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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瑞芳说聊斋之蒲松龄故居漫笔(一)

(2007-08-08 00: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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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历史

感悟随笔

分类: 说聊斋
 

    相声大师侯宝林曾谐称淄博是世界第一大城市,缘于淄博市内有六个火车站。从张店火车站出站门,先看到一座面目清癯的古代人物雕像,那就是十七世纪小说家蒲松龄。跟火车站相联的市中心路叫“柳泉路”。“柳泉居士”是蒲松龄的号,“居士”意味着作家的信仰,跟蒲松龄出生时胸前那块病和尚转世的胎记有关。沿柳泉路进入淄川区,先看到一个清波荡漾的人工湖,叫“留仙湖”。留仙,是蒲松龄的字,表露着作家希望脱离恶浊尘世进入理想世界的审美趋向。从留仙湖,汽车拐入通往蒲家庄的“松龄路”,小说家的名字再次成为都市的主要街道。

 

    古代文学作品变为现实经济生活的存在,是引人注目的文化现象:无锡的三国城和水浒城;遍布全国的西游记宫;北京和上海的大观园,是典型例证。相比于几部长篇小说作者,短篇小说家蒲松龄,影响似乎更广泛一些:《聊斋志异》不仅是世界名著,且雅俗共赏、妇孺皆知。全国各剧种都演过聊斋戏,仅川剧就有聊斋戏六十余种。梅兰芳大师就曾演过“牢狱鸳鸯”(《胭脂》)。大陆和台港多次拍摄聊斋电视剧,刻制绘制聊斋故事更是淄博陶瓷琉璃行业的拳头产品……

 

    蒲松龄被称“世界短篇小说之王”,基于一个简单事实: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世界文坛,是短篇小说云蒸霞蔚的时期。契诃夫为首的俄国;莫泊桑领衔的法国;纳撒尼尔·霍桑、马克·吐温、欧·亨利为代表的美国,形成世界短篇小说创作高峰。中国古代短篇小说不仅不比欧美差,而且繁荣得早。当以上几位欧美短篇小说家开始文学活动时,《聊斋志异》已在中国风行二百年,且由英国传教士卫三畏译成英文。

 

    蒲松龄出生在淄川一个普普通通小村庄,一座普普通通茅草房,做了一辈子普普通通私塾先生。和他生前白首穷经、贫寒寥落相映成趣的是: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来看穷秀才的故居。

 

    参观蒲松龄故居最好趁秋高气爽时。故居门前数株古槐枝繁叶茂,蓊蓊郁郁,似乎把周围空气染绿,这古槐大概看到过素丝垂领的蒲松龄被儿子们扶上马回任教的王村,蒲氏兄弟因年近古稀的老父仍奔波养家而深感惭愧。

 

    进入月洞门,迎面数茎太湖石潇洒而立,这具备“瘦、透、漏、皱”特点的太湖石并非寒士蒲松龄原有。甬道旁一排排,一株株名菊争妍斗丽,其中短干粉朵者似乎飘着《黄英》露泄的酒香。月洞门旁有个绿藤缠绕、绿叶纷披的瓜架,上边几十枚南瓜个头儿一般大,圆圆整整,端端正正,红红艳艳,熟得透了,熟得实在,真极了反像是假的。南瓜上“聊斋”“柳泉”字样,是蒲松龄纪念馆馆长鲁童在坐果时镌刻的,长得天衣无缝,倒像固有的。有后墙绿屏为陪衬,平添“万绿丛中一点红”的韵味儿。置此南瓜一架,或许是为了诠释王士祯的那首有名的诗:

    “姑妄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

     爱听秋坟鬼唱时。”

    当年蒲松龄跟王士祯的身份决无可比性,王士祯曾任国子祭酒、大司寇;蒲松龄只是个秀才。王士祯是大名鼎鼎的诗人,蒲松龄对他恭敬有加,“窃附门墙”,恳求王士祯给《聊斋志异》写序:“古人文字多以游扬而传。”王回答“固愿附不朽,然向来颇以文字轻诺,府怨取诟,遂欲焚笔砚矣。或破例一为之,未可知也。”最终却没写。翰林院侍讲学士给穷秀才谈鬼说狐的书写序?谈何容易!王士祯可能自己也想不到,他写了那么多诗,流传最广的,竟是这首《戏题蒲生《聊斋志异》卷后》!

