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考试预备铃声打响的时候,教《电视摄像》的严老师走了进来,当时我们的脑袋基本都处于了缺氧的状态,单是他的姓已经让人不寒而栗,加上他的名“厉”字,不当监考老师真辜负了他老爸老妈的一片苦心。并且更重要的是师哥们对他们说,他是监考老师最严的一个,名列我们系“四大名捕”之首。
还散发出油墨清香的试卷刚刚拿到手里,我就听到了侧后方传来阴阴的笑声。严厉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徐阳,说:“还用我搜身吗?自己掏出来。”徐阳一脸谄笑地说:“老师,我就拿出来看看自己有没有记错考试科目,放过我这一次吧?”严厉笑里藏大刀地说:“放过你?你可是第一个敢在开场15秒就拿出小抄开始找的学生。”徐阳还是拗不过严厉,只好把自己的小抄掏了出来,然后准备交上白卷走人,我们都使眼色让他坐下来,毕竟一场两个小时的考试,肯定会找到漏洞给他传去答案的。严厉仿佛理解了我们的苦心,按住徐阳说:“开考后一个小时不许交卷子。”徐阳大声说:“高考不是说半个小时内不许交卷子吗?”严厉微笑着说:“这就是大学和高中的区别。”
看得出严厉很喜欢徐阳,老是喜欢站在他身边跟他说话,连带着我们周围几个兄弟也不敢轻举妄动。我无意间一回头,发现王欣正在快速地翻动着课本,然后再把有问题答案的那一页撕下来,放在卷子下面抄。我被他的明目张胆吓坏了,多么精致珍贵的教科书就这么被他撕毁了,我鄙视他的这种不爱惜知识的行为,所以我一直盯着他看。严厉终于顺着我孜孜不倦的目光发现了正在撕书的王欣,他把注意点放在了王欣的周围,我们几个人开始纷纷把撕成小片的小抄塞在掌心,一会儿瞟上两眼。而刘巍在裤子的各个口袋里寻找着合适的答案,只有徐阳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嘟囔着:“兄弟们加把劲啊,党国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
我抄完一道大题,马上把答案写纸条上扔给了徐阳,徐阳如获珍宝开始抄了起来。三分钟后,严厉踱到他身边,意味深长的说:“不错啊,判断题都不会做,居然能做出大题来。”徐阳居然还不怕死地给老师套磁:“我生来就是应付大场面的,所以只做大题。”当我把最后几道大题都抄完的时候,发现周围兄弟们也都经过互相交流把大题做完了。我在心里暗暗地骂道:“没有组织性纪律性,安排好了有人找选择题,一到考试的时候就乱了。”我们几个都彼此看着,面面相觑不晓得选择题该如何办。
正在我左顾右盼的时候,我的目光和杨小婵的目光相遇了,我们都从彼此的目光中读到了关心和温暖。我趁严厉没注意,把卷子竖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选择题,意思是让她给我写下选择题答案。她点了点头,在纸条上开始奋力写着,我感动地想:杨小婵真是好人啊。她和我相距两排,写完后纸团划出一道美丽而鬼魅的弧线掉在了两只脚之间,一只是我的脚,一只是严厉的。杨小婵吓得吐了吐舌头,马上趴在桌子上不敢动弹了。那一刻,我焦急万分,我万念俱焚,我在严厉的注视下把纸条拿起来,正准备用来擤鼻涕。严厉忽然调侃地说:“用A4纸擤鼻涕,你也不怕把鼻子擤烂。”我放弃了这种方式,毕竟不能因为考试而伤害到自己。
严厉拿过我手里的纸条,打开只看了一眼,就微笑着把纸条还给了我。我纳闷地一看,只看到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个字。如果写的是“要考出自己的真实水平,作弊可耻”倒也罢了,至少说明她的刚正不阿和出淤泥而不染,但是她写的是“不用给我选择题答案,我会做。”那一刻,我忽然想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学习蜂窝煤,多长上几个心眼呢?
