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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谁的伤口(已发表)(2008-04-14 15:52:38)
 

谁是谁的伤口

 

文/

 

    一、那天我穿着花里胡哨的紧身吊带背心,头发上喷着五颜六色的发胶,拖着一个同样艳俗的女人,在阡陌纵横的医院走廊里迷了路。这是一个蠢女人,爱上一个除了英俊和卑劣之外一无所有的小男人。那个男人卷走了她的钱,还在她的身体里种下一个尴尬的果子。我骂骂咧咧的去拍一个冲我们身边匆匆而过的白大褂的肩膀:喂,帅哥,妇产科怎么走?

    他站定,抬起头来。我只看了他一眼,眼睛就灼辣辣的疼了起来。是他,虽然我未曾想过他会长成这般白白胖胖的城市动物的典型样子,但五官是无法复制的。以及,他眼睛里的那簇火焰,分明就是因为我的出现而被点燃。

    顾修文。一个我多年来魂牵梦萦的名字。曾经我祈盼他的怀抱和抚摸,如干涸的土地祈盼一场雨水。

    修文,我嘴里喃喃的叫。恍若隔世。

    他打量我,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神情渐渐悲悯。

    苹果……他叫我。我幡然醒来,悲伤的看着他。我有很多年都不曾想起,我也曾经有过苹果般的脸庞,星子一样的眼眸。现在没人叫我苹果了,男人们一般唤我作蜜桃或者宝贝。无数个夜里,我柔软的身体如一汪春水般的圈住一个又一个的男人。不动声色的掏尽他们的腰包。对于一个灵魂虚空无依的女人,物质带来的安慰,就是世界上最迷幻的香。

    他把我们带到妇产科。交代了几句。在几个护士的侧目中抓过桌子上的笔写下他的手机号码给我。他还是叫我苹果。他说苹果我还有个手术要做。是个很复杂的手术,要做到很晚。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二、那日我回家后,咕噜咕噜的给自己灌了2大杯冰水才抑住了胸膛里无边蔓延着的灼痛。这是一个高档住宅区,一个台湾老头给我买下的。我伺候他5年,临终前他把我列为遗产继承人之一。

正值5月,花圃里开着成片的月季。

站在我的窗前,可以看到对面的阳台。那里住着一个单身女子。她搬过来几个月了,仿佛很少出门,我在小区的健身房碰到过她几次。很年轻,五官精致,笔直的长发垂在腰际,看过去很是傲然的样子。

某个夜晚,我被失眠袭击,凌晨时分,我听见夜空里似有人在哼哼唧唧,遂踮脚往窗外看。对面的阳台上,一男一女在微明的夜色里纠缠在一起,女人身上披了一件纱镂,像只青蛙般攀在那男人身上,男人则一丝不挂。我独自啧啧,又喝了半瓶芝华士才勉强睡去。

那男人我认识,台湾老头的二公子。一年前为了遗产的事情跟我打过官司,我胜诉。在法院门口碰见,他悻悻的摔下一句:婊子。恨恨的走下了台阶。我慢慢的向前走,阳光被树叶剪得细碎,铺满了脚下的街。我的心情没有丝毫没受那句辱骂的影响。甚至,我想,就算他当时真的一口唾到了我脸上,我亦会微笑如水的擦去。一切都结束了。苦难,流离,阴谋和泪水。从地狱到天堂,原来是一纸判决书的距离。我的身体,终于可以因此而高贵的尘封起来。没有爱情,绝不打开。

我曾经盘算过的种种,终于可以实现。开一家温暖的小酒吧。找一个温暖的男人。生命里剩下的时光如此慎重安好,我再不能睡到下午才恹恹的爬起来。我想,我要顶着清晨的阳光去超市买最新鲜的菜给我的男人做饭;午后睡上一个小时,然后穿着洁净的棉布裙子去画馆学习素描,4点去做瑜珈……

我语气欢快的打电话。我说修文,明天是周末,我们一起吃饭好吗?嗯,对,我们吃湘菜。你还是喜欢吃姜母鸭么?我知道有一家做的很好。

修文的声音,深情如初。

搁下电话,我兴奋的在诺大的客厅里转了好多圈。马友友的大提琴在我耳边放肆的撒着欢,生活如此美好,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三、我刻意的去把头发染黑,做了个直发烫。原来,它已经这么长了。放下了后差点垂到了腰际。我看见镜子里明明净净的自己,突然想到了我的女邻居。男人大多喜爱黑眸长发的女子,他们以这种沉静的表象来判断一个女人的灵魂。可事实上,越是看起来沉静的女子,似乎越知道该怎么放荡。

比如我的那个女邻居。再比如,现在的我。

分分秒秒思暮的周末终于到了。我长发荡漾,着一袭黑色长裙去赴约。这是一条范思哲今年的新款,绰绰约约的包裹着我玲珑有致的身体。它不是吊带,也没有千篇一律的露出白生生的脊背。一个用心良苦的V形领。低头时,托腮际,会令对面的男人感觉妙不可言。

我开了我的银色宝来,早早的就去了定好的餐厅候着。6点30,顾修文在侍者的引领下准时的出现。我款款站起,巧笑倩兮。他在我对面坐定,抬手间被我瞥到了他衬衣袖上的一抹污渍,难不成他还没有女朋友么?我这样想着,笑得更是娇俏。

