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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面浮雕(上)(2008-10-07 04:26:41)
标签:读书札记 钱钟书 《纪念》 分类:知行天下
1、
 
“中国人有个传统是敬重好文章”——除非我否认自己是中国人,否则,决无例外。然而,我却又是糊涂的,这自然是关于“好文章”的界定,我的心中是没有标准的。
我读书很慢,更多的时候,是读一段,便手捧着书,目光已游离于书页之外,信马由缰处,是思绪的低婉,天马行空时,是思绪的奔腾,总之,那些能引我一气读下去,急于看到结尾的,其时我一定只是关心着结尾,甚或是急于要打发的,像在快餐店里急于打发掉的某一餐,虽不失营养,但总是有失滋味,我便没有耐性,也没有时间去品味什么,不过是以快速的手段,构筑着精神上的营养均衡。之于我,这些事都是不能细想的,稍一细想,就背若芒刺,也更懒得动笔,写些零零碎碎的文字,像那些只告诉人应该做什么,却告诉不了人怎么做的哲学流派一般,即便不是荒谬,总也显得不尴不尬的,虽然,文字只是我与自己的对话。
可是,我还是写了——我总是感觉有话要说。读一遍《纪念》,就有一些话在头脑中翻腾一次,颇似釜下薪在,釜中汤沸的情形,起初,一些话在《纪念》里,到后来,一些话在《纪念》外。
去年秋,母亲跌伤后,身体许久不能恢复,一年里,来家中的次数渐稀,想必是操持的心终敌不过岁月对身体的侵蚀,想不对我放手,心不放,身体也不允许,也就由着我自己过日子,只是还念念不忘备些应季的瓜果,母亲说,那是我们姊妹的“草料”。我剥着咬一口还冒着生桨的花生,心头就浮起一些往事,母亲自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花生要常吃,有营养。我自言自语似的回:“四粒红”好像更好吃,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品种?
那一年,我刚上了小学,父亲带我去乡下的亲戚家参加婚礼,乡下人淳朴,有客远来,就像得了恩惠似的,走时,就一路地送,送出好远。我对农作物生疏,脚下蔓爬的,也不知道就是花生。或许父亲也只是幼年时接触过农田,亦是迟钝了,我只记得他惊觉似的回头,诡秘地对我说:“这是花生啊!”我犹觉父亲是在骗我,他常常和我开一些玩笑,骗我认了真。我抬头斜睨着,“哪儿有啊?”父亲悄悄指了指脚下,“下面,土下面。”我虽怀疑,却禁不住还是蹲下身,提起了一棵——“花生吧!”,我和父亲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父亲的意思是,他没骗我,我的意思是,还真是花生。但那还不是花生成熟的季节,我连拔了两棵,都是瘪瘪的,有的还是水灵一样,透着明的,愈看不见成熟的,就愈想看见一个成熟的,我的莽撞吓坏了亲戚,务农人,哪个不是吝惜果实的,成熟的也就罢了,面朝黄土一季,总要等到果子成熟时,才肯采摘,才有由衷的喜悦,不务农的人,哪里会懂这些?
那年,土里种着的,正是“四粒红”。
 