交卷子的铃声响了,老师一说全体起立,班里马上开始了最后一轮短时间的骚动,徐阳拍着我说:“这道题该填什么?快点快点,我就剩这一题了。”我摇了摇脑袋说:“不会。”他肯定没有看到我摇脑袋,所以径直把“不会”两个字填了上去,所以我明白了,这世界上真的可能有人是笨死的。
考完回到宿舍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考场上的种种趣事,忽然很远就听到王欣的喊声:“球球呢?我要杀了他!自己不好好考试,老看我干吗?”他走过我们宿舍门口的时候,踹了门一脚,没踹开,在门外跟被杀的猪一样喊:“球球,别让我看见你,要不我跟你没完。”我们几个在屋里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师兄来我们宿舍找老乡李海滨,当我们在旁边谈起上午的监考老师严厉的时候,他笑着说:“严厉抓作弊是挺狠的,眼睛也尖,只不过他从来不会报告到上面,只会当场收你的小抄罢了。”
徐阳想歪点子一向是一绝,他忽然大喜过望地说:“有了,我们下午把小抄一人复印10份,我们让他收小抄收到手软。”这个主意出得好,但是有些惊险,因为这无疑是考验严厉的耐心的时候,我们是在挑战他的极限。
不过如此刺激的事情如果不尝试一下,那么可以说大学生活将是无比残缺的。徐阳果然跑到门口,复印了下午《模拟电路》课程的60份小抄,复印店的小姑娘甚至说要给徐阳专门做一张VIP金卡。徐阳抱着一小叠复印纸从学校门口直接往宿舍冲去,路上被几个同学误认为他偷了教务处的卷子而纷纷跟踪到我们宿舍。我们付出了宝贵的一中午时间来把一张张的A4纸撕成了苗条的小纸条,在我们最后“装膛”的时候,就是把纸条塞到口袋里的时候,我不无担心地说:“如果我是严厉,我看到这么多纸条,我非疯了不可。”徐阳跳上桌子,摆出一个极其庸俗的冲锋姿势说:“让他疯是我们不懈的追求。”
我如果是严厉,我肯定会疯了。这次居然犯错的是一向自诩为成熟稳重、落落大方、办事果断、风流倜傥、见神拜神遇佛拜佛的球球。我坐在考场里,严厉站在上面准备发卷子,我从口袋里准备掏张餐巾纸出来擤鼻涕,我一到紧张的时候就想流鼻涕,和刘巍一考试就想去厕所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我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为了给小抄腾地方,我把餐巾纸放在了宿舍。这时,只见口袋里的小抄如天女散花一样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纷纷扬扬,仿佛冬季的雪。不过可惜现在我可没有心思欣赏雪景,我急得马上蹲下去,把纸条拢在一起,正要塞到抽屉里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用脚把已经拢在一起的纸条踢开,然后哀怨地说:“同学们,我们要爱惜班级的卫生,我作为一个卫生委员,有义务提醒你们不要在教室里乱扔纸条,我一个人怎么捡得过来呢?” 严厉微笑地看着我,轻轻地为我鼓了两下掌,嘴里赞赏地鼓舞我说:“继续,继续编。”我怕他继续表扬我,所以就不说话了。他弯下腰,捡起几张纸条说:“看来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嘛,全给我捡起来,放到讲桌上去。”
当我把纸条放在了讲桌上走下来的时候,其他几个兄弟都看着我鬼笑,我愤恨地瞪了他们一周,然后重重地坐在了凳子上。徐阳在身后小声说:“球球,别着急,我抄完就借给你一把纸条。”听听,纸条在此时的量词都成了“把”了。
考试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人碰我屁股,我低头一下,果然,一只抓满纸条的手在下面摇啊晃啊,我不由地在心里感叹一声:“打篮球的,手臂就是够长。”我把纸条接过来,在严厉的巡视间隙中把纸条浏览了一遍,不由得在心底大骂起徐阳来,十几张内容一模一样的纸条给我有什么用?
