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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俦凤侣,点点心伤

(2008-07-18 01: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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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札记

沈三白

《浮生六记》

分类: 精神散步
 六月,去北大人民医院探望墨池的女儿,在夫家小住,别时,亦如往时一人独行,惯经聚散离合,彼此约定互不相送。
司机师傅一口京腔,年逾四十的样子,干如枯柴的清瘦,不自觉就想起那些贪食鸦片的瘾君子。早知皇城根儿的人,善侃,也不接话,微笑着听他说。他说汶川,说股票,说奖券,说开车跑活儿的累,最后说到他的女人,我说,收车回家,好酒好菜,累也值了。他说,要先交够钱才有好酒好菜,有时候干脆吃了喝了再回家,同样交钱,交哪儿不一样?他说,这日子过得就是感觉不对劲,也不知到底哪儿不对劲,看人家吃了饭,两口子街上溜溜,咱就享受不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苦笑了一下,把头转向车窗外,华灯辉映,高楼林立,那些亮着灯光的窗口,都是家吧?却不一定都有守候和等待。
一小时的路程很快过去,临下车时,我对他说,告诉你句话,怨憎会,爱别离,别瞧人家,爱得越深,分得越早,怨憎就是相守一辈子,收了车早点回家吧,一定有好酒好菜等你。
——若要相守,爱就要浅一分。
——爱愈至极,大概就是爱到疼痛别离,爱到生死两茫。“物是人非”的沈园、沧浪亭,鸳俦凤侣的厮守缠绵,留到今日,却是点点心伤。
林语堂说: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中最可爱的女人。而我想,芸之所以可爱,是三白历尽红尘苦难,超然浮生,平静又至情的笔墨勾画。“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红尘,不过是“我取”。“我取”厮守,便是放逐功名,这在旧制的中国,便是公然挑战世俗,因而,恩爱夫妻难到头,譬如陆游的断肠狂歌,譬如陆芸的客死他乡。
我把《浮生六记》读得小心翼翼,犹似不忍一口吞下的红酒,微抿,以舌尖缠着醇绵的余味,就是那句话吧?“长歌当哭,当在痛定之后”。
沈三白初娶陈芸,“朝暾上窗”,芸就“披衣急起”,“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因亦随之早起”,人都说是夫唱妇随,而这样的恩爱,怕是许多人真的不一定能体会其中滋味。一直以为父母是恩爱偕老的夫妻,母却曾不止一次当着父亲的面说他年轻时的事:母亦是嫁到兄弟姊妹众多的大家庭,父又是居长的,晨,母见祖父起而父还在嗜睡,急得在窗下低声一遍遍唤父起床。母的贤良,一直让我以之为幸,耳濡目染着传统中一个好女人的美德,因而也深谙“虽恋其卧而德其正”的尊重与眷恋。
新婚弥月,沈三白随父渡江东去,于赵省斋先生门下受业,“登舟解缆,正当桃李争研之候,而余则恍同林鸟失群,天地异色”,书信往来,陈芸必是套词云浮。我想,林语堂说:沈三白之妻芸娘,乃是人间最理想的女人,能以此姝为妻,真是三生有幸呢——绝非妄夸!且不论陈芸女红的精巧,比她精巧的女子未必就少;也不论陈芸评杜诗锤炼,李诗激洒,比她才情的女子必是更多;再不论陈芸由夫怂恿,巧扮男装,随夫游洞庭君祠,比她率真的女子,世上必可寻到他人;更不论陈芸见浙妓冷香之女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爱之尤甚,为沈三白图之,旧制的宽仁,自不可同日而语,只论陈芸与三白夫妻两人“岂敢”“得罪”不离口;“家庭之内,或暗室相逢,窄途邂逅,必握手问曰:‘何处去?’”;刻图章“生生世世为夫妻”两枚,各执一枚;常拜月老以图来世姻缘;三白前往吴江,陈芸托词追随,夫妻泛舟太湖,这样“年愈久而情愈密”的恩爱,人间仙侣也不过如此。求女为妻是什么难事?而求妻为红颜,倒真是值世间多少男子艳羡?当下,自诩清雅纯洁的红颜知己,比照陈芸,却不知能怀遗憾多少——即拥枕席的缠绵,又兼对坐的爱慕。
世事怎说一个定数?边读“六记”边自问:若是没有陈芸的娴淑贤达,沈三白的才多情笃;若是没有陈芸的雅致率真,沈三白的淡泊名利;若是没有违背世俗,父子反目;若是没有家庭放逐,颠沛流离;若是没有穷困潦倒,陈芸的客死他乡,世上能否会有这对鸳俦凤侣的恩爱夫妻?能否会有这声缠绵悱恻的关于春梦一场了无痕的轻叹?
林清玄有一篇《爱杀》的散文,因而就愈加相信,怨憎会,爱别离。忽地想起一段鱼和水的故事:鱼对水说:你不知道我伤心。水对鱼说:我什么都知道。你的眼泪全都落在我的心里——鱼的眼泪在水里,那些隐隐的疼痛,就让它一直疼痛着吧!犹似对这《浮生六记》,爱,怎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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