后,水蛇腰慢慢地好了起来。天气也凉透了。他弯着腰进进出出,虽然能够走动,但脚底下似乎少了根,走起路来磕磕绊绊的。冬闲了,水月没有事干,就坐在炕头上做针线、打毛活,织一件小衣服,做一双小鞋子,水月手巧,样样都做得精细,做得好。

有时,水蛇腰从外边走回来,就会拿起水月的活计看半天,也不说话,看完了又放下,放下再拿起来,用手摸摸,嘴角飘过一丝苦笑。他说,老闺女,做完了就回吧。

回啥,回不去了!

水月给小灯笼织了毛衣毛裤,又做了棉袄棉裤棉鞋。这些都做完了,水月开始张罗给她爹水蛇腰做。

往年,水蛇腰的棉袄棉裤都是水月妈做。虽然水月妈瘫炕上好几年了,可手还好使,年年她都让水月把上一年的棉袄棉裤拆了洗一水,再续上些新棉花重新缝一件。

今年,水月刚把柜子里的棉袄棉裤倒腾出来,水蛇腰就立即抢过来,他说,老闺女,我的棉袄还挺好的呢,不用做了,你该回家了。

水月把棉袄拽过来,手里拿着一根针开始挑线,水月说,回啥,我还没在你跟前尽孝呢。

水月说是尽孝还真是尽孝了。水月特意去乡里赶了一回集,扯回来二丈青布三斤新棉花,把水蛇腰的棉袄棉裤从里到外都做成了簇新的。她又打了浆糊,裁了鞋样纳了鞋底子,给水蛇腰做了一双千层底的新棉鞋。

新袄新裤新鞋比在水蛇腰身上,水蛇腰说啥也不肯穿。他哆嗦着一张老嘴,话也连不成句了,他说,老……老闺女,你回喀吧,爹不值当你这么尽孝呀。

水月剜了一眼水蛇腰,你不是我亲爹吗,我妈都没有了,我不管你谁管你!水月把“妈”字咬得很真。

水蛇腰把新棉衣穿在了身上,他脸上挂着笑,那笑里掺了灰土。

第一场雪飘过的时候,念青来了。念青的后车座上驮着小灯笼,小灯笼手里举着个糖葫芦。小灯笼奔进院子就喊妈妈,那声音像含着雪花的,又润又甜,水月奔到院子里,那声音叫出了水月的泪花。

念青过来拉住了水月说,咱回吧,天凉炕凉,家里缺了你烧火不行。跟随着念青的话音,水蛇腰走进了院门。小灯笼看着水蛇腰,从水月的怀里挣出去扑到水蛇腰的怀里说,袄爷,你买的糖轱辘真甜哪,你天天来我家,天天买。

水蛇腰把小灯笼送到水月的怀里,把脸上的皱纹笑平了点,他对水月说,回吧,老闺女,回去好好过日子。

念青说,这些日子爹跑了好几趟咱家,我妈才同意接你回来。水月一惊,看了一眼水蛇腰,水蛇腰很西惶地笑了一下。

水月回屋收拾东西,小灯笼和念青都跟进了屋,水月把这些日子以来给小灯笼做的衣服拿出来比了比,还正合适。水根和大红也进屋了,脸上的表情舒朗了许多,大红和水根又从下屋里拿出点秋天晒的萝卜干地瓜干葫芦干让念青带上,东西挂满了念青自行车的车把。大红和水根把水月一家三口送到大路上,忽然,水月想起什么,水月说,咱爹呢?自打水月妈去世,水月头一回开口叫爹。

水根一脸的茫然,看了看大红。大红说,爹说他有事去县上了,就不送你了。

水月猛转身望向大路,天地间满眼都是雪花。忽然,水月明白了什么,她把小灯笼扔在念青的怀里,向着县上的方向飞奔过去,她边跑边喊,爹——

                                             

                                               (字数:12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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