我第一次对一个监考老师产生了好感,严厉他如同一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一样从我们的手里、口袋里收走了很多纸条,最后他还不顾辛劳地向我们挑衅:“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纸条?”最后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收获”大吃一惊,最牛的是刘巍为了看一道大题,三分钟内连续四次被收走小抄,每一次当严厉得意地把纸条扔到讲台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又有以身试法者。
终于响起了交卷子的铃声,严厉微笑地看着我们说:“你们这些家伙啊!”说完就走了,留下了讲台上垒得如同小山般的小抄,我们哗啦全跳了起来,纷纷拍着徐阳的脑袋说:“你小子想得主意不错。”徐阳笑着说:“废话,就我这智商,应付这种考试是小菜一碟。对了,你们能不能把复印费给我?”
我们纷纷出门,临走留下了对他衷心的恭维,“像您这种智商的人,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怎么会为区区几块钱复印费跟我们过不去呢?”
第三门考试顺利的让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考试的科目是《数字电路》,可是监考的老师居然也是《数字电路》老头,这用学校那帮领导的思维估计是叫专业对口吧。不过为了参加考试,我和刘巍徐阳都换上很不显眼的衣服,洗了洗蓬松万分显得极为个性的头发,我们的目标只是希望他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身上,毕竟前几天的点名事件估计能让他血压上升很多。
但是我们完全多虑了,他根本忘记了我们的事情,可见他的胸怀像大海一样宽广。并且他总是认真地站在我们旁边,看我们划电路图,看我们做题,开考刚刚10分钟,他站在了我的身边,按照兄弟几个的安排,我是负责先做大题。白发苍苍的老头一边看我做题,一边失望地摇头。我羞愧,我自责,我恨,我恨自己为什么要接下写大题的任务,这样别人就可以一眼看出我的无知来。
老头显然无法忍受了,拿起试卷,走上讲台,忽然说:“大家停一下笔,这道题,这种三极管的用法怎么可以这么用呢?我不知道你们上课有没有听我讲课?”然后敬爱的老头在黑板上详详细细地把解题步骤还有电路图给我们画了出来,当讲完这道题之后,他似乎觉得这不是考试,而是外面某学校出高价请他去讲课,不讲得仔仔细细就对不起良心。
他意犹未尽地把大题给我们讲解完毕,而在他讲题的时候,我们也在下面通过求助身边好友,翻课本查找还有扔硬币决定这三种方法写完了前面的选择题和填空题。当老头潇洒地扔掉粉笔的时候,下面的学生都纷纷站起来交了卷子,一边走一边说:“这才像考试,这才像老师。”
最后两门考试简直没有写出来的必要,负责监考的小年青毫无经验,被我们声东击西,敌近我收,敌远我抄的一番动作搞得晕头晕脑,最后以我们的胜利而告终,只有刘巍在考试结束的时候拍着大腿说:“这道问答题我怎么可以少抄一句话呢?要不我肯定能得到自从幼儿园以来的第一个100分。”
第一个寒假来临了,我因为家就在本地,所以免去了在民工潮、学生潮中挤火车的体验生活的机会,但是因为一些朋友要坐火车离开,所以我成了火车站站台上的常客。
杨小婵离开的时候,发短信叫我去送他,虽然我的理智让我最好离这个女孩子远一些,但是我的欲望告诉我不要轻易拒绝美女的邀请。很多年后,我帮一个女孩把煤气罐从一楼搬到了七楼,我自作多情的以为她一定是把我当成了她生活中的顶梁柱,但是她递给我半瓶矿泉水说:“我群发了30多条短信,你是唯一一个听说要搬煤气罐还能来的人,真够朋友。”那时我才明白,我只是三十几分之一,并且还属于那种脑袋缺根筋的人之一。
但是当我刷鞋洗脸喷摩丝的时候,我发现刘巍和徐阳也在刷鞋洗脸喷摩丝,就在我们要为争夺那瓶劣质摩丝大打出手的时候,刘巍忽然问:“你们是不是也是杨小婵发的短信?”我和徐阳都点了点头,我原以为刘巍要拿起摩丝砸我们脑袋,但是他没有,他说那快点儿,我们一起去火车站送送小婵吧。
