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天为什么要去风暴岬。起因,也许只是为了逃避些什么。
在那里,我只是呆坐在岩礁上,望着远处阴云密布似乎要吞噬一切的海天,心中平静,再无他念。
直到我看见在可以撕裂风云的海潮中,那个白色的身影浮沉不定,空茫的脑中就闪现一个念头:原来今天,我就是来救他的。
海,是我的生息之地、徜徉之所,就算是令全天下都闻之色变的风暴岬潜龙之渊,那也一样。
当我在汹涌的怒潮中扯住那个断线风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到来,对我有何等的意义。
——龙族
云上破天对身后的紫翼和赤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掀开低垂的纱帘,一张清冷至极的面容映入几人的视线。
她阖眼躺在那里,仍未苏醒。这情形原本再寻常不过,却让在场的三人都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整个人静到像是没有呼吸,仿佛只剩这具躯壳还存在于此间。
紫翼、赤霄不约而同望了云上破天一眼。
破天苦笑,轻声道:“没错,从刚救起她,就是这个样子,像是……已经死了一样。”
这句话绝不为过,他们还从未见过活人的肤色可以苍白到这种程度,半点血色也无,清秀淡漠的脸上便惟有浓睫如墨。而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的是,在她左边脸颊上,一丝丝淡金色如图腾般的面纹菁蔓蜿蜒,宛如一朵盛放的火焰莲花,诡魅艳异到了极点。
“药师族人?!”紫翼惊疑不定地抬头问询。
赤霄微一颔首:“看这并不像人工所为,那么整个星野便只有药师族人是有天生的面纹。不过,我还从未听说过药师族人的面纹,有除了绿色之外的颜色……”
紫翼又看看弟弟,云上破天摊手:“别看我,你知道我最不学无术,什么都不懂。”
紫翼瞪他一眼,转向那女孩静静端详,神情甚是关切。
赤霄在旁沉吟片刻,语气有些犹疑:“依我看,这女子怎么会深入寂静海,到了那么凶险的潜龙之渊?不知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我可没想这么多,只是看到她在海里,再不救就真是没得救了。”破天的态度,仿佛对任何都无甚所谓。
紫翼侧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把被子拉高掖好:“我看不妨事。她只是个弱质女子,好像比我还瘦弱几分,能有什么不妥?而且,我还在担心她到底能不能醒过来呢。”
这一来,赤霄和破天也无话,几个人只是静静看着躺着的女子,一时各怀心思。
可没料到,在这静默的光景里,她就这样睁开了眼。没有预警,却仿佛再自然不过,一双幽绿色的眸子就这样突兀地对上他们的视线。那般光彩璀璨,到了极点,反而无法形容。
与这双动人心魄的眼眸对视的瞬间,三人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即便在多年以后,这一幕的惊艳印象也不曾有丝毫淡去。
也就是数息时间,就有人回过神来打破了沉默,不是云上氏三人中的任何一位,却是那女子。
“谢谢你们,我叫阿九。”她甚至比那三人还要冷静,虽然从声音都能听出,这一刻她气若游丝、虚弱之极。
“你快躺好,不要起来。”看阿九用力想撑起来的样子,紫翼赶忙劝阻。
阿九轻轻弯了下唇角,仿佛连笑起来都有些吃力的模样。不过这一笑,倒让她冷冽的样子有了少许冰雪消融般的柔和。
她探询的眼神在三人之间游移,还没等她开口,赤霄就了然地拍拍破天的肩膀:“救你的人,是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阿九的来历很值得推敲,赤霄也提醒过这姐弟俩。破天自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一向不大热衷什么的紫翼,却像是很喜欢这女子的样子。甚至到现在,这两人都没有主动问过阿九她到底是怎么落入潜龙之渊的。
几日之后,阿九终于可以下地了。照顾她的固然有西殿的侍女,紫翼公主也来得甚是勤快。
“阿九,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外面走走?”紫翼充满希冀的眼神没有几个人能拒绝,阿九也不例外。
“好啊。”她淡淡笑笑,连唇色都淡如霜雪。
“那我让她们搀你。”紫翼转头想召侍女,却被阿九阻止了。
“殿下,不必了。我没有那么娇弱,可以自己走。不妨事。”阿九这话说出来真是缺乏说服力,看她如同风中弱柳般仿佛随时都会折堕的身姿,紫翼暗自撇嘴,觉得跟她比起来,自己都能算活蹦乱跳了。
但这几日相处下来,她也略微了解,阿九看似柔弱,性子确是要强得很。紫翼是极体贴的人,不忍拂了她的意,不过她还是坚持让阿九加了件大氅,因为这一位看来实在是单衣不胜风寒。
正是春暖的好天气,阳光透明而温暖,两人悠然穿行在花树亭台之间,说不出的宁逸。
阿九很沉默,从苏醒到现在一直这般。紫翼望着她时,她都常常在出神。
就像此刻,在那片盛放如云霓的寒绯樱下,她已默立良久。微风起,白羽大氅轻轻拂动,乌墨般的长发若飞若扬。一时间,寒绯樱如霰雪般漫空飘零,落在漆发上,更衬得那张素颜清寒如冰。她似是毫无所觉,依然那样专注地望着天边,幽绿如渊的眸子却是一片空茫,仿佛在她眼前就只有无尽的虚无。
紫翼凝望着这个孤单的身影,总觉得阿九脆弱得像是蝉翼一样,一碰就会碎掉。
不知过了多久,阿九回过神来,却看见紫翼正呆呆看着自己,表情说不出的可爱,忍不住微笑:“殿下,我脸上开花了么?”
紫翼这才回魂,听到阿九的打趣,小脸顿时一片酡红,越发显得娇艳无伦:“我、我……我是觉得你的面纹……很好看。”
阿九稍稍楞了一下,便了然地轻笑,手指抚上左边面颊:“殿下知道我这面纹的典故么?”
“这好像是药师一族独有的面纹,对吗?”
“没错,不过殿下可能不知,我这面纹为何是金色的吧?”
“是呢,二哥好像是提过,药师一族的面纹应是绿色的才对。”好奇心上来,紫翼渐渐忘记刚才的窘态,态度也自然了许多。
阿九没有接话,慢慢走到亭子里,在紫翼身边坐下,紧一紧身上白羽大氅。
尽管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紫翼却觉得此时的阿九仿佛比卧病在床时更加清冷易碎。
“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并不是纯血的药师族人。药师族人,都以面纹为记。而其中纯血者,面纹青绿,而且是对称的。我是药师和其他族人的混血,所以面纹只一边脸上有。”阿九把左侧脸颊微微抬起,对着阳光,那淡金色的火焰莲花霎时间仿佛要燃起来了一样,美丽得无可言喻。
“可、可是,我觉得你的面纹……真的好美!”紫翼几乎看呆了,说话也不自觉地有些磕巴。
阿九望着她真诚的眼瞳,不由得浮起一缕飘渺的笑意,:“殿下,这样的美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是我的噩梦。”
“为什么?!”
紫翼永远不会忘记,轻暖的阳光下,阿九笑得那样忧伤:“金色面纹,在族中,被称为`魔血之颜'。所以,我被逐出了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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