 

    居高临下的大司寇、大诗人附小说家骥尾不朽,历史真喜欢跟人开玩笑啊!

关于“聊斋”,有三件约定俗成、却大谬不然之事:其一,认为“聊斋”即“聊天之斋”。蒲松龄以《聊斋志异》为书名,这“聊”固然有“聊复尔尔”之意,但主要取意《离骚》“聊逍遥以相羊”和《归去来辞》“聊乘化以归尽”,表达生平不得志、以鬼狐史抒磊块愁的心意。跟李贺不得志“二十心已朽”地谈鬼,跟苏东坡贬黄州姑且言鬼类似。其二,聊斋是蒲松龄出生地。蒲松龄《降辰哭母》说“尔年于此日,诞汝在北房,抱儿洗榻上,月斜过南厢。”这“北房”指蒲家老宅,并非后来蒲松龄长期生活的地方,更非现在之聊斋。其三,“聊斋”就是蒲松龄唯一的书斋。“聊斋”匾是建蒲松龄故居时挂的。蒲松龄分家时得三间农场老屋,他将自己的小书斋命名“面壁斋”。苦撑苦熬几十年,盖起新房,他又命名“绿屏斋”,组诗《荒园小构落成,颜曰“绿屏斋”》有明确记载。蒲松龄晚年的诗确实写过“聊斋有屋仅容膝”,但这句话中的“聊斋”该是他晚年的斋名。蒲松龄中年时的书斋是“日出当门松似壁,庭开方丈屋如拳”的绿屏斋。土坯为墙、茅草覆顶,周围种满柏树和竹子,“丛柏覆阴昼冥冥,六月森寒类窟室。”

 

    参观者进入故居第二个月洞门后,“聊斋”赫然在目。门前左右各有一株石榴树,挺技而匀称,树叶将落未落,特意留在树上的石榴裂着嘴儿,似笑迎佳宾。“聊斋”屋内砖铺地,竹为棚,古色古香。迎门高悬路大荒书“聊斋”匾,匾下是清代画家朱湘麟画的蒲松龄像,两侧是郭沫若写的对联:

        写鬼写妖高人一等

        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对联两侧是蒲松龄手稿照片。南窗下有张粗糙而陈旧的两抽桌,据说当年蒲松龄在上边写作,他用过的砚台和铜手炉也曾在上边展出。

 

    《聊斋志异》就是写于“聊斋”(或“绿屏斋”)?也不准确。蒲松龄自二十几岁开始,岁岁游学,屡设帐于缙绅之家,在家中安住的时间不多。现在故居四十里外王村西铺有座“蒲松龄书馆”,是个三进院落的高门大户。蒲松龄在毕家三十年,比在故居住的时间长得多。说来好笑:所谓“蒲松龄书馆”其实是蒲松龄寄人篱下三十年的所在,也是蒲松龄中年后继续写作《聊斋志异》的地方。蒲松龄的东家毕际有刺史,其祖父毕自严是明代尚书,人称“白阳尚书”。毕家号称“三世一品,四士同朝”,良田百顷,甲第如云。雕梁画栋的“振衣阁”是尚书晾官服的地方。毕际有的《石隐园记》曾写道:“振衣阁前有大夫松二,左者亭亭直上,右者伛偻如揖”。这“右者”就是现在还能看到的蝴蝶松。当年它浓荫覆地,松香四溢,蛇影离披,像绿蝶展翅。现在已成锈斑满布的枯干。振衣阁南是“万卷楼”,状元王寿朋曾题联曰:“万卷藏书宜子弟,十年种树起风云。”当年万卷楼丰富的藏书对蒲松龄创作盖世奇作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聊斋志异》用典极多,取意前人之作极夥,所依丰富典籍恐怕不是秀才家能自备的。“石隐园”更是蒲松龄经常驻足之处。这是座极讲究的私家园林,枕山造池,沿池立亭,翠竹千竿,芍药满径。“石隐园中石色斑,白云镇日锁花关。疏栏傍水群峰绕,芳草回廊小径弯。”蒲松龄住石隐园时,因家庭教师不能出入内宅,吃饭时必需从毕家院外绕到绰然堂,