小婵?喊得如此亲热,我有些嫉妒,在喷摩丝的时候使劲多喷了一些。
到了火车站之后,我们才知道了三个人的艰巨。杨小婵和柳亚还有另外两个女孩拖着箱子,背着大包小包,我们三个人目瞪口呆,刘巍问道:“你们这是不是准备离开学校不回来了?”杨小婵瞪了他一眼说:“脏的衣服需要拿回去吧?不想穿的衣服需要拿回去吧?另外还要带几本书回去趁假期好好学习吧。”不过自从那个假期后,杨小婵再也没有提出要带书回去学习了,我知道她怎么带回去就会怎么样带回来,唯一翻开一次还是要垫麻将桌。
快春节的时候,街上一般都没有什么人,那么平时的人呢?对,都在火车站排队挤火车呢。我给他们安排任务,刘巍个子瘦小,上火车的时候负责在前面钻出一条血路来,四个女孩在中间,我和徐阳在最后负责断后。在茫茫的民工流中,我们七个人犹如一个特警小分队一样,眼神里满是坚毅,就差往脸蛋上涂上三道油彩了。我摸了摸因为涂抹摩丝过多而硬得犹如铁丝的头发,低声说:“出发,大家跟上。”
站台上充斥了小孩的哭喊声、皮鞋的奔跑声,并且不时的传来呼儿唤母的声音,感觉我们不是身处火车站,而是处在被清兵攻破的某个城池里。这些散兵流勇当然不能和我们这个有组织性纪律性的小分队相提并论。当火车停靠站台的时候,一心想在杨小婵面前表现的刘巍一下子就挤到了一个好位置,杨小婵等四个女孩就紧紧跟在刘巍的身后。我们站在后面,看到刘巍瘦小的身体被一个背着被子的民工挤到了一边,刘巍不气馁,又抓住了车门扶手,紧紧抓着不放手,杨小婵在人群中被挤得摇来晃去,刘巍扭头大喊一声:“抓紧我。”杨小婵马上抓紧了刘巍的衣服角。刘巍终于在和一个老头的斗争中占据了上风,窜上了火车,然后就伸出手把杨小婵从人群中拽了上去,没有想到一到关键时刻,刘巍不吃菠菜也能成大力水手,可见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只要有自己的奥利弗,所有人都能成大力水手。
火车的汽笛拉响了,站在后面冷眼看拥挤的人群却不出手的列车员终于说话了“快点挤,上不了就等下趟。”他的话引起了人群的骚动,我和徐阳站在后面,只好不顾什么尊老爱幼,不顾什么绅士风度,拼命地把其他三个女生往上推。柳亚在最后一个,瘦弱,并且不好意思向上挤。我看时间不多了,差点准备用脚把她踹上去。刘巍在上面连拉带拽。很多人因为刘巍站在门口的挡道而用极其恶毒的话骂他,但是他依然一夫当关,万夫莫上。最后终于把柳亚推了上去,紧接着就往上面扔行李,当还有最后一个柳亚的小包的时候,列车员已经要关门了。徐阳运用自己篮球场上的三分绝技,抓起包上的一个小带子,把包在要关门的时候甩了上去。
“哐”的一声,列车员关紧了门,看着门里的乘客的脸都贴在了玻璃上,我和徐阳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忽然徐阳看着自己的手发呆,我低头一看,也愣了。他手里抓着一条粉红色的女式内衣。徐阳喃喃地说:“我以为这是小包的带子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基本上相信他。火车发出哮喘般的声音带着一车人离开了。徐阳突然说:“糟糕,刘巍没下车呢。”我看着远去的火车,忽然想起了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后,我们一句话也没有留,当拥挤的月台挤痛送别的人们,却挤不掉我深深的离愁”。
我和徐阳立在站台上,夕阳毫不吝啬的把我们染成了金黄色,看着火车消失在视野里,徐阳发出了由衷的感叹:“早知道我也上车陪柳亚回家了。”由此看来,春运紧张就紧张在很多没有必要坐火车的人非要去坐火车。一个手拿旗子的铁路工作者看着我们,热情地说:“你们两个,站到白线后面,小心火车撞死你们。”
我们俩离开了火车站,我两手空空,徐阳紧紧攥着柳亚粉红色的内衣,一厢情愿地以为别人会当他拿的是手绢。
连载31写的有点长了,希望大家不要烦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