2、
 
其实,我对《围城》的印象,是很浅淡的,早些时候读的书,印象似乎都不那么深刻,这尤使我多了一分感慨,像叹当年那些因为我的莽撞而轻易拔了的花生,当我深一层理解生活,就多了一分慈悲,少了一些语言,“人总是在说了许多话之后才开始静默”——如果这句话是对的。
可是,我还是写了——我总感觉有许多话要说,那些话,从钱钟书的《纪念》中来,又由《纪念》无限延展开去,
我总是以一种解构的笔触,去完成阅读后的思考,我对此很迷茫,甚至疑问自己的文字,是否有存在的意义。“曲传人物的未吐露的心理”,钱钟书在他的小说中,充分实践了这句话,因此,他的小说让我感觉有许多话想说,细想处,所有的话,又都是多余的。我现在几乎无法把自己的“想当然”,理直气壮地变成笔下的“所以然”,正如我没有权利以自己的视界去归纳一个人,总结一个人。然而,人总是向熟悉的观念寻求例证,来印证另一种不熟悉的观念,就像人在想像四维空间时,总是在现已认知的三维空间里来得以实现,冯友兰说:“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于是,我才对自己有了一点悲悯的情怀,原谅了自己以及自己的文字,这个过程,犹似蜕变,看似漫不经心中与另一个自己的彻裂,而其中深藏的苦楚,仿佛是在我体味了年幼时莽撞的拔了那些尚未成熟的花生时,从务农人眼中流露出的那抹痛惜的含义,心头,竟然是说不清的慈悲:一个人的成长,需要拔多少还未成熟的花生为祭献?需要看多少务农人眼中的痛惜为代价?而这滚滚红尘中,谁又曾经是谁的“花生”?
 
3、
 
在例证维度的一些文章中,二维空间几乎成了无需讨论的话题,视角高度已经决定了二维的确定性,在我不断的阅读中,我不能不承认,对事物的认知决定着行为,于我,阅读是一条快捷的路。
当我从一种固执的禁锢中抽身多时,我成了《纪念》中的曼倩的冷眼旁观人,对于曼倩的情感经历,我丝毫不感到迷惑,甚至觉得,那是一场必然要发生的孽情——曼倩对自己刚刚开始两年,却仿佛“同居了一世”的婚姻感到疲惫,她“理想中的自己是个雍容文静的大家闺秀”,这样想,就一路照这样子去了,飘忽忽悬在半空里。及至婚后,清茶一样的日子,就生出了风情无人赏的失落与空虚。是曼倩想从这疲惫的婚姻中逃遁吗?并不!她只是需要一种挑逗,来激发自己体会那种尚存的“不可言名的高雅”,那种高雅,是需要有人来欣赏的,像女神一般,像悬轴画卷中的仙子一般,被一个有情趣的男子倾慕,让她找回被仰视的快感。当才叔的表弟,即曼倩丈夫的表弟——那个叫“天健”的那个男子出现,让曼倩的梦有了得以实现的余地,是“她鼓励天健来爱慕自己”。然而,天健不仅解了她的风情,更解了她的衣扣,“她只希望跟天健有一种细腻、隐约、柔弱的情感关系”,想不到却着了俗到极处的痕迹,失德的背叛让她对丈夫有了一点点歉疚,甚至,她还有些懊恼,她没想到天健如此直捷,以至于让她没有事先换了该洗的旧衬衣再去赴约会的准备——女神的梦,虚荣得如此脆弱,甚至经不起与一件该洗的旧衬衣所发生的交锋。
小说以天健的死,让这场突兀的,却又是必然的,令曼倩有些惶恐和内疚的爱恋,戛然而止。天健在品尝了曼倩的肉体之后,那种尚无应策的“天良激发”,以及曼倩刻了这个梦面浮雕之后,内心之中冰冷的清醒,在天健成为被追悼的英雄时,成了弥合的天衣,种种顾虑,就地遁形。
 