 

“两餐往还足二里,归去汗浃如流水。”

    在毕家,蒲松龄最常待的地方是“绰然堂”,是他教学生的地方。蒲松龄的《绰然堂会食赋》妙趣横生地描写跟弟子一起吃饭的情景:每到吃饭时,弟子“出两行而似雁,足乱动而成雷”,夺坐位,抢有利位置,“似群牛之骤奔,拟万鹤之争唳”。等坐好了,又眼巴巴地盯着有什么好吃的,叽叽喳喳。饭一端上,便乱抢一气,“袖拂簋兮沾热渖,身远探兮如堵墙。”一双双筷子白晃晃刺眼,一条条胳膊密麻麻地遮眶,“脱一瞬兮他顾,旋回首兮净光。”赤手抓肉,骨头乱扔,饼破汤流,淋漓沾裳。抢到好的,吃得“连口直吞,双睛斜瞪,脍如拳而下咽,噎类鹅而伸颈。”抢不到,就“颜暴变而声怆”。稍好点儿的食物都会吃得“嘴嘭嘭而难合”,“至柱颡而撑肠”,始哄然而一散”……似乎蒲松龄教的不是贵官儿孙,倒像是饿死鬼托生的一群!这种“日日常为鸡鹜争”的情形,可笑亦复可喜,时间长了,蒲松龄竟“误将子弟当儿孙”。

 

    “聊斋”中的文物主要来自绰然堂:一块海岳石,也叫灵壁石,据说宋代米芾玩赏过;一块三星石,状如玲珑剔透的假山,顶端有三个亮点,以水涂沫,灯下闪闪发光;一块蛙鸣石,状如青蛙;一座硕大的木影炉,是整根黄杨木雕成的……都是1956年从西铺毕家搬来的。蒲松龄“我为糊口耘人田”三十年,这些置于他设帐处的木影炉、三星石,还有“绰然堂”大匾,明代著名画家冯起宸画床围的大床,在成立蒲松龄故居时,被一古脑儿搬来,算是作家遗物,其实只能算作家寄人篱下的证明。

 

    聊斋中到底有没有属于蒲松龄的文物?有。一个铜手炉,一个唐梦赉送的砚台,四个印章,一盏铜灯,一杆玻璃嘴烟袋,都是文革中红卫兵掘墓所得。

 

    蒲松龄故居还有四个展室。蒲松龄丰富的著作陈列了满满一展室。除《聊斋志异》外还有各种版本的诗、文、词、戏曲,《聊斋志异》版本更是琳琅满目,英、法、日、俄、意大利等译本,是二十余种外文版本的代表。另外三个展室是:研究成果陈列、名人字画、聊斋彩塑。四个展室都中西合壁,青砖到顶,水泥铺地,墨瓦飞檐,粉壁明窗。每个展室面积都数倍于聊斋。百米外还有个高大漂亮的二层楼,挂着“蒲松龄研究所”牌子。当年蒲松龄一直住尘泥渗漉的旧房,盖几间小房都很难:“茅茨占有盈寻地,搜括艰于百尺楼。”何曾指望有宽敞明亮的厦屋?而今,故居范围却愈来愈扩大,整个蒲家庄也莫不以“三老祖”为门楣,倘蒲公有灵,做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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