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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志强 前体育总局小球运动中心副主任、中高协秘书长/副主席

千里之井不反唾

转载 2015-11-24 10:42:28

我提出辞职离开国家体育总局是在2010年的8月份。那时候其实老爸老妈正在北京,不过我没有声张,回家等待体育总局领导批准的时候正好陪着父母东走走,西逛逛,乐享一下久违了的天伦之乐。习惯了我一天到晚忙得不着家的老妈诧异地问:“怎么最近这么闲在?居然能陪着我们到处玩儿,不忙啊?千万别耽误工作!”我淡然笑笑:“忙了二十年了,也难得能好好陪陪你们,我也顺便好好歇一歇。”

那段时间,白天陪着爸妈出去逛,或者跟他们闲聊,听他们讲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时而下厨做一些爸妈喜欢吃的饭菜,尤其是每天的早饭,不管是面汤还是粥,都会让老爸老妈忍不住多吃几口。现在想起来,那一个多月是我最享受、最心静的日子了。国庆节过后父母返回石家庄,我也到泛华新兴体育发展有限公司正式上班,开始自己新的生活。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这种事情是自己做出的判断和决定,而且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面对和处置,也坚信自己可以豪气行天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但是不能让年事已高的父母因此受到惊扰。

不能让自己的爹妈锦衣玉食也就罢了,总不能让他们在年过八旬之后还为儿子的生计担心受怕。

不过说到锦衣玉食,老爹老妈早已习惯于俭朴平淡的生活,粗茶淡饭、棉服布衣足矣,真的锦衣玉食他们还真的未必能消受得了。晚上下班时候打电话问候的时候习惯性地问一句:“今儿晚上吃什么啊?”经常听到老妈开心的回答:“老规矩,蔓菁山药小米粥!”为了找到河北乡下俗称“甜疙瘩”的蔓菁,还真让大哥大嫂和两个侄女儿煞费苦心,到处踅摸。

老母亲知道我辞职的事情是在半年以后了。

原本可以瞒的时间更久一些,没承想侄子听到消息后傻乎乎地跑去找奶奶印证。

老妈打来电话,淡淡地一句:“听说你辞职了,是真的吗?”

心中凛然一惊,忙不迭地一通解释:“是是是,正准备向您老人家汇报呢。事情是这样的……”老妈打断我:“你自己真的觉得有必要辞职吗?”

“当然了。这件事情有以下理由……”小心翼翼地又是一番说辞。然后,战战兢兢地等着“老太君”训话。电话那头,老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自己觉得辞职好,一定有你自己的理由,我也不必多说。只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知道,老妈指的是1991年的事儿,那时候到北京之前其实有几个选择:返回日本继续学习深造;到深圳的高尔夫球场工作;接受荣老的指示到北京国家体委工作。

老妈的意思肯定是还不如当时就直接下海去深圳工作,免得年近五十重做选择。

我说其实还是很不一样的,在北京这二十年,我经历了很多,见识了很多,尤其是亲身参与了很多,这对于我的一生都是重要的财富,远比多赚些钱要重要得多,布拉布拉布拉布拉。

老妈打断我,最后嘱咐的一句话是:“行了,甭解释了。好合好散,善始善终。”

“好合好散”是中国的老话儿,是个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明白归明白,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想想看,那些结婚时海誓山盟、蜜意柔情的夫妻,分手时哪个不是恩断情绝,为了情感和利益口诛笔伐、唇枪舌战、大打出手,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抽筋扒皮,置于死地而后快。

二十年,从而立之年到近知天命,七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人生中最有生命力、最有激情、最有活力的那些年都献给了体育馆路,那真的不是婚姻,而是一场旷日持久、令人血脉贲张、殚精竭力的恋爱。

我知道,“好合好散”我能做到,“善始善终”却勉为其难。因为让我对一些看不过眼的事情三箴其口实在是太难了。

尽管对中国体育的发展现状颇有微词,对某些曾经的同事不敢苟同,对看不惯的人和事必直抒胸臆,一吐为快,甚至不惜点名道姓撕脸骂人,但是对于高尔夫,对于体育,对于体育馆路,始终深深惦念,对于荣老、伍主任等老领导的栽培始终感怀。即使是时时对体育馆路发生的这事儿、那事儿心怀怨尤,也无非是爱之切,才有痛之深。正如艾青的诗歌《我爱这土地》中的名言:“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毕竟,我今天拥有的一切,无不得益于中国体育,得益于中国高尔夫事业。

偶一日见明代儒学家刘直斋先生言曰:“好合不如好散,此言极有理。盖合者始也,散者终也,至于好散,则善其终矣。凡处一事,交一人,无不皆然。”顿生肃敬之意。

古谚云“千里井不反唾”——一个要到千里之外去的人,即使今后再也不需要那口曾经喝过水的井了,也不要向那口井吐口水。在现实的利用之外,人总应当怀有一分感恩和怀旧的情意。李白有诗曰:“古人不唾井,莫忘昔缠绵。”从井里汲出的一瓢一饮,莫敢忘怀,不可一笔勾销,忘却旧恩,更不可回头吐上一口。“食不毁器。荫不折枝”,做人才有意思。

不论离开的理由多么义正词严、理直气壮,抑或多么无法启齿,多么不堪,离开就是离开,别给自己找太多的借口或托词,爱过的,可以继续爱,不爱了,转身走开,毅然决然。

但是,即使不爱,即使走开,也要守护住内心深处那份柔软的东西,对曾经的恩深怀感激,对曾经的爱念念不忘。

当然,对于那些坐在井边挥霍井水然后还往井里拉屎撒尿的货色,也绝不要吝啬自己的愤怒和脏话,必要时还可以扔块石头过去。因为,爱那口井,除了自己不吐口水之外,还要捍卫井的那份干净,毕竟那是你喝过水、帮你解过渴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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