4、
 
在我的眼里,《纪念》并非是一篇关乎情事的男女爱恋,每读一遍,就越发深切体会到,钱钟书的讽刺与嘲笑无处不在,正如他在小说《围城》之中,以他过目成诵的天资,去塑造并讽刺嘲笑一个不能把读到的书装在脑子里融会贯通,靠抄卡片做学问的知识分子形象那样,《纪念》同样把人性讽刺得淋漓尽致。整篇小说,读到最后一段,才是最精彩——天健死后的两三个星期,哀情淡化,热闹趋冷,曼倩与才叔两人在房里闲谈,才叔说:“看来你的征象没什么怀疑了。命里注定有孩子,躲避不了。咱们也该有孩子了,你不用恨。经济状况还可以维持,战事也许在你产前就结束,更不必发愁。我说,假如生一个男孩子,我想就叫他‘天健’,也算纪念咱们和天健这几个月的相处,你瞧怎样?”
文中并未给读者一种肯定,只是曼倩怀孕得恰巧而已,但这两三个星期里,才叔又如何不能致使曼倩怀孕呢?因天健的死而悄然弥合的恐慌,再度向曼倩袭来,她低头在抽屉里乱翻东西,又说:“我不会爱这个孩子,我没有要过他。”这话反倒让才叔有了恐慌,“好象这孩子该他负责的”,这是文中唯一一句对孩子的交待,至于该负什么责,只凭读者的想像罢。
其实,这结尾处的精彩,却在最后一句颇耐人寻味——“才叔懒洋洋地看着他的夫人还未失去苗条轮廓的后影,眼睛里含着无限的温柔和关切”。
《纪念》,就在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合上小说,竟是忽然间发现,作者从未说过任何话,甚至他从未讲过任何一个故事,他只是给了读者一些文字,一切,他都守口如瓶,未曾吐露。
 
5、
 
当我放下这篇用七天长假反复地读,直到写这些字的时候,仍未读完的短篇小说《纪念》时,曼倩以及曼倩的情事,早已淡成一个若有若无的虚影,整个头脑里,不断闪现的是“人性”两个大字,以及“螳螂黄雀”那句成语,才叔的形象,竟然具象成螳螂身后,一只眼里含着无限温柔和关切的黄雀,这些突起的思绪让我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无话可说。
我的确无话可说,可我竟然洋洋万言写下了这样一篇长得令我难以置信的文字,我自己甚至无法确定,在这篇文字之后,我还会不会动笔?会不会与我挚爱的文字诀别?我的心中,除了慈悲,再生不出别样的情怀,而对于慈悲的注释,却只有一个字——爱!
我的爱,是狭隘的,又是广博的。一个在文字里思辨,在文字里剖割自己的人,她如何能够不悲悯?如何能够不去原谅自己,以及原谅别人,又如何能够不去爱别人,及至爱自己?当她不再要求自己完美,更不要求别人完美的那刻起,她的心里,只能是慈悲吧?!
我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更清醒地知道:没有任何一种制度,能够凌驾于爱情之上。向婚姻寻求保护的爱,是虚弱的;用婚姻圈囿维持的爱,是务实的,人就在这种种矛盾与冲突中,左右摇摆,飘浮不定,所谓红颜或是蓝颜,还有那些“以爱之名”,都不过是梦境边缘的点缀,梦面上的浮雕——让梦,看上去更像一个梦罢了。
爱,是经不起说的,一旦说出口,就是一句誓言,是于万千人众中,周身刻满了与别人不同记号的那个人,那人的优点与缺点,那人的个性与喜好,那人的圣洁与卑微,那人的英勇与胆怯,那人身上所携带的种种痕迹,都与他人不同,在说出爱的一刹那,就诠注了要悉数接纳。
爱上一个人,真的很容易,灵魂碰撞时,闪出的一点点火花,都能让爱的感觉迸发,而爱一个人,却真的很难,那种持久的,包容的,珍惜的,两情相悦的,心照不宣的,视对方重于自己,并能为对方有所取舍的爱,即使以守候一生为信念,以等待一生为准备,都不一定能遇到——爱的脆弱处,恰恰在于自以为是爱的“以爱之名”。
而失望与失落,就是没有做好这些准备之前,便急不可耐地让“爱”说出了口,歉疚与懊恼,不过是良心于虚荣心之上的一次轮回——人的矛盾,俱在这辗转轮回之中,过一次奈何桥,忘了前世的愁,又有了今生的苦。
红尘中,哪一人不是螳螂?哪一人不是黄雀?一盘棋枰,谁不是自己局内的迷者?谁不是他人局外的冷眼人?这世上原是没有什么“好文章”的,能把“人性”这篇只有两个字的文章读懂,该就是读到了这世上最好的文章吧?爱,不过是这篇文章里,最微小的情节,但如若连“爱”这种微小都读不懂,又谈什么“好文章”,更无须去谈到什么“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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