几番寒暄下来。他伸出手来,抚摸我微烫的面颊。他说,苹果,你看起来真苍白。我有些伤感的低头不语。这些年来的经历刀片一般的在心里掠过去,嗤嗤嗤的拉出一道道血痕。

    顾修文。这个在我的情爱历程里一个图腾般的男人。我不能说所有的故事皆因他而起,但确实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8年前我跟他,是一对甜蜜的小恋人。我时常深夜翻墙从孤儿院出来。修文的父亲常年上夜班,母亲一到夜里就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听昆曲,那戚戚艾艾的唱腔一响起来她很快就会睡着。我跑过两条街,爬上潮湿的红砖围墙,从窗户里翻进他的小房间。我喜欢躺在他那张铺着蓝格子床单的小窗上。看着他坐在书桌前温习功课。我那时是一个所有人眼里的问题少女,靠救援金上着学。但是不思上进,跟一群痞子打得火热。我给他看我的伤痕,它们散布在我赤裸洁白的身体上,每一块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跟一个叫陆龙的男孩子有关。我12岁时,因父母遭遇车祸亡故的陆龙来到孤儿院。他13岁,强壮如牛,性格暴戾。很快成了所有孩子的噩梦。陆龙的仇恨,似乎总是倾向着周围过得比他好的孩子。我是唯一一个考上高中的,也因此成为了最醒目的靶子。我心怀仇恨,却最终学会了虚与委蛇。我说修文,有一天我要一定要杀了陆龙。修文什么也没说,他拿毛巾被把我严严实实的裹起来。因为愤怒,他稚嫩的脸一下子有了男人的感觉。我似乎听见了他浑身的骨骼倏倏生长的声音。

    第二天。传来了他跟陆龙打架的消息。

我频频举杯,修文,为了我你打了生平的第一次架,我感激你。他仰头饮尽,我再斟满。几个回合下来,彼此都是泪眼迷离。

   苹果,18岁那年的那个夏天,你约我在巷子口见面,你在我的肩膀上狠狠的咬了一口。你说,脚板心上有三颗痔的是孙悟空,肩膀上有朵小梅花的是苹果的男人。那天以后,我再没见过你。他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

    我惨淡的笑了又笑。然后去抚他握着酒杯的手,泪眼婆娑的问,修文,你还愿意做苹果的男人么?他的皮肤绷的那样的紧,感觉那样的硬,仿佛我一戳即破的幸福。我加重了口吻,一切都过去了。修文,让我们重新开始。

   他抽去了他的手。我有女朋友了,一年前她被派去了台湾工作。苹果。你是我的一个伤口。他说。

 

 

   四、那夜修文醉了。酒量很浅的男人,通常命运安顺,无甚波折。搀他回家时,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再一次的从他的眼前蒸发。可是,我们离的这样的近,身体紧密的依偎在一起,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汗液的迷人气息。他的嘴唇,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都让我那么地贪恋。把他安置在床上后,我咬了咬牙,褪去那条白费心机的裙子,挨着他躺下。

    我做了一个梦,四周是温暖的海水,似乎有一只小鱼在轻轻的啄我的皮肤。它摇晃着尾巴,从小腿开始,一点点往上移。随着雪白的浪头,一波波的起伏荡漾。我恍恍惚惚的抬起眼皮,眼前是一张真真切切的脸,是顾修文。他在吻我的腿,一寸寸的吻上去,滑过肚脐、胸部、最后在我的锁骨那里停住。他在那个部位探索了很长时间。刺鼻的酒味从他吻过的皮肤上升腾起来。

    我颤颤的的扬起手,准确无误的,盖住了他滚烫的唇。修文。我梦呓般的说,我不要你跟伤口继续纠缠。我的话语恍惚,心里却是安静了下来。我只能这样说,有些话,我永远不会告诉他。我如此爱他,我是真的不愿意他跟一个往事的伤口去相爱。

    他跟陆龙打架后。陆龙扬言定要报复。我软如鼻涕一样的去哀求陆龙。我说马上就要高考了,龙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陆龙那时已经搬出了孤儿院,他住在一间简易的出租房里。墙上贴满了袒胸露乳的女人。陆龙强暴我时,我一直看着其中的一个女人的脸发呆。

    我跟陆龙坐火车去了广州。第一个包养我的人是个香港人,他的眉眼间仿佛就是成熟后的顾修文。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别人要的是我的身体,我却附带赔上了自己的感情。以后就真的是无所谓了,破碎如此,还死守着做什么?

修文的身体瞬间僵硬,兀自的硌了我一下。修文,抱着我,像年少时那样。我喃喃的说。最后一滴泪就那么悄悄的滚了下来。

 

 

 

   五、我离开的时候,天光乍亮,他还在熟睡中。我给他掖了掖被子,轻轻的带上了门。再见,修文,再见,我的伤口。经过客厅时,我被放在柜子上的一个相框吸引。是修文和一个女子,应该是他口中的那个女朋友。两个人的脸紧紧的贴在一起,笑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个女子,长发飘飘,眉目傲然,正是我那欲盖弥彰的女邻居。我笑,原来很多事情真的不能说,